雷泽其实并不太大,以“泽”呼之未免有些夸张。
只不过这片地方是天设地置的绝地,雷电之下,谁不惧怕?哪里还有谁会细细观察?更何况雷泽毗邻无生之境,从古至今只怕就没有人能活着穿越而过,又怎会晓得其中详情呢?
大惊之后便是大喜。木族人又是哭又是笑地从金属笼子里钻出来,纷纷围在云端周围,可把金子紧张坏了。
它怂怂地紧贴在云端腿边,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众人。
谢白是队长,自然由他代表众人道谢。客气话说完了,免不了要问清楚那金属笼子到底是何神器。
这可叫云端如何回答?
云端不晓得该如何对这个时代的人解释“电位差”,也就没法说清法拉第笼的原理。她险没急出一头汗来,可听的人却一脸懵茫,如闻天书。
谢白也是听了个稀里糊涂,听到最后,只明白了一件事:这并非仙家神器,寻常人也能操控。
这就已经足够了!
如此,他便又向云端行了个大礼——这会儿,他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这一对仙人灵鹿。
谢白自是不相信先前云端所说的“恰巧路过”,否则,哪能就好巧不巧地拿出那些法(拉第)笼?他心下感激无比,瞅了瞅金子,忍不住问道:“仙人为何要救我们?”
意思便是:因着灵鹿的关系,论亲疏,自然是兽族人更亲近一些。
却不料云端只一句话就噎得他险没厥过去,“你们太弱了。”
——呃,诛人诛心,仙人说话都这么……直率么?
云端当然是专为木族人而来,只不过,那几个法拉第笼却非特意为木族人准备。事先,她也不晓得有雷泽这样的地方存在。当她循着兽族军队的路线发现被雷泽挡住前路的木族人时,刚好想起金子的鹿角里收藏了几只法拉第笼。
说来,法拉第笼真是出行旅游不可或缺的必备之物呢!
她与金子游历各方,时常行走在野外,多次遭遇雷电。雷性刚阳,电火炽烈,无坚不摧。甭说身为大妖的金子,便云端这等非人的怪物,亦惧天雷。若被劈上一记,轻则皮焦肉绽,重则五内俱焚——那滋味,啧啧,单是想一想就会吓出一身冷汗来。
所以,遭遇几次危险后,云端绞尽脑汁地想对策,终于给她想起了上辈子物理书里的“法拉第笼”。
这东西结构简单,易于操作,就是不大结实。云端一口气定做了好几只金属笼子,悉数收入金子的鹿角里,需要时可随取随用。
金子也不懂啥叫“电位差”,却丝毫不妨碍它玩法拉第笼——人家玩得可溜啦!大雨天,电闪雷鸣,它驾驭着金属笼子,兴高采烈地穿行在乌云间,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天上地下,它可是独一份儿呀!
雷泽曾经是木族人眼中的天堑。此刻,它又挡住了兽族军队的脚步。烈焰般的电光遮挡了视线,令人无法看清对岸兽族人的动向。
谢白一声令下,木族人就地歇息。
金子自诩是大功臣(法拉第笼可是它的玩具哦),哼哼唧唧地向云端讨好处,云端被它的赖皮样儿气得哭笑不得,只好摸出一把果子喂它。
金子一口一颗果子,“吧唧吧唧”吃得汁水四溅,清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有人嗅出这果香特别,不觉望向云端。待看清她摊开掌心喂食灵鹿的是什么时,那人惊叫道:“垂心兰果!”
世间的兰草,开花结果。其果如荚,内蕴无数种子。其子如尘,如雾如霾,随风飘散。
这样的果实,自然是不能吃的。然,万事万物总有例外,垂心兰便是这样一个例外。
垂心兰花色鲜红,其状如心,被纤细的花萼托着,仿佛一枚小巧玲珑的心脏。花期仅有三日。三日之后,花瓣内缩,抟作球状,败而不萎。若干年后,花瓣凋落,露出包裹其中的果实。
从结果到成熟,耗时颇长,故而有“百年一果”之称。当然啦,如此难得的果实自然也不平凡,功效神奇得很。
于绝大多数木族人,他们对垂心兰果是只闻其名却从来无缘得见。一来因为垂心兰只生长在火山口内,须经熔浆的炙热蒸汽蕴养才能成熟;二来其成熟期太过漫长,而一旦成熟,就会坠入熔浆,即刻销融。所以,除非机缘巧合,很少有人会见到垂心兰果。
之前嗅出果香的那个木族人,本体是鬼面兰。追根溯源,也能算是垂心兰出了五服的亲戚。他儿时曾遭大变,险些丢了性命,是他祖父想方设法求得一枚垂心兰果,方救回他的性命。
当然,鬼面兰吃垂心兰果,这话听上去有些怪怪的,似乎有些“自相残杀”的意味。然,在木族人的认知里,却是平常。
因为,垂心兰这一系从来没有进化过——既不曾生出灵智,也不会收根离土,自然就不会是“木族人”——再神奇,它也只是一株植物而已!
距离上回初次见面,已隔数月。这几个月来,谢白率领着同伴们躲避兽族人的追击。而与此同时,云端也没闲着——她带着金子亦走了不少地方,探寻这个世界的神奇。
这是个进化模式与地球相似却又不同的世界。
不同于地球只有灵长类进化为智慧生物,在这个世界,各个种族几乎是以同样的速度在进化。
木族人,由植物进化而来。兽族人,由动物进化而来。鸟族人,由鸟类进化而来。同理,也有海族人和虫族人。
由于各族的生活环境、自身根脚等差异,进化出的智慧生物也千差万别。譬如,木族人中既有身形高大的根脚为木本植物的族人,也有根脚为草本植物的矮小族人。
这种进化并不同于妖族的“修炼”——所谓“修炼”,是仅就个体而言,是发生在某个个体身上的从植物或动物转化为妖的过程。但这个世界的进化与地球上灵长类的进化几乎是同一路线,是经过了亿万年一代代成长和变异之后积累的成果。
这就能解释本体为鬼面兰的木族人为何可以毫不介意地吃掉垂心兰果——这与人类大快朵颐地吃猪肉,并无什么不同。
无论是哪个种族的智慧生物,都保持着本体的突出特征。只是在进化过程中,为了适应环境而做出一定的改变。
以木族人为例,其外形与地球上的人类截然不同,并不是圆的头颅、分明的五官,以及对称的双手双脚。他们的皮肤或粗糙、或带刺、或光洁、或斑斓,等等等等,取决于其本体是何种植物。而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木族人最大的改变就是将树根进化成了可以离开土地且能够行走的脚——当然,脚的形状和数量因人而异。
依云端的观察和猜测,她怀疑木族人的这一进化成果或许与无数岁月之前的生活环境恶化有关。为了求生,木族进化出了可以行走的脚,并因此离开无法继续生存下去的地方,跋山涉水,转移到了新的地方建立家园。
相较于木族人的外貌令云端有些一言难尽,她接受起兽族人的形象就容易多了。大抵,这要归功于上辈子看过的动画片——兽族人的长相接近于兽头人身的妖怪,只不过有些特征放大了,而有些特征减弱了。兽族人既可直立行走,又能四脚着地,取决于他们是否需要飞速奔跑。
云端也曾暗中观察过鸟族人——鸟头鸟身,但在双翼终端进化出两只类手的结构,可以灵活地操控抓取动作。
虫族人的外形可谓千奇百怪,难以描述。至于海族人——到目前为止,云端的足迹只囿于大陆,海边还没去过,而内陆河流湖泊里,似乎只有非智慧的鱼类,并不存在所谓的鱼族人。海洋中生物各异,种类繁多,千奇百怪,不知进化成智慧生物后,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单单想一想,便惹人心往神驰。
除此之外,这个世界的智慧生物还保留了不少本体的特殊能力,譬如,息成的“断肢再生”能力。关于这一点,初见似乎颇为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倒也不难理解——这恰恰说明了进化路线和进化成果的多样性。
对于这个世界的智慧生物及其进化模式,云端抱有浓厚的兴趣。
于地球上的人类,自古以来都对三个问题充满想象——“我从哪里来”、“我将向哪里去”、“宇宙中是否有类我的生物”。这既是哲学问题,亦为科学问题。
自打云端离开“招魂”而变成怪物之后,她就对生命形式的变化充满了异乎常人的浓厚兴趣。她说不清自身的变化算是“变异”还是“进化”,但在内心深处,总希望能够通过解开谜团而探究出自身的奇异之处。
云端并不敢说对自己这副可聚可散的“身体”已经了若指掌,充其量只能算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甚至于有时候,她总觉着这个怪物一样的“身体”并不属于自己,而是从旁处借来的。而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就如同头顶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谁晓得什么时候就会线断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