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摊开掌心,一点一点按过枯藤冒出的那一片山壁。没过多久,她便有所发现。
掌心蕴力,轻轻拍在石壁上。但听得掌下“咔咔”数声,哗啦啦落下一堆碎石。尘土散去后,石壁上出现半个巴掌大的洞口。
云端运掌如刀,探入洞口,几下便将洞口削大了一圈。
金子兴奋地从云端怀了探出半个身子,“云姨,我过去看看!”
“好,小心点儿!”云端不动声色地给金子设下禁制,看着它一头钻进小洞。
片刻之后,洞里传来金子激动的叫声:“云姨!云姨!前面有路!快来呀!”
“嗯,来了!”云端缩身如线,飘入洞中。
身后,隔着累累山石,隐约可以听见高低起伏的呼叫声,以及断断续续的爆炸声。云端不曾回头,唇角却微微翘起。
云端立定身形,细细打量小洞后的空间。
不出云端所料,一片枯藤攀援在山壁上,稀稀拉拉。然,从落在地面上的枯萎部分来看,不难猜出当年藤蔓定然相当浓密,如同帘幕般完全遮挡住这一片山壁。
这里是山腹地道的起点,另一端随着地道的延伸而隐没在未知的黑暗中。鲜明的人为痕迹暗示着此地极有可能是当年人族抵抗力量的活动场所。
云端捻了捻挂在石壁上的枯藤,猜想着在二百多年前,人族抵抗力量一边与吸血鬼围剿大军作战,一边构筑各种隐蔽工事。那时候,他们在这里挖掘地道,用密帘般的藤蔓来伪装入口。只是,不晓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们不得不封闭此处入口。或许行动仓促,以至于在封闭入口时不慎将一截藤蔓和入泥石中。
若非她深入此地探查人族最后的秘密而遭遇不测,这一小截被无意夹带出的枯藤将会继续隐藏在山缝深处,永远不会被发现。而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如今,它引导着云端深入山腹。
重重大山遮挡着人族抵抗力量的身影,而山腹里蜿蜒曲折的地道则令他们神出鬼没。云端走在曲折如羊肠的地道里,黑暗中,她似乎看到自己与一个个发着微光的身影擦肩而过。
他们弯着腰碎步疾奔,衣衫褴褛,瘦削而疲惫。但他们的眼睛很亮,比最璀璨的星子还要耀眼,像是燃烧生命的火苗。他们手中握着武器,身上带着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奔跑间,有人步履踉跄地扑倒了。而身旁的影子依然在奔跑。他们张大嘴巴,似乎在呼喊什么。可地道里静悄悄的,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些自带微光的身影,脸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云端环顾四周,眸光追随着他们奔驰的背影,不觉潸然泪下。
金子茫然地睁大眼睛,紧张又好奇地望向幽邃黑暗的前方。它什么也看不见,却敏锐地感觉到云端起伏如波的情绪。
“云姨,我怕——”它贴向云端,小声撒娇。
“啊?别怕——”云端深吸一口气,抚摸金子鹿角,“这里很安全。”
“真得么?可是这里好黑呀!”
“这里——是勇士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他们守护着这里,是这个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他们都死了呢!好可惜——”
“是很可惜。不过,他们做了最大的努力,甚至奉献生命。只要他们觉得值得,便是值得!”
“但是没人记得他们……”
“他们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被纪念。他们是真正的勇士,这座大山就是天地为他们竖立的纪念碑。”
“?”金子不大听得懂,困惑地晃晃脑袋。
一人一鹿小声交谈着,仿佛说给穿过他们不停奔跑着的那些微光包裹的身影听。
黑暗依然黑暗,但他们的光芒不是来自外界的照耀,而是出自燃烧的灵魂。
山腹难行,难行在不见日月、不知时光。
云端带着金子不知走了多久。走累了就歇歇,歇好了就继续走。弯弯曲曲的地道时上时下,最窄最低处只能侧身蹲行。一路上遭遇不少岔路,甚至还有隐蔽的陷阱。
云端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遭“地道战”。
在山腹中挖地道,相较在平原上,难度不知高过多少倍。固然其中有部分天然地道,但要探查清楚,并将之纳入人工开凿的地道系统中,可想而知要耗费多少人力。
云端无法想象当时的人族抵抗力量在没有机械设备的情况下,是如何做到这一切。他们在大山的山腹里创造出鬼斧神工般的奇迹。甚至于,他们会不会将整片山区的地道都连在一起?他们花费了多少时间创造了这一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更久?
不知走了多少弯路,终于,一人一鹿都没了说话的力气。金子期期艾艾地蹭着云端的手背,拖长了音调,“云姨,我走不动了呀——”
“来,到我袖中睡一会儿!”
“不。”金子有气没力地摇头,“云姨也累了,带着我会更累的。”
它瞅了瞅四周,发现前方石壁上有个凹进去的浅坑。“我们歇歇罢!”说着,它一甩鹿角,甩下一片树叶。树叶飘向地面,落地时,已变成一大块翠绿的厚毡。金子舒舒服服地躺在翠毡上,隆起的后背正好抵在浅坑处。
“快来呀——可舒服啦!”金子歪着脑袋招呼云端。
叶毡又软又厚,只是地道狭窄,云端只能屈腿而坐。金子将脑袋搭在她膝头,懒洋洋地哼唧唧,意思显而易见——“要抱抱!要摸摸!”
云端抬掌轻抚。掌下,金子的皮毛柔软顺滑,炙热的血脉是那么清晰。这是独属于年轻生命的力量!她安抚着疲惫的金子,而在这一刻,似乎自己疲惫的灵魂也得到慰藉。
不知不觉间,云端阖上双眼。
她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不知是受到地道里气氛的影响,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她的梦里,压抑与抗争、拥挤与孤独、喧嚣与荒芜交织如网。透过网眼,她看见时间长河在虚无中静静流淌,微薄的涟漪中泛出零落的碎片。模糊的影子转瞬即逝。她看着影子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她想走近看个分明,却被网推开。那么,她到底是在网内,还是在网外?
她试图冲破那道网,却愕然发现时间长河悄然远去。她急了,扒着网眼就要钻过去——她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还要继续穿梭于时间长河两岸。不知道什么缘故,她竟忘了自己可以散而无形,只会傻乎乎地焦急地扯着网眼,一心只想把网扯破——扯破了,她就可以钻过去,就能追上时间长河。
网眼划破了她的手。伤口裂开,没有血,却很疼。她下意识地要松手,却发现手掌竟然粘在网上,挣不脱了!
真疼啊——疼得好像灵魂都在打颤!
只是手划伤了,怎么会这样疼?
云端猛地睁开眼睛!
借着鹿角散发的微弱白光,她低头打量自己的手。
手掌当然完好无缺,只是梦里痛彻心扉的感觉隐隐尚存——那种疼痛,透过皮肉传递到灵魂深处,停滞在最痛的一瞬间。
做梦时,手掌还抚着金子颈背。或许是金子无意识地耸了耸后背,手掌卡在后背和石壁间,摩擦间,手背被石壁棱角硌到。
现实中,她并不会感觉到痛。然而,却在梦境中恢复了痛觉。这种奇妙的痛,与其说“久违”,不若是“新奇”。
金子迷迷糊糊地低声哼唧,似乎在抱怨为何停止抚摸。云端轻轻拍了几下。大抵是梦中的痛楚犹未消散,她像是要给自己出气似地反手给了石壁一巴掌。
这个动作,不过是下意识的玩笑之举。然而,鬼使神差地,手掌似乎受到牵引,竟在石壁上摩挲起来。
石壁是山体的一部分,冰冷坚硬。云端闭着眼,细心感受着掌心下的异样。隐约中,她感受到厚重之外的一丝空洞。随着掌心缓慢游移,这一丝空洞越来越清晰。最后,手掌停在了某一处。
云端暗暗运气,掌心中冒出一团黑雾,附着在那块石壁上。不一会儿,便听得“咔嚓”轻响,石壁裂开,露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洞口。
金子被这动静惊醒,一跃而起。忽见身后石壁上冒出一个洞,惊得眼珠子险没弹出眶去。
它张口结舌地看着云端从洞里摸出一只简陋的石匣。打开石匣,只见铁灰色的匣子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皮卷。
金子登时两眼放光。
什么宝贝?
难不成是藏宝图?
哎呦喂——要发财啦!!!
金子激动地几要抬起两只前蹄搓爪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