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鹿在大山里连着转悠了三四天,一无所获。
纵然金子有一大半时间都是躲在云端袖中睡觉,也难免不耐烦起来。鉴于先前它一时失口被云端吼过,此时纵然满心不自在,也只能忍着。其实,云端又何尝不是呢?可如果不能解开心底的谜团,她又如何能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
这片大山地域广大,山高林密,沟深壑多。云端像只毫无头绪的大头苍蝇,一头扎入其中,却愕然发现非但找不到秘密,反而困惑越来越多。
山中植被茂密,但奇怪的是,却没有任何动物的痕迹。这是极其反常甚至违背自然规律的现象。而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这个结果是经人为干涉而导致。
吸血鬼的足迹并未如此深入,那么造成这个影响的,只能是当年的人族抵抗力量。
野兽是现成的肉食来源,但人族不大可能将所有的动物都作为食物而消耗掉。且不论人族采用何等手段令深山里无鸟无兽无虫,他们那样做的目的有没有可能是为了避免动物造成破坏——不同于植物长年固定生长在一处,动物则会四处游走。如果在行动间触发到什么……
念及此,云端心头一振。她感到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秘密的边缘。或许这个秘密还深埋在遥远的某处,但能靠近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也令云端感到振奋。
只是——她眉头微蹙地望向山外——她还有够用的时间么?
云端心底的不安终于变成了现实——空中传来“嗡嗡嗡”的巨响,几艘飞艇外形的大型飞行器从山外缓缓飞来。
夜幕下,一座山头上方停驻着一艘飞艇。很快,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缘绳而下。
士兵们并未隐匿行迹,反而大张旗鼓地动作起来。静谧的山林因为他们的闯入而变得杀机重重,草木如受到刺激般在山风的鼓动下拼命摇摆。
云端伏在一处高耸的山崖下,紧抿双唇,默然观察着他们的动静。
一个士兵解下背后粗壮的炮筒,平架在地面上。伴随着一声轰鸣,火龙喷薄而出,转瞬间便将前方的林木烧成焦炭。
云端大吃一惊。
连续几次喷发之后,空气中弥漫起浓厚的焦臭。带着残火的树叶被山风吹向远方。不一会儿,便有缕缕白烟自山林间升起。
在过去的二百多年间,吸血鬼鲜少深入此地。无论是元首还是长老院,都想找到人族最后的秘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表现出极大的耐心,甚至愿意花费几代的时间来实现。然而,不速之客的闯入,却令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即便秘密警察厅夜以继日地调查,至今,他们也无法断定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份。她是谁?她的那些“无呼吸”“低体温”的特征怎么回事?还有——她究竟是不是人族?又或者,她与人族是什么关系?
面对一个个疑问,秘密警察厅的高层焦躁不安,倍感压力——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她是用什么方法躲过重重关卡。绞尽脑汁之下,他们只能向元首汇报:这个是内外勾结的组织,怀有叛乱企图,危险等级——嗯,一级!
根据元首下达的命令,很快,一支特别武装中队组建完成,前往“终结地”。此去,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如果不能成功围捕,那就□□消灭!
在重重大山里要消灭一个人,何等不易!
但,这是元首的死命令!
这意味着,宁可毁了这片地方,也不允许这个人存在!
山林间焦臭的气味越来越呛人,一道道冲天白烟与闪动的火苗伴随着树枝烧断坠落的噼啪声而蔓延得越来越广。情形越来越糟糕——云端自然有办法逃出他们的围捕,但问题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烧山,不能看着人族的秘密被永远掩埋在这片大山深处。
云端脑筋飞旋,正在考虑应对之策。忽然,飞艇上传出男人冰冷低沉的声音——
“我命令你,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再说一遍,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否则,我们将放火烧山!”
这声音响彻山林,回音在山巅盘旋,即便呼啸的山风都无法打断。
云端又惊又怒——他们居然想放火烧山?
她略一思忖,便猜出指使者的想法:他们固然想要得到人族最后的秘密,但如果这个秘密可能被其他人获取,那么,他们宁可彻底毁灭这个秘密!
这到底是怎样天大的秘密?居然会令指使者做出这样断腕般的决定!
几个山头同时起火,浓烟很快就将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即便躲在山崖下,云端也能感受到下方蒸腾的热浪。而金子更是被呛得直打喷嚏,一头从云端袖中钻出破口大骂。
“云姨,我们快走罢!现在时机不对,改日再来也是可以的罢?”金子打喷嚏打得眼冒金星,乌黑的鼻尖上挂着亮晶晶的泡泡。
“不,金子——现在到你帮忙的时候了?”云端抚了抚它的鹿角,低声说了一句话。
“好嘞!”金子一扫紧张,气呼呼地向天喷出一口白烟——它早就憋得难受,正好出气!
黑云压顶。空气的湿度陡然增加。
一场暴雨猝不及防地劈头盖脸浇下。只片刻功夫,腾腾燃烧的山火便收声减势,弥漫的烟雾逐渐变得稀薄。
山风呼啸着平地拔起,径直扑向悬浮在半空中的飞艇。飞艇下的照明被猛烈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啪”,一盏灯碎裂了。
山风像是长了眼睛,目标就是那几艘飞艇。飞艇在空中剧烈地摆动不已,里面传出了惊愕的喊声。喊声透过喇叭传递到山林的每个角落。那些正在忙着放火烧山的士兵们顾不得完成任务,纷纷不知所措地抬头仰望。
一艘飞艇在山风的裹挟下失去控制,摇摇晃晃地飘动起来。在竭力挣扎了一段时间后,飞艇终于难以为继,在半空中翻了个面,随即骤然爆炸。
爆炸的威力牵连到了附近的另一艘飞艇。几乎在眨眼间。这艘飞艇也爆炸了。飞艇四分五裂,碎片带着火苗迸溅向四面八方。
躲在山崖暗影下的云端正兴致勃勃地为金子叫好,哪承想飞艇残骸竟径直向着山崖俯冲过来。云端只觉着头顶一黑,耳畔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山崖塌了!
云端被活埋了!
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云端散开灵识,小心翼翼地四处探查。
山崖坍塌的一瞬间,云端一把将金子捞入怀中,缩身如球,飞快地窜入附近的山缝中。
原本这山缝不过窄窄一道,又被藤蔓所掩盖,黑夜之中绝难察觉。所幸山崖坍塌时连带着扯断藤蔓,又有飞艇爆炸发出的光亮,方被云端发现。
飞艇带着火苗冲向山崖,坍塌牵连到周遭的山体变化,导致山缝骤然宽阔。只是云端前脚才躲入其中,后脚就被铺天盖地的山石给堵住了出口。
黑暗中,传出金子发颤的声音:“云姨——”
“嗯,我在呢——不怕啊!”云端柔声回应。
“……我,我不怕……就是,就是黑,好黑……”金子素来嘴硬,只可惜掩饰不住的哭腔暴露了它的胆怯。
此时的金子只有拳头大,紧紧缩在云端怀里,微颤的鹿角一下又一下地戳着云端胸口。云端一边轻抚鹿角,一边凝神“打量”。片刻之后,她“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这个暂栖之地极为狭小,呈三角空间。一般而言,山缝结构的两侧相对脆弱。当山崖坍塌时,山缝受到牵连,两侧山体出现开裂,山缝向纵深处扩展了一段距离。当山石滚落如雨时,大块的山石卡在山缝上方,阻止了小块山石继续滚落。只眨眼的功夫,大大小小的石块便将山缝堵了个严严实实。
金子被呛人的尘土刺激得鼻头发痒,忍不住打了一连串喷嚏。在云端的安抚下,它终于缓过神来,探出脑袋张望片刻后,凑到云端耳边小声道:“云姨,我带你出去罢?”
“不,再看看。”云端并不打算动用金子的妖力。不晓得还要在这个世界盘桓多久,云端希望尽可能地保存金子的力量。
先前,她吩咐金子鼓风搅雨,也是采用最小消耗的办法——擅改天象极耗妖力,而金子所做的却是将几里外的山中溪水随风裹挟而来,只在附近几座山头下了场瓢泼大雨。
眼下情形,显然还没到绝境。后面会发生什么,云端无法预测。在前景未明的情况下,自该能省一点算一点。
忽然,云端视线一顿,抬手摸向左侧山壁。指尖下,凹凸不平,除了尖利的石块,她还摸到了一截干巴巴的——枯藤?
她小心地扶着山壁站起来,凑过去细“看”。没错,的的确确是一小截枯藤。这道山缝原为藤蔓遮挡,发生变故时,山石扯着藤蔓挤入山缝,倒也寻常。可奇怪的是,这节枯藤却并非自外探入,而是从石壁里“长”出来的!
金子也觉出了异常,“咦?这怎么可能?”
它不解地回望云端,却自她眸中看到一抹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