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号种母生过八个血包。这个数字,不算好,也不算坏。
不知道什么缘故,在近几十年,血包的繁殖率越来越低,以至于好种母一价难求。而由此连带着,种公的价格也水涨船高——毕竟,单靠种母,也生不出健康的血包,种公也很重要。
五十三号种母与四个种公交/配过。可能是第四个种公的种子质量出了问题,她在生第八个血包时难产,差点儿死掉。场长本来都想放弃她了,但负责接生的繁育专家说这个种母的身体素质比一般血包要好不少,救回来,再养一养,说不定还能生。
她生了八个血包,按照养殖场规定,亲自带大了六个,一个生下来就死了,另一个半年后死了。她对亲生的血包并没有感情,就好像她与那些交/配过的种公一样,不过是“工作”而已。
她依稀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她缩在自己的“种母”怀里时,仿佛还得到过温暖的亲吻。那种感觉很奇妙,带着**蚀骨的魔力,令她总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生她的“种母”在她两岁多时死了。并不是死于生产或生病,而是在场长要带走她的一个孩子时,她跳楼了。那个孩子还不到四岁,论说还有半年才能离开“种母”,而进入集体饲养房间。但是,有个参观养殖场的贵客看中了他。
“种母”自杀事件令养殖场的主人大发雷霆,立马撤换了场长——“种母”死了并不重要,但决不允许有任何血包怀有违逆命令的思想。出现这种事情,说明场长在血包管理方面太松懈,竟然让他们生出悖逆之想而毫无察觉!绝不能容忍!
被选为“种母”后,五十三号一刻不停地提醒自己,这只是个工作,要活命就要努力生、不停地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想。正因为如此,她积极配合各种要求,顺从地与指定的“种公”交/配、怀孕、生产,从来不敢停歇,一旦身体恢复到许可的状态,她就再度进入配种生产环节。
她从来不多想什么,或许正因为如此,她要比其他“种母”健康得多。即便已经有四年没有生下血包了,可检查结果表明,她的器官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或许,问题出在“种公”身上?
可即便如此,五十三号却不敢放松。在这里,“种母”不能生育,就只能被当作垃圾处置掉——据专家说,多次生育后的“种母”鲜血质量会下降,从口味到营养都不佳,因此连充当普通血包的资格都没有。当然,“种母”的下场也没见得有多好——几乎每个“种母”都会最后死在产床上。可在所有血包心目里,无不认为“种母”代表着上等血包:食物、地位、活动范围,等等。
对于云端的提问,五十三号只能回答一小部分。她的发音含混,用词简单,拙劣地仿佛才牙牙学语不久的孩子。无疑,这是语言功能退化的表现。
当然,在吸血鬼的养殖场里,他们是血包,是食物。而食物,不需要复杂的语言,有限的交流停留在基本的生存需要表达上便足矣。
于五十三号,她所掌握的词汇已经比其他血包多了不少。也正因为如此,即便在多次怀孕失败的情况下,场长依然令她看护成年血包——倘若一旦发生任何异样,她能够向管理者表达出准确的意思。
五十三号对场长的信任感激不已,倍加珍惜。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中,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她只想做个活得尽可能长久的上等血包,尽心尽力地为主人工作,让这些和自己长相相似的食物能够成为主人餐桌上营养健康的美味。
云端轻弹指间,符纸无风自燃。她挥动袖袍,将灰烬收入袖中。结界消失,房间里的磨牙声、呼噜声再度响起。女人皱着眉翻了个身,呼吸渐渐深沉。
相较二楼、三楼,四楼可谓“豪华”。每个房间都要干净得多,除了床铺,还有几样简单的家具——桌子、凳子,和一只简易衣柜。甚至于,窗台上还有一盆绿植。
只是,这里的管理,也明显被楼下要更为严格。楼道口架着铁门,锁链缠绕。走廊式阳台被封闭,窗户高且小,使得照射进来的阳光格外奢侈。每个房间设置了门锁,门口贴着标签。
第一间房屋里是两个相拥而睡的少年男女。他们个头相仿,容貌相似,就连睡姿都几乎一模一样。只消看一眼,就晓得他们必是双胞胎。
双胞胎兄妹美丽地像一对艺术品。雪白的肌肤,黑色的长长卷发,纤细而精致的脚踝。妹妹或许梦见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低低抽噎了几声。哥哥闭着眼抬起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膀,口中无意识地哼哼着,像是安抚。
他们都穿着浅褐色的麻布袍子。哥哥抬起手臂的一瞬,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伤痕累累的上臂。
云端的视线顿时定住了——在哥哥的手臂上,遍布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针孔。针孔太多,以至于一眼望过去仿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红色小虫子,衬着玉瓷一般的肌肤,诡异,又令人恶心。
绕着云端这等胆大的,也忍不住“蹭蹭”倒退几步。
云端盯着门口的标签。标签内容说明:这是一对孪生血包,品级一等。之下,又以小字标注了有关注意事项,以及采血间隔。
在第二间房屋前,云端刻意停下来先阅读标签:特八十七号,雌性,品级一等。注意事项中有一行用粗体标出:采血前必须预检血液甜度和浓稠度是否达标。
什么意思?
云端带着疑问潜入屋内,登时被浓郁地气息熏得灵识发晕。
屋里的空气仿佛是一大团黏稠的棉花糖,甜得发腻,又腥得发晕。行走其中,有种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包裹在糖液里的不适感。不得已,云端收紧灵识,将目光投向墙边的铁床。
床上躺着一个肥胖的妇人。胖到什么程度呢?就像是一块摊开的硕大肉饼。而伴随着呼噜声,妇人的胸脯如肉浪般颤颤巍巍地抖动。
云端看了一会儿,视线将将挪开,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妇人“腾”地如弹簧般坐起,赤着脚走到桌边,闭着眼看也不看地顺手一捞,抓起杯子就往嘴里倒。
空气中的甜腻味愈发浓郁了。
妇人一饮而尽,黏稠的残液挂在嘴角,如一滴发光的鲜血。
这一刻,云端心下已是了然。
在之后的几间房屋里,云端分别看到了脖颈特别长的小男孩、眼皮被缝合的少女、颈侧插着一根管子的男子……
门口的标签上,都对这些血包的身份做出说明。他们或是满足某位贵人独特口味的定制款,或是为了确保血质优良而做出改造。
在最后一间房前,云端犹豫着是否要进入。
老实说,看到现在,就连云端自己——都要佩服自己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大。
两辈子以来,她见过的、经历过多少离奇诡异的事情。她也曾胆怯过、惶恐过,但从未有过像这样,正在从里到外地颤抖——那种发自内心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从灵魂最深处爆发的,带着愤怒的冰冷的颤抖。
正在犹豫间,忽然房门从里被打开,一个女子拽着宽大的袍角,迷迷糊糊地往外走。云端躲避不及,与女子正面对上。
女子揉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突然看见一个近可贴身的影子,吓得张嘴就要尖叫。云端眼捷手快,一把掐住她的喉口,将那声尖叫堵了回去。
“闭嘴!”她低声喝道。
被掐住喉咙的女子面孔涨红,双眼无助地向上翻。云端微微松开虎口,凑近她耳边,低语道:“你想离开这里么?我可以救你出去。”
女子畏惧地瞪着她,似乎并没有听懂。
云端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希望这个女子能听懂她的意思。而今,她单枪匹马,能做的极其有限。可即便如此,她也希望能够救出——哪怕,只有一个人。
可惜,女子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喜欢这里吗?”云端耐心问道。
女子迟疑着摇头。
“你想要离开么?”
女子神情木然,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有个安全和自由的地方,在那里,你不会受欺负也不会被吸血,你想去么?”
女子翻着死鱼一眼的眼珠。
云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扪心而问,她其实并没有十足把握将女子带离这个世界。但她总要试一试,不是么?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云端向来聪慧,可所看到的这一切太过震撼,以至于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想顺从本心做出这个并不完美的冲动决定。
她知道要带走这个女人会有多大的危险。可此时,她却无法顾及。
只可惜,这个女人并不能领会云端的好意。她的眼睛里,充斥着畏惧、厌恶,和麻木。她用力蹬脚,竭力想要挣脱锁喉的铁钳。她或许听懂了云端的话,但她的反应却冷酷地令人生寒。
云端渐渐松开了手。女子如泥委地。
云端放弃了。她深深望了对方一眼,转身离开。
突然,身后传出一声尖叫。云端回首,正对上女子愤恨的眼神。她眸色一冷,一记手刀劈在女子后颈。
女子软绵绵地倒下去。然而,就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拼命抬手按向墙角。
一道刺透耳膜的警铃声登时划破寂静的白夜,惊醒了所有睡梦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