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寻洲低头拧开手里的水瓶，递到言舟面前，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说你昨晚虽然做了噩梦，但比前几天短。”
言舟指尖猛地发麻，接过水瓶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你连这个都跟他说？”语气里没什么火气，更多是无奈的诧异。
“他问了。”谢寻洲的视线落在他攥着药袋的手背上，指节泛白，“我就照实说。”
“这种小事，你不用什么都跟他报备。”言舟别开眼，盯着走廊地板的瓷砖缝。
“我怕你不说。”谢寻洲的声音放低了些
言舟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怎么什么都怕。”
谢寻洲没回避，喉结动了动，坦诚得让他猝不及防：“嗯，我什么都怕。”
言舟愣住了，一时忘了接话。他以为谢寻洲会辩解，会转移话题，却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我怕你哪天醒不过来。”谢寻洲说，“我怕你哪天突然又站到天台上。我怕你哪天跟我说，你不想活了。”
言舟的喉咙有点紧：“你以为我会这样？”
“你以前说过。”谢寻洲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向远处的窗户，“在医院的时候。”
言舟的手指猛地攥紧药袋，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指尖几乎嵌进掌心：“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谢寻洲收回视线，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言舟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脚步声、咳嗽声此起彼伏，却衬得两人之间的空气格外静。他忽然低声问：“你当时怎么说的？”
谢寻洲的睫毛垂了垂，声音轻得像风：“我说，‘那你就当是为了我，别跳。’”
言舟猛地抬头，眼里的湿意再也藏不住，睫毛有点泛潮：“你真自私。”话出口，却没什么力道，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
“是。”谢寻洲没反驳，坦然承认，“我很自私，不想看着你出事。”
言舟别开视线，盯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声音有点哑：“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谢寻洲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袋的边缘，“但我控制不住。”
言舟没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在被人“控制不住”地惦记着：父亲以前控制不住地管他，谢寻洲控制不住地护他，连医生都控制不住地关注他。他分不清这是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回去吧。”谢寻洲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言舟“嗯”了一声，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谢寻洲：“谢寻洲。”
“嗯？”谢寻洲立刻停下脚步，眼里带着询问。
“你每天给医生发消息，”言舟的目光落在停车场远处的一排松树上，声音很轻，“到底都说些什么？”
谢寻洲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追问得这么细，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就你每天的情况。”
“具体点。”言舟追问。
谢寻洲想了想，语气很实在：“你几点起的，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有没有出门散散步，几点睡的，睡了多久，有没有做梦，梦里大概是开心还是难受。”
言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点复杂的意味：“那你记了多少天了？”
“从你进医院那天开始。”谢寻洲的视线落回他脸上，很认真，“一直到现在，没断过。”
言舟没说话。
他能清晰想象出那个画面：谢寻洲可能是在深夜的病房外，可能是在忙到深夜的办公室，也可能是在这栋房子的客厅里，对着手机，一条一条地敲下这些细碎的日常，把他混乱的日子，整理成几行短短的文字。
“你就不觉得麻烦？”他问。
“有时候会。”谢寻洲坦诚，“但一想到你有一天可能会问我，‘那天我到底怎么了’，或者想回忆点什么，我就觉得这些都有用。”
言舟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
谢寻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希望有一天，你愿意把这些日子，一点一点补回来。”
言舟别开视线，看向远处车水马龙的马路，阳光有点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你对我，是不是太有耐心了？”
“我对别人没这么有耐心。”谢寻洲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对你。”
言舟“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知道这句话里藏着的真相，也知道那点他暂时不想深究的情愫。只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有点暖，又有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