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她已经不需要我了,她忙的很,我去了也是碰一鼻子冷灰,还是不去的好。
我大多数时间都在哥哥的家里,把心思都放在了养育留君身上,除此之外就是研究菜式,读读书写写字,偶尔骑骑马练练功,写字的时候会想念沈怀沅,练功的时候会想念师父,那些往事,似乎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只有一件事在当下,让我很焦虑,那就是晚榆的预产期已经过了将近一月,竟然还没有生产,产婆说,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是不大好的。我不太懂得生产的事情,但是产婆说不好,我便焦虑,于是进宫去找宫中的太医问药。
太医让我不要着急,给了我几味催产的药,嘱咐孕妇按时服药。我包好了出来,便想顺路看看小妹,于是又使人问太后可有空,宫人说太后在与大臣议事,我便准备离开。
路过永安殿外的甬路,看见初醒正提着衣服,从永安殿的台阶上下来。九重楼台,白玉栏杆,他衣冠翩翩,还是那副潇洒姿态,低头走路,到了台阶下面,他放下衣裳,抬起头来,就看见了面前的我。他笑道,“天涯何处不相逢。”我说,“别拽文了。”我俩遂并肩出宫。
杨柳依依,余情未了,同他一起走路,心中难免还是荡起涟漪,然而那涟漪却如被堵了疙瘩。我问,“你怎么不回避我了?上次想跟你说句话都不理我。真是攀上高枝,生怕你家太后误会了,现在又不怕了?”
初醒点头苦笑说道,“失宠了,我和谁说话,料她也不在乎了。”
我嘲笑道,“你为什么失宠,难道是身体不行了?”
他侧目看我,不怀好意的笑道,“要不要来试一试?”
我笑道,“我可不敢,你是太后的人,就算太后不要了,我也不敢僭越。”
初醒叹道,“那我好惨。都怪那个李富啊。”
我说,“新得宠的李富我倒是知道,说是很有才能,难道太后和他也…”
初醒说道,“对啊,你以为彻夜长谈都是朝政?谈累了也要放松一下啊。话说她也真不挑食,那李富,长得没有我好看,琴棋书画不如我精通,身材肌肉没有我强健,床上床下都不如我,连甜言蜜语都不会,只说一些空谈大论,政治经济,竟然能钩住了她。”
我冷笑道,“你这样说,我就要小瞧你了。”
初醒停住,看我,“现在才小瞧我?呵呵,我只是一个骗子,你何曾没有小瞧过我?认了官亲就抛下我。如果你没有先抛弃我,我也不会抛下你。我们才是一对儿,精神的契合,与权力、地位、金钱和美貌都无关。”
我不想听他这些信口编来的情话,不想费力气去辨别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啐一口,避重就轻道,“呸,你是说我不美吗?”
他便停住,淡淡一笑,也不说了。
我转化话题,问,“你刚才去永光殿?”初醒听我问,简短答道,“与陛下聊聊天,他郁闷的很。”我俩遂默而不语。
若说精神契合,我们也算契合。我们都是贪慕荣华,喜爱享乐的人,但是我们都有自己不可动摇的原则,我们都攀附太后,却又不愿意全力以赴。在进与退之间,我们都选择了不进不退。我们都是惜老怜弱的人,我们都同情小皇帝,但是我们也都只能观而不语,最后毫无建树。
太医的药真的很管用,我把药给晚榆送去,她才吃了几天,就要生了。我得了消息慌得不得了,提起脚来就要去帮忙,又回来,觉得不能空手就走,应当拿些东西,在屋里转圈,又怕晚榆已经生了,转身又要走。
仆妇笑道,“别着急,生孩子可不是一时就生出来,我帮你收拾些东西,你到那里可能要等些时候。”我十分感激,就在我等着仆妇拿东西的时候,有人来报,说,“太后请阿姊进宫。”什么?她八百年不理我,这个时候让我进宫?
我问,“有什么事情?”来人说,“有柔然来使者,请阿姊饮宴。”柔然?饮宴?我踌躇。妇女生产,本来久凶险,晚榆推迟了一个月,又是头胎,许多人都说不好。宫中不过是喝酒,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说,“我有重要的事情,去不了宫里了。”于是掉头往晚榆家里去了。
晚榆家里聚集了很多人,都是他们本族的兄弟姐妹,大娘大婶。毕邑焦躁的一圈一圈的在外面踱步,几次都要进产房里去看,被他的兄弟们拉住,他的匈奴兄弟似乎是在劝慰他,有人拉他出去,喝几杯酒,压压烦躁,毕邑哪里肯走,里面晚榆的喊声一大,他就要夺门进去,还喊叫,“咱们不生了,咱们不生了。”惹得人焦急中也忍不住要笑。我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叫声,我也想说,晚榆咱不生了。
我问,“里面到底怎么样?”一个帮忙的大婶儿悄悄地跟我说,“不好,是双生子,两个卡着,恐怕不行了。”
我只听见不好与不行了,头嗡了一声,脸瞬间铁青,直觉的眼窝一热,眼前发黑,师父和晚樱的脸莫名的出现在我的眼前,师父就那么立着,晚樱含笑,血流满地,我心中巨痛。
我不能让晚榆再死。我要去宫中请御医,宫中的产婆总比民间的更好些。里面晚榆声声凄惨,毕邑捂着头蹲在墙角,铁铮铮一个汉子,脸上竟然有泪。我跟毕邑说,“我去宫中请御医。”毕邑脸上露出一抹希望。
宫中的产婆倒是闲着,一个寡居太后,一个十二岁的小皇帝,这情况,产婆当然是闲的。产婆现在悠闲,不代表她没有经验,据说这位产婆早年在民间接生无数,能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声名远播才被请进宫中,为上几代嫔妃接生,都是母子平安,从未出过事。请产婆出宫不难,只要必须经过太后的允许。
太后正在接见柔然使者。她召我进宫饮宴,就是参加接待柔然使者的宴会。要见到太后,就需要进入宴会中。我忍着急躁,换了一身华丽衣服,宫女还不让我进去,又为我上炫彩宫妆,我等的每一分钟都急躁,却无可奈何,好一会儿终于妆成,由两个宫女扶着,我才进了宴会大厅。
朝堂大宴我见过无数次,不过是杯盘罗列,金樽玉盏,歌舞笙箫,美人娈童,这些我并不放在眼里。文献帝皇袍玉带,坐在正中,年纪虽小,但是仪态尊容,太后拥金红色的大袍,在一旁陪伴,华彩昭然,分外美丽。客位是柔然使者,都穿着翻毛的衣服,看起来毛茸茸的坐了一排。
我终于得以靠近太后,刚要开口说话,她笑着拉起我的手,对着那一排柔然人说,“这是我的姐姐,宣仪公主。”我一愣,我什么时候成了宣仪公主了?她虽然赏过我许多金银,却没有给我过封号,以至百官都叫我阿姊。我只得陪笑,朝那边胡乱颔首。
太后拉我坐下,指着对面正中的一个满脸胡子的男子说道,“那一位是柔然国王子殿下。”那满脸胡子的男子站起来,行了一个礼,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我叫鱼鳍。”
鱼鳍?我心里说,你们柔然有鱼吗,你就叫鱼鳍。太后对我笑道,“过去替陛下和我给鱼鳍王子敬一杯酒。”我此刻只得先应付过去,回来再给她说我的所求,于是同宫女过去。宫女拖着盘子,在高脚金樽中倒了酒,我强颜欢笑,把杯子递过去。鱼鳍王子皮肤粗糙,满脸须髯,以至于下半张脸都看不清楚,只看见高高的鼻子和一双闪亮的大眼睛,看着倒是淳朴,笑呵呵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还没有等他喝完,就转身回来了。
我到太后身边,小声在她耳边说,“太后,我要救一个产妇,求你让宫中产婆出宫一趟。”她竟然跟没有听见一样,对我全然不理,只对着那个柔然王子笑。那满脸胡子的鱼鳍王子,喝了我敬的酒,也举着酒杯站起来,说一些话叽里呱啦不知道是汉是胡的话,我无心听也听不懂,只是分外焦躁。
鱼鳍这边说话,太后那边扶着鬓角,含羞媚笑,专心聆听。她这样的笑容我最熟悉,每当此时就是她肚子里又盘算了什么诡计,以此姿态迷惑对方,让对方放松了警惕,更容易入彀。
等鱼鳍的说完,太后笑道,“令弟忽然失踪,大概是被人拐了,我是不忍心看着一个孩子离开父母受苦的。国家恩怨与孩童无关,殿下放心,你既然得到消息令弟是被拐到中原,我一定会尽力为你找回弟弟的。”
原来是这个鱼鳍王子的弟弟失踪了,这就奇了,而作为敌国,柔然王子来求助北国皇帝,这就更奇了,我来不及想这些疑点,只抓住了“不忍心”三个字。既然她不肯听我说话,那我只得另想办法。
我含笑说道,“正是呢,我们太后是一个极善良的人,最是惜老怜贫,尤其对妇女小孩,更为怜惜。”转而对她说道,“太后,我宫外一个朋友生产,因是双子,有点艰难,可否派咱们宫中的产婆出去帮她。”
我看见她的眼角划过一丝阴狠,瞬间即逝,却让人极为恐怖。与前两次我对她无意或者有心的触怒不同,这一次,我是给她了一个小小的圈套,让她无路可退。
鱼鳍果然问是怎么回事,我便将自己来晚的原因说了,太后已经顶上了善人的头衔,不可以在柔然王子面前说一套做一套,此刻已经不能拒绝,她表面上倒是很自然,颜色丝毫未变,笑着说道,“你怎么不早说,快快叫产婆过去,救人要紧。”我赶紧谢恩,也不等她指示,拖着裙子就走,说,“她们不认路,我带着过去。”
我匆匆忙逃出了宴会,带着产婆回到晚榆家中,几个民间老产婆正在束手无策。经过一整天的折腾,晚榆已经晕了过去,任凭老产婆拼命的叫唤,也不醒来。
看了这情况,宫中来的产婆也黄了脸,问毕邑,“若只能保一个,你要大人还是胎儿?”毕邑整个人都瘫倒了,他死死拉着产婆的手说,“我要我的老婆。”产婆说,“若是以后再不能生呢?”毕邑双眼失神,絮絮道,“要我老婆。”我的眼泪哗啦啦散落。产婆进了屋子。
第二个黎明破晓的时候,东方散出惨淡的鱼肚白,初来的众人早就纷纷回去,只有毕邑和我。这期间我还吃了些东西,夜里风凉我也知道披上带来的衣服,毕邑却一直摊在墙角,滴水不进,还是我给他披上了毛毡,挡着风寒。
看这样子,如果晚榆走了,我真怀疑毕邑也要随着她去。忽然,房间中传来一个清响,我抖索了精神,那声音清晰起来,是婴儿啼哭。
我马上有了精神,跑到了门口,问,“怎么样?”
毕邑也似乎忽然明白过来,却一脸惊恐,喊叫着,“晚榆!”产婆出来了,失了全身力气,疲惫不堪,脸上却带着笑容,怀里抱着左右抱着两个襁褓,说道,“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活的。”
我惊喜接过襁褓,里面的小孩,一个大些一个小些,都是面色发青,嘴巴拼命的张合大哭,产婆说,“差点憋死啊,竟然都缓过来了,真是命大。”
毕邑没有接孩子,人已经冲进了屋里,产婆喊道,“别急,小声点,母亲也好的,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毕邑得了双生子,母子平安。他跪在我和产婆面前,抱着我的腿,竟然哇哇大哭起来,我最初不知所措,后来也跟着哭,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哭着哭着我俩个就都笑了。
东方破晓,正是清晨,族中人纷纷赶来道喜,毕邑的义父,左骨都侯八户也派人宋来了贺礼。十只羊,十只鸡,十匹布,还有十盆米糕,还另送了两块美玉给两个孩子。小小营寨中,添人进口,喜气洋洋。毕邑给了产婆谢礼,千恩万谢,将她送回。我守着在晚榆身边,在年长妇人指导下学着照顾她,也跟着享受这美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