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局势越加稳定,太后逐渐掌控了大权,每每皇帝临朝,太后都在幕后听政,朝中的大事也都是由太后决定。百官逐渐发现,这个女人聪明果决,生杀赏罚,决之顷刻,恩威并施,能行大事,有一般男子不能之才能,由衷地臣服裙下。
文献皇帝托帕弘十二岁,正是初始启蒙的时候,太后仿佛是有心教导他的样子,处理政事都是要带着小皇帝,并亲自指教小皇帝。没有多久,无论太后还是大臣就都发现,这个小皇帝非常聪明,遇事有主见,分析问题切中要点。
都是少年天子,北朝托帕弘和南朝刘休业完全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两个人。托帕弘不但天性聪颖,而且性格宽和,对人谦虚有礼。我偶尔在后宫闲逛,经过天子宫殿,宫人报告皇帝太后阿姊在殿外路过,小皇帝便亲自出来拜见。我受宠若惊。小皇帝神态诚恳,一张俊俏的小脸,看着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儿,我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不劳陛下亲自出来,他却说,“你是姨母,于礼仪上我是应当拜见的。”我常与他聊天,发现他饱读经史,聪慧尤佳,未来一定是一代明君。
有一次跟小妹聊天,我不经意说,“我看陛下也是很聪颖的,以后不出几年,政事就可以亲自处理,太后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太后的脸忽然就沉下来了,只说了一句,“哦?”我的心马上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我真是一个傻子,难道真的以为皇家是父慈子孝,后宫是母子尽欢的地方?我不是一个傻子,我只是真的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我只是没有想到,她这么热爱权力。我闭了嘴,不敢再说话。
这一日,太后带着皇帝并百官群臣去北郊打猎。北国人尚武,甚至女子也不例外,这一次游猎,太后亲自参加,官员的女眷也来了不少,李义/初醒、慕容青曜、托帕皮等大臣也都在内,我当然也要跟着去参加。
比起南朝来,北国的皇家仪仗少了许多礼仪规矩,皇帝和太后都没有什么金銮伞盖,大家都是骑马。快马急弦,以打猎为要务,以马术精湛为骄傲。
走不远,前面一条大河,正是浑源水。皇宫仪仗顺流而上,流水湍急,巨大的水声掩盖住了马蹄声和人们的交谈声,太后停住了马,文献帝跟在太后身旁,也勒住了马,百官都跟着停马。
翘首前看,是一副壮美画面,高空深邃,白云万里,远山重峦叠嶂,深浅拥翠,眼前一条大河,大水滚滚而来,河面宽阔有几十米,在阳光下宛如巨大的缎带,溢彩流光。四周树木茂盛,土地肥沃,肥硕的兔子是不是窜出草丛。
太后的脸上露出欢喜,用马鞭指着说道,“我北国真是物资富饶,江山壮丽。”大臣随声附和。太后指着涛涛大河问我,“这大河,比长江如何?”
我心中好笑,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轻蔑之色,说道,“这怎么能和长江比。”太后看出我的颜色,冷笑道,“我自然知道长江比它更宽大,否则,当年武皇帝南下也不会被长江阻隔,使得南朝能够得以残喘到今。但是这涛涛浑源水也足够我们练水军了吧?”
这次差不多要笑出来,说道,“长江比这宽十倍不止,这里练水军,不如回去澡盆里练。”她的脸迅速的沉了下来。初醒也在旁边,朝我使了个眼色,暗暗摇头,示意我不要胡说。我自知失言,心中十分懊恼,只是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头也不理我的话,叫道,“慕容将军,”
慕容青曜立刻在后应了一句,“臣在。”拍马上前。
她冷脸问道,“咱们的浑源水比长江就如澡盆吗?”
慕容青曜沉吟了一下,又看看我,他心里怀恨我不嫁,此时故意说道,“浑源水如此的大河怎么说澡盆,请阿姊下去洗个澡,不知道还能不能上来呢。”周围的大臣都跟着笑了,她的嘴角也翘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冷冽的看着我,似是等我的话。
我受不得当众被戏谑,固执脾气也上来了,嘴硬说道,“慕容将军恐怕没有发言权吧,他的军队从没有到过长江,军卒的鞋子、骑兵的马腿都没有机会沾长江水,自己更是没有在长江上行过船,哪里知道长江的深浅?”
我嘲笑他的军队都没有打到过长江,慕容青曜的脸色铁青起来,连太后也越发眯长了眼睛,颇显怒意。我硬撑,只等着她发怒,看她要把我怎样。
忽然一个浑厚的男声不急不缓,在一侧缓缓说道,“长江天险,赤壁之战孙刘以少胜多,促成三国割据。前晋南渡,因长江天险得已续国。百年来北方纷乱,明主辈出,面对长江都无可奈何,就连当年苻坚雅量,也溃于肥水,武皇帝神勇,亦止步长江。我辈虽陋,没有亲眼见过长江,但据我所想,如果是一条浑源水就可以练军成功,那么天下应当有很多可以练兵的地方,也不至于北方之兵到了长江都纷纷溃败。”众人都循声望去,这个人原来是那个中书教学李富,是一个不大的官儿,本来到不了皇帝和太后的眼前,只因为机缘巧合,初醒认了他家的族亲,他此次才有机会跟着太后和皇帝打猎。
这个李富,在一色胡人中并不显眼,但是仔细看,他容貌端正,眉眼细腻,身材中等,比例匀称,一身儒雅气质,绕有风度。
太后的怒气随着他的话竟然慢慢的消了,她凝眉似乎沉思,缓缓道,“说的有理,”问,“你叫什么?”李富说了名字,太后又看了他几眼,朝他一笑,说一句,“大人有才,我记住了。”这才又驱马向前。
她就是这样的人,喜怒无常,可以滥杀,但是,忠言绝不逆耳。
太后的马飞驰,竟然超过了皇帝的马头,小皇帝在后面纵马追赶,太后的声音迎风而至,传到后面,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北抗柔然当靠六镇,南灭南朝需练水军,弘儿,你听见没有?”
文献皇帝应道,“是,母亲。”
太后的马儿奔跑的愈快,跑到兴头,风声贯耳,太后的声音铿锵高昂,喊道,“我北国铁骑终要踏破阴山,北国儿郎定会横扫长江,华夏南北都要臣服于我,汝等荣耀将万载流传!”
百官在后纵马相随,迎风奔跑,被这宣言鼓舞,都热血沸腾,随着喊道,“踏破阴山——万载流传——”
小皇帝身材小,马儿也偏小,一瞬间竟然淹没于百官中,他尽力跟随,颇为吃力,马儿也有些慌乱,小皇帝几次用力拉扯马缰绳,马儿反倒跑偏了,朝着路旁钻进了树林。
我恰巧就在旁边,赶忙策马跟进了树林里。他到底是个孩子,在我眼中和留君差不多,我心里担心。
马儿执拗,似乎是不愿意跑了,小皇帝亦倔强,偏偏要强拉它出去接着跑,一人一马在林中对抗起来,忽然,不知什么野物从林中窜起,马儿慌乱中又受了惊,长啸一声,将前蹄高高抬起,小皇帝被掀起老高,多亏马鞍脚蹬,人又摔在马背。就在这时,初醒进来了,他高喊,“拉紧缰绳,夹紧马肚,让它绕圈。别和它犟。”
小皇帝到底力气不足,马儿长嘶蹬踏,想将他甩下去,初醒的马到了惊马旁侧,那惊马前蹄高起,离得很近,马蹄几乎踢到了初醒的脑袋,小皇帝被掀起,从马屁股后面飞起又落下。
就在一瞬间,初醒纵身跃起,如一道惊鸿,从自己的马已经上了那惊马,抓住缰绳,用力勒住。马蹄乱蹬,几乎就要踩到小皇帝的时候,被初醒勒住了。马儿缓缓踏步,逐渐安静了下来。
我慌慌忙忙跑过去查看,小皇帝躺在草地上,脸色发青,他强撑着坐起来,被我一把搂住,呼唤道,“伤到哪里?还好吗?”小皇帝竟然强撑出一抹笑容,喘息说道,“我没事。” 我帮他查看身上,果然并没有受伤,我起身说,“我去叫人来。”却被小皇帝一把拉住,说道,“不要去。”
此时初醒安抚了马儿,拿了水袋过来,小皇帝接过水袋,喝了几口水,脸色好了许多。初醒说,“陛下的马儿只是被惊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
小皇帝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说,“二位救驾有功,我记下了,只是…”话未说完,林外嘈杂,好几个亲兵进了林子,喊道,“陛下在这里。”又有护卫太监官员,陆续地进来。
几个亲兵护卫和太监冲过来,都跪下喊道,“陛下怎么在这里?吓死我们了。”小皇帝的话被打断,看了看我和初醒,没有再说。
我心里明白了,北人慕强,他不想让我们说出他落马的事情。
初醒是个善解人意地聪明人,他也看透了小皇帝的意思,他捻捻下巴,笑道,“有什么大惊小怪,陛下进来尿尿,尿的长而已,你们急什么?”
我缓缓后退几步,将自己没入人群。我知道,在太后的压迫之下,小皇帝的心是焦虑的,他想尽快强大起来。
一番喧闹,小皇帝又骑马回到了大道。我放慢速度,等初醒过来,想与他说话,初醒的马儿过来,却只是瞥我一眼,超过了我的马头,不搭理我,径自去了。我心头恍惚,太后就像一道无处不在的藩篱,拦住了种种的可能。
这一次狩猎之后,太后将李富招进宫中,从南北局势到朝廷政务,彻夜长谈几日,不眠不休。太后非常赏识李富的才华与见识,提升其为散骑常侍,位列朝班。不久,太后提出了几个重要的人员调动、军队安扎变革,将军权牢牢掌握手中,随后又提出了许多改革措施,譬如均田、三长制,朝中大臣或者赞同或者反对,每日在朝堂热烈讨论,议论纷纷,眼中更是只有太后,愈发没有了皇帝。每每说及皇上,太后总是以皇上还小为说辞,说陛下现在需要潜心学习,等他长大,自然要归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