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皇太后卧病,文献皇帝每日必亲奉汤药,孝顺备至,常常对臣下说,“我年幼继位,全靠太后扶持,才能安缉天下,太后文治武功,为国操劳,现在病倒,真是国家的不幸。”还经常痛哭流涕,叙述太后抚育自己长大,看起来情真意切,以假乱真。
皇后的人选自然落到了高灵均身上,不过因为太后病重,文献皇帝决定暂不大婚,择日再娶。
朝中的太后党大臣对皇帝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文献皇帝因循旧制,封高灵均的哥哥高幻一为侯爵。高幻一这个封号并不逾规,朝中还有一帮的公爵在侯爵之上,因此没有遭到任何阻力。
文献皇帝站稳脚跟之后立刻开始改革,这一切都说明太后之病并非突然,皇帝是早有准备的。文献皇帝开始任用了一批汉族士大夫。以前太后也用汉人,比如她的情夫李富,但是太后用汉人只任他们做文官,为她出谋献计,国家军政大权仍是全部在鲜卑人手中,文献皇帝的任官却是全面的,汉官逐渐占据朝堂要职。
文献皇帝还效仿汉朝制度,要建太庙,把祭祀的西郊的天坛也拆了,要改在东郊,在御花园弄了一块地,没事就穿着粗布衣服去种地,叫做亲耕藉田,还建了庙宇,要祭祀尧舜禹、周公和孔子,设太乐官,让大臣去讨论古乐。
文献皇帝开始搞这些,有很多大臣嗤之以鼻,以为皇帝就是玩闹,因为没有伤及他们的利益,也没有人去劝谏,但是,过了没有多久,文献皇帝又开始了官职改革。
文献皇帝仿照南朝官职,定官品,考核郡县官吏,不合格的便除名更换。以前地方官的任免权是在领地大臣手中的,皇帝现在要统一考核更换,本质就是釜底抽薪,断了朝廷官僚在外的力量,强化了皇权。随后,文献皇帝又颁诏,只有太祖宗室才能封为公,其余的异姓公爵全部降职,并制定了一系列的爵制的考量制度,这样一来,许多官职都被降了职,高幻一这个永宁侯因一切都和新规,反而凸显了出来。
同时,文献皇帝继续推行太后时期的俸禄制和均田制,又废酷刑,禁止奴隶买卖,鼓励农耕,轻减赋税,并且提出南北和好的政策,减少征兵,让壮丁归田务农,这些举动都深得人心,受到了普通百姓的广泛爱戴,民间都流传“文献归政,役卒归家。”
文献皇帝的新政受到了朝中老派大臣的反对,文献帝正好借此机会对异议大臣进行清除,朝堂上隔几天就要贬谪,甚至杀人,都成了常态,文献皇帝之所以敢这么做也是高幻一手握平城兵权,在背后支持,过了没有多久,高幻一就荣升要职,成了朝中第一权臣,胡靖,陈万长等人也成了朝廷数一数二的重臣。多大风险就有多大收获,这些人都参与皇帝亲政的政变,如今皇帝成功,自然也功成名就,都升到险官要职了。
月儿弯弯挂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我就是那个哀愁的,最近的事情,都是不好的。沈从之南征,传来的消息都是败讯,沈从之现在又去联络蛮族,十有**也是没什么希望的。留君听了这些消息,便求助似的望着我,似乎他的母亲能有什么办法,我的儿,这又不是你想吃一碗胡麻羹,乞求的看着我我就心软给你买,你要做皇帝,我是没有办法的。但是我心里还是会不开心。
更让我不开心的是,妹妹的病情日益重了。我常进宫探病,她一天天消瘦,眼睛无神,不能说话。文献帝的“亲事汤药”大概喂的是毒药,我肝肠寸断却又无可奈何,心中记恨,还要装出并不怀疑。
这一天,我进宫来,依旧是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哭,眼睛落在她的手腕上,她的眼睛忽然回过神来看我,我心中惊喜,叫道,“妹妹。”她的嘴角动了动,竟然朝我笑了一下。我大喜过望,她的神智恢复了。
她拉着我,半天,嘴里逐渐可以说话了,她的嘴唇干裂,说出的话也显得沙哑干涩,语调变粗,带着狠狠的杀意,“我要去见先皇,我要让先皇给我报仇,回来杀了这个不孝的逆子。”她的眼睛泛红,血色愈浓,牙齿也露出了锋利的光。我惊慌喊道,“你别乱想这些,好好休息。”
“你是谁?滚开!”她推开我的手坐了起来,并不认识我了,力气之大我竟然差点跌倒,她说道,“让那个逆子来见我。”
宫女太监们都吓得不轻,慌张起来,有的去请皇帝,有的去请太医。片刻,她的身子开始抽搐,成反弓样收紧,诡异的姿态仰视天空,眼睛越来越红,脸色越来越白,此时文献皇帝来了,扑到在床榻前,喊道,“母亲,儿来了。”太后忽然一低头,鲜血从眼中喷出,溅到文献皇帝身上,吓得身边人都一抖。
太后指着文献帝,阴气逼人的吼了一句,“逆子,待到泉下,看我收拾你!”这一声,吓得人们都面色发黑,文献皇帝都跌坐在地,颤抖不停。
这也是光明太后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就这样,光明太后死了。
不知道文献皇帝是被吓得,还是心存愧疚,还是要遵循他所推崇的周礼。太后死后,文献皇帝表现得痛不欲生,甚至三天都没有吃饭,要绝粒而死,大臣太监们跪了一地,百般劝说,第四天才开始吃饭。文献皇帝为光明皇太后置办丧礼,丧仪甚隆,营造陵墓,各式陪葬,他表示自己虽然崇尚节俭,唯有母丧不能节俭,要隆重尽哀。太后出殡当日,说是文献皇帝身着丧服,扶陵大哭,路途上晕了三次。皇帝还表示,自己要为母守丧,三年不听音乐,不同后妃房事。
入葬那天,我是没有去那长长的仪仗,陪着走那崎岖的山路,那些虚假的仪式于缓解哀伤无益。我只在家中为她烧了几张纸。青烟袅袅,黄表纸钱,化灰飞烟灭,她也不需要我这几个钱。她是皇太后,身前尽荣,身后尽哀,一生权柄,死于非命。皇家虚荣,帝王虚伪,尽在其中。
然而不仅仅是帝王家,就算普通人家,无权无谋,也并没有多么真诚的。我一生要逃,想要的世外桃源或许并不存在,要生存下去,好好生活,就要直面人生的惨淡和虚伪,无法逃避,唯有向前。
太后死后,文献皇帝进一步加大的改革的步伐。这一次的改革,对准了军队,文献皇帝执拗的喜爱汉家文化,认为胡族野蛮未开化,高幻一想要拥兵自重,打击异己,就给文献帝出主意,削减地方军费开支,用于兴办文化。这时候,柔然分裂实力衰弱,南朝萧氏愿意求和,南北边界都太平,也给削减军事支出创造了条件,也正和文献皇帝重文轻武的意思,两人一拍即合,朝廷开始大肆缩减军费。
这政策,最受伤害的不是各族部落,而是边防北镇。
我在厨房给留君做菜。留君现在长得很快,个子几乎赶上我了,吃的也多,我虽然各种烦恼,但是看他能吃能长,我心中就欢喜了。
我今天给他做一盘蒸豚肉,是用那才出生不久的小猪肉,煮熟之后和姜、橘皮、葱白放入竹甑中密封烤制,这道菜的秘诀不在调味,一是靠小猪肉好,要新出生的小猪,肉质最鲜嫩,不腥膻,二是靠竹甑要带着竹子的浓香,三是要密闭的好,用泥巴封号,不要烧坏了竹甑。
我正在那里勤勤恳恳的封竹甑,脑子里想着留君大口吃肉的样子,干的起劲儿,几个兵士气宇轩昂的闹哄哄闯进来,托着一个大盒子,吆五喝六喊道,“我们将军带来的骆驼蹄子,谁会做?快做个好菜,我们将军今天在你们庄子上吃饭,你们都伺候好了。”
原来这几个兵士是高幻一的贴身侍卫,今天高幻一、胡靖来陈家庄,高幻一特意带来了几个骆驼蹄子让厨房做。我撇嘴,心里不屑,想,“以前也来吃饭,都和和气气的,现在做了大官,还要带着侍卫来了,侍卫还这么张扬跋扈起来了。”
陈家庄的人和我想得一样,等这些侍卫走了,也都抱怨,还有的不明白,说,“我们陈将军也升了官了,他们有什么了不起?”有人明白,说,“虽然咱们家比以前更强了,但是比不了他们,你出去打听,现在高家门口的蚂蚁偶要横着爬的。”
厨子发愁,他们不会做骆驼蹄子,也难怪,骆驼是西域的东西,西域来中原的人本来就很少,更很少有人舍得把走了这么远从西域带来中原的脚力杀了卖蹄子,因此价格极贵。我在南朝宫廷的时候,见过骆驼蹄子的做菜,在柔然也吃过烤骆驼肉,看着他们发愁,我厨娘的本性发作,上去说道,“我来做个骆驼羹,保准没差的。”
这道菜也不过就是将骆驼蹄子烫毛,去爪,清洗干净,然后慢火细炖,炖至酥烂,直到化肉成汤,肉汤浓稠,最后食用的时候再放入葱,胡椒等七样调料,用米汤增加口感和黏稠,就叫做七宝骆驼羹。等做出来,果然现象浓郁,后厨的人都给我叫好,我非常骄傲。
没想到,等七宝骆驼羹被端上去,没多久,前面就来人说,“叫厨子过去。”我不知道何事,难道是我的羹汤不好?厨子都吓死了,推着我让我去。
我的见识当然比他们强,我不慌不忙,走进正堂,看见了坐着饮宴的三个人,正中的,就是那如日中天的高幻一,高幻一看见我,放下汤匙便不吃了。
胡靖喝了一口汤,说道,“我们刚才不过是想看看那个厨子能做出这样的美味,当你面赏他几个钱,没想到是你,那就坐下一起。”
胡靖倒还是记得我们一起玩过,我朝他笑笑,说,“不敢。”陈万长说道,“你也是我陈家庄的客人,坐下也无妨?南朝那边沈将军战事如何?”
我这才坐下,说道,“不太好。”
高幻一放下羹匙,说道,“南朝萧氏早就坐稳了江山,与南朝为敌的事情还是不要再做了。万长兄去跟陈老员外说说,不要再跟着胡闹,搅扰了我们南北的友谊。”
高幻一虽然口称还是万长兄,但是这个语气却完全是命令。陈万长只得赶紧点头答是。高幻一又对胡靖说道,“还有北镇的事情,你也不要再说了,朝廷的政策是不会改了。”
胡靖放下杯子,正色说道,“你也北镇出身,怎么会不知道,朝廷拨给北镇的银钱减到这样,士兵的军饷都开不出来,你让将士怎么生活?柔然如果打来,还怎么迎敌?另外,北镇军士不能再调回平城的政策,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如此以来,军士们一辈子要驻守边疆,以后谁还愿意再去守边?”
高幻一凝眉说道,高声道,“削减军费,省出开支另有重要用处,不但边疆要裁军,非朝廷直属军都要裁剪,现在南北双边都已经修好,不再打仗,还养那么多军队是想造反吗?”
胡靖声音也变得高了,说道,“其余的军队要削减开支、要裁军,唯有你手下的军队怎么一点削减?你说的省出的开支另有重要用处,不过是盖什么孔庙,找几个庸儒审阅什么周礼,算什么重要用处,都是陪着那个小孩子玩儿。”
高幻一拍桌叫道,“大胆!”
连陈万长也赶紧说,“不可对陛下无力。”
胡靖怒道,“我并没有对陛下无礼,陛下年轻,为人臣应当尽力辅佐,不应该怀有私心,为自己营私。”
高幻一怒道,“你说谁为自己营私?”
这两人怒目相对,陈万长出来劝了左边劝右边,根本压不下去,最后,胡靖径自拍桌子而去,说道,“以后再也不敢赴你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