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当口,沈从之先要走了。
留君在这里当皇帝,并不只是说一说,他们在这里募捐,许多刘氏旧臣倾尽家资产,光陈家庄的老员就给了他们许多钱——那老员外还每天要去跪拜留君,每次都痛哭流涕,他的家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用这些钱,他们在南方招募军队,那些边境上的穷苦百姓,吃穿不起的,不给钱也愿意去军队吃饱饭,果然招募了许多士兵。乔江乔海就一直在青州边界练兵。
现在军队、船只、车马都已经足备,沈从之也要南下了,光复大军还来联合了江南蛮族,要一同推翻萧氏王朝。
临行前,沈从之专程见了我。
沈从之老了,他本不该这么老的,他现在的年纪,不超过四十岁,正是一个男人意气风发的时候,但是现在的沈从之,两鬓染霜,一双眸子不再有往日的神采,反而充满了忧虑和感伤。看到这双眼睛,我就知道他们没有胜算。
不等他开口,我先感激他,飘飘行礼,说,“多谢沈将军不带留君南下。”沈从之叹一声,道,“他还是个孩子。”
我不由说道,“留君是个孩子,那你招募的那些士兵,哪个不是母亲的孩子?”沈从之正色说,“国家大事,以忠烈为先,陛下是刘氏血脉,当然与众不同。”还是话不投机,他这人迂腐,仍是满心忠义,要做烈士。
沈从之说道,“我走之后,请姨母一定要悉心保护好陛下,这里的人,各怀心思,陛下最靠得住的还是你。”
我说道,“这个不劳你操心,你不说,我也会拼死保护我的孩子。”
沈从之又嘱咐我许多,衣食住行、吃喝休息,这些都不劳他说,我一向照顾的好,要好好读书,学习弓马骑射也没有毛病,但是那些要教导留君不忘自己的血脉与家族、心存复国的话,我就权当没听见了。
对沈从之,我虽然觉得他迂腐固执,然而还是心存敬佩的,他是我行走南北,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物中,难得的最正直的一个,他有能力,有才华,不贪财不好色,心存仁孝,忠义两全。也是我向往而不及的人物,如今南去,不知归来。当年我们都是青春年少,在广陵府,广陵王也曾为我向他提亲,可惜被他拒绝了,我问道,“你后来到底续娶没有?”
沈从之微微蹙眉,那颜色间是有些瞧不起的意思,大概是觉得这个时候我还惦记着这种私事,我并不在乎他的揣测,又问,“有没有孩子?”
沈从之还是回答了,“当年我没有跟从刘旻劭造反,他杀了我留在健康的家人,从此我再未娶妻,还好的是,当年我有一个儿子随我母亲住在老家,没有被杀。我现在并无妻室,也没有续娶的意思,唯有一个儿子,今年已经二十岁,一直在我身边。”
我说道,“你儿子也要随你南下出征?”
沈从之点头,“是,已经任了随军参赞。”
这就是了,我说,“把你儿子留下来,我需要一个信任的人手和我一起保护陛下。”沈从之微微愣了一下,我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让陛下下令,反正,你的这个孩子不能走。”沈从之犹豫说道,“你不是要杀他为你那个孩子报仇吧?”他说的是平儿。
我叹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说道,“罢,那事情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孩子又有什么错,我不是你那样的人。” 沈从之这一去,是抱着效忠旧朝,为旧主而死,死生无悔的意思,但是又何须父子双双呢?孩子是无辜的,不应该随他去死,我替他留下了他的后嗣,但是我不能说破,他这样固执的人,恐怕是反而宁可让自己的儿子送死,也不愿意担一个不能全忠的名。
沈从之的眼睛有些微微泛红,脸色也转为感激,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睛含泪,说道,“杀死那孩子我心中也是愧疚,只是君命难违,臣子理当为皇帝尽忠,甘愿承担罪孽。”我眼中含泪,何等迂腐一个人,而我终于选择原谅了他。
那一日沈从之出发,我和留君一起送到城外。烈士别离,无需折柳,长亭依稀,都是军士,朔风萧瑟,铁蹄金鞍,马上的沈从之头戴金盔,遮住了白发,一双虎目囧囧,显得壮怀激烈。留君拉着缰绳要哭,这些日子沈从之亦父亦师亦臣,日子虽短却与留君感情深厚。我甚至都想和沈从之说,别走,咱们找个世外桃源去过日子吧。当然不能够,我斟一杯酒递给留君,跟他说,“不许哭,沈将军南下,要旗开得胜,再塑社稷,还不赶紧给沈将军敬酒。”
留君这才抹了泪水,为沈从之敬酒。
沈从之走了,留君却并没有因为沈从之走而恢复到以前流着鼻涕到处瞎玩儿的、和人打架的那个留君,他依旧读书写字,骑马射箭,变得成熟稳重起来。我又开心又忧愁,试探他几次,问他愿不愿意和我离开这里,都被他拒绝了。其实现在走也没有什么必要了,他留下也没有什么危险的,等沈从之战败他这个皇帝自然是当不成的,我担心的是,沈从之为他种下的这颗“帝王血脉”的种子在他心中已经发芽,心里只能安慰自己,没有那回事,他只是长大了而已。
奉茶日临近了,我必须要进宫去见她了。
我进了皇城,发现平城的皇宫又扩建了,外城的宫墙向外扩了许多,东西都有宫阙在夯土,到了后宫,花团锦簇,比我那时候见的又不知道繁华了多少,在这隆冬季节,枯树无花,每一棵树上都用红绿绸子装饰,扮作红花绿叶的样子,地上还铺了红毯。
太后横卧在寝宫的软榻之上,柔软的锦缎贴身勾勒出她美好的身材,身边身后站立着许多的宫娥侍女、太监,各个都是穿的锦缎,满头簪金,一进来炫目的很。屋里温暖非常,却没有一盆火炉,原来是建的火墙,灶火在别的屋里烧,热气顺着空心的火墙流动,使得这屋里异常舒适,不受严寒之苦,就算光着身子都不冷。
她就这样窝着,比我走的时候体态又丰满了一些,面色也更加红润好看,她神色悠闲不肯起来,小宫娥替她捶着腿,她跟身边的一个太监说,“给宣仪公主赐座。”那太监就搬了一个圆墩子给我坐。我看这个太监,也不是个太监,新刮得胡子,胡茬还青青的,白段子宫服里面透着健硕的肌肉,眉目俊朗,英气逼人,明明就是一个好小伙。再看后面那些太监打扮的,十个有五个也不是太监,还有一个孔武的,连胡子都没刮。不用说,这些都是她搜罗来的男宠,假扮太监模样。
我知道她过的舒服,坐下来,等她先开口。太后这才慢慢起来,笑道,“姐姐真是的,回来这么久才来见我。”
我一愣,说,“你都知道?”
她笑了,齿白唇红,说道,“我也是几天前才知道,我估计你回来也不只这几天了吧?”
我说道,“我从走那天,就没想再回来见你。”
她笑道,“我跟你说过,你做柔然皇后,我做北国太后,咱们姐妹还有再见的时候,没想到,你这个柔然皇后做成这样,就这么狼狈的跑回来了,真是愧对我的栽培。”
我真想过去扇她一个嘴巴,要不是看在我和她是至亲骨肉的份上,我才不想管她的死活,我说,“我虽然没有当成柔然的皇后,但是我也算把柔然搞得四分五裂,再也不是北国的对手,还真是不算愧对你呢。”
她一笑,翻身下来,拉着我的手,说道,“还是这么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姐姐,你回来的真好,我想你了。”
这个小妖精,真真假假,让人分别不出,我真是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珍馐美味,琼浆玉液摆了上来,她从自己的头上拿下一个流光溢彩的簪子给我,说,“给你的,赏你在柔然立功。”
我接过簪子,问,“又不是金的,又不是玉的,这是什么的?”
她扑哧笑道,“姐姐也是没见过世面,这是东海贝母做的,比金银珍贵多了,不过姐姐要是喜欢金银,我赏你金银就是了。”
我捻着那簪子,笑道,“你又扩建宫室,又这样奢华享乐,我看倒和皇上的想法格格不入,你那下面的大臣也没有意见吗?”太后笑道,“治理国家是大事,修宫殿是小事,做大事无需拘泥小节,你看这北国天下,国泰民安,难道我治理的不好?我住一住好房子怎么了?再说,”她秋波一横,“大臣有什么意见,天下又不是大臣的,至于皇上,也是我的儿子。”
我说,“你以为你握紧了朝权了吗?”
她眉毛一挑,“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既然知道我回来,也一定知道我最近和谁往来。”
她将自己靠在软榻,面色冷了下来,幽幽说道,“那个和皇上一样,沽名钓誉的领民酋长高博杨?哼,他里朝堂中心还差的远吧。”
我说,“我听说皇上要大婚了,按照北国传统,大婚之后,太后就应该还政了吧。”她抹了抹嘴角,冷冷的说,“各部大人都不同意陛下归政,我也是没有办法呢。”
“所以,”我说,“明面没办法,你就不怕他们来阴的?”
她眉头一皱,“什么?”
如今的北国,大权牢牢地握在太后的手中,但是太后党和皇帝党之争从未停息,这不仅仅是太后和皇帝之争,也是新兴势力和旧势力之间的争夺。
自从南国萧氏当权,治国有道,南朝安定,与刘氏南朝不同,萧氏皇帝不图北伐,几次向北国示好,意欲稳定边界,几年都没有战事。北国人耕田种地,安享太平,边界地区两国交流频繁,汉家文化也越来越深入人心。北国朝堂上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倾心汉家文化,有心学南朝改制。
文献皇帝就是喜爱南朝文化的代表,他饱读汉家经典,倾心南仪,有心改制,因此也深得朝廷上一些新派大臣的拥戴。太后则是鲜卑旧制的维护者,她虽然也肯任用汉臣,但是核心大权却都交予本族的鲜卑部落,各族部落大人酋长没有愿意汉人加入统治核心的,因此都极力反对改制,这些人都手握大权,拥兵自重,反对皇帝归政,拥戴太后继续垂帘。
我将从高幻一那里偷听到的和太后说了,太后轻轻眯起了她的一双凤目,悠然道,“原来如此,我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