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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钺

驴车晃晃悠悠地停在锦弦班那扇摇欲坠的大门前。

刘伯忙不迭地去搀扶车里的顾长宁,沈妙瑛则径直走向后院,吩咐小丫头烧水,寻两件干净的旧衣裳。

半个时辰后,屏风后的水声渐歇。

当顾长宁扶着门框走出来时,沈妙瑛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枝,在地上划拉着工尺谱。现代社会的曲谱,和明朝的还是有不少偏差,沈妙瑛正在对比。

洗净了血污的顾长宁,像是一块被强行从泥沼里挖出来的碎玉。

那张脸因为长期的饥饿和病痛显得过分削瘦,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愈发衬得那双眼如寒潭落墨。

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虽然短了一截,露出一双嶙峋的脚踝,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正端方。

“会吹笛子吗?”沈妙瑛没抬头,枯枝在泥地上重重一划。

顾长宁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稳重:“略通。”

沈妙瑛从石桌下摸出一支通体乌黑的横笛,那是锦弦班压箱底的东西。

她随手一掷,笛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顾长宁抬手接。

“吹一段《步步娇》,喏,这是谱子。”她将曲谱递给顾长宁。

顾长宁摩挲着笛身,指尖在那几个音孔上缓缓滑过,像是在跟一个老友重逢。他深吸一口气,横笛就唇。

第一声笛音出来的瞬间,沈妙瑛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一亮。

那是极正极清的音色。不同于坊间乐师那种带着谄媚的圆滑,他的笛声里有一种风过空谷的寂寥,指法纯熟,气息虽然因为身体虚弱略显不足,但在每一个转音的细节处理上,竟隐隐透着名家之风。

然而,一曲未半,笛声戛然而止。

顾长宁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猛地躬下身,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他死死攥着那支笛子,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却依然有鲜红的血迹从指缝间渗了出来,滴落在青色的布袍上,像是一朵朵盛开在残雪里的红梅。

“你没事吧!”刘伯惊呼一声,想上前搀扶。

顾长宁摆了摆手,他用袖口抹去唇角的血,脸色惨白得吓人,眼神却依旧执拗:“我可以忍住。”

“忍住?”沈妙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忍到公主府的堂会上,然后当着满堂权贵的面,一口血喷在长公主的裙摆上?打断我们的演出?”

顾长宁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刘伯,去请城西回春堂的吴大夫。”沈妙瑛从袖中摸出仅剩不多的碎银,头也不回地吩咐,“要最好的定喘散和补气丹。告诉他,不管用什么法子,要这人能喘匀了气,能吹完一整出戏。”

“是,我这就去。”刘伯小跑着出了门。

顾长宁抬头看向沈妙瑛,眼底翻涌着自嘲与戒备:“沈小姐,顾某是已死之人,不值得你如此费心。”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沈妙瑛冷哼一声,目光凌厉如刀,“顾长宁,你记住了,我花一两银子买你回来,不是让你来感伤身世的,是让你给我做事的。你要是真死在台上,那才是害了我,懂吗?”

她逼近一步,语气愈发冷酷:“别以为你现在的尊严有多重要。这三天,你给我想尽办法活下去,吹好你的笛子。哪怕是死,也得等我唱完最后一嗓子再死。明白了吗?”

顾长宁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一片深沉的死寂。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微微低头,应了一个字:“是。”

吴大夫的药确实见效快,但也苦得惊人。

顾长宁在喝药的时候,沈妙瑛让他别熟悉谱子。

沈妙瑛在后院的一块空地上拉开了架势。站了个子午式,开始走圆场。

虽然有沈妙瑛这个昆曲表演艺术家的灵魂,但这具身体是生的,原主母亲虽然是戏子,但原主毕竟在官宦人家长大,没做过这些。

沈妙瑛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走。圆场、云手、兰花指、卧鱼……每一个动作都拆开来练,练到肌肉发酸发胀,练到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戏班子的小丫头蹲在廊下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对她们来说,这位新的“杜丽娘”,和旧的有很大区别,但她们又隐约说不上来具体形容。如果要选,肯定是新的“杜丽娘”好看!

一个时辰后,沈妙瑛停下来,喘了口气。

脖子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嗓子也干得像要冒烟。但她心里大致有数了,这几天够她把身段捡起来七成。

嗓子的问题更大一些,原主的嗓子底子不错,但太久没开嗓,音域窄了不少。好在她唱了十几年杜丽娘,闭着眼睛都能把调门摸准。

沈妙瑛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颈间。回到前厅,看见顾长宁正坐在廊下,膝上铺着厚厚的一叠工尺谱。

“谱子看完了?”她喘着气问。

“记住了。”顾长宁抬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吃过饭了”。

沈妙瑛愣住了:“记住了?所有的?包括《惊梦》和《寻梦》那几十个曲牌?”

顾长宁微微点头,随手翻过一页纸,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工尺谱并不复杂,沈小姐,若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试一遍。”

沈妙瑛将信将疑地站定。她自问在梨园混了半辈子,见过无数天才,但像顾长宁这样看一遍就能背下整出戏谱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牙行的说他是东林党之后,沈妙瑛只粗略知道明末历史,东林党,都是读书人吧?顾长宁这家伙看来是学霸。学东西就是快。

笛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顾长宁的曲调明显在配合沈妙瑛的呼吸。但第一次合演,终究是生涩的。沈妙瑛的唱腔习惯了以前在剧院里那种宏大的伴奏,而现在的身体嗓音细嫩,气力不接;顾长宁的笛声又太硬、太孤,两者撞在一起,像是一把锈铁刀在砍冷石头。

“停。”沈妙瑛停下身段,抹了一把汗,“顾长宁,这不是在考状元,你不需要吹得那么字正腔圆。笛子要‘追’我的嗓子,明白吗?我要断,你的气要托着;我要转,你的音要藏在我的声儿后头。”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了一个高难度的颤音。

顾长宁听得极其认真。他垂着眸子,似乎在脑中飞速拆解沈妙瑛的每一个发音频率。

“再来。”

第二次尝试,笛声陡然变得圆润了许多。顾长宁像是一个极佳的画师,用笛音为沈妙瑛的唱腔勾勒了一圈金边。每当沈妙瑛这具身体力有不逮时,他的笛声便会巧妙地补位,将那一丝瑕疵掩盖过去。

沈妙瑛心中震惊。这种悟性,简直妖异。

两人在破败的院子里,从日落练到月升,又从月升练到三更。

秋霜悄悄爬上了窗棂。沈妙瑛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顾长宁的脸色也愈发惨白,但他握笛的手始终稳如泰山。

“今日便到这儿吧。”沈妙瑛停下来,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顾长宁收起笛子,沉默地对着她行了个礼,转身回房。

第二天一早,沈妙瑛就把班子里那个瞎眼的老琴师刘叔叫了过来。老琴师虽然看不见,但那一双手稳得出奇。再加上那个耳聋的鼓佬——他虽然听不见声音,却能通过看沈妙瑛的身段节奏来敲出精准的板点。

当笛声琴声和板鼓声在狭小的院子里合在一起时,伴随着沈妙瑛清越的歌声,原本破败不堪的锦弦班,竟真的透出了一股子沉寂多年的神韵。

一曲终了,瞎眼老琴师颤巍巍地放下弓弦,老泪纵横:“太好了……太好了。小姐,老朽拉了一辈子琴,从没想过,咱们锦弦班还能出这样的神气。”

沈妙瑛看着手中的折扇,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们真的从地狱里爬回来半截。

……

转眼三日已到,该去公主府表演了。

这天,初秋的朝阳尚未驱散京城的薄雾。

公主府前的街道早已被各色华丽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这些马车或饰以云纹,或缀以流苏,每一辆都代表着京城权贵。穿着锦衣缎子的名门公子与千金,在侍从的簇拥下款款而行。

这里,曾是原主最熟悉的社交场。而现在,她坐在一辆破旧的驴车后座,手里紧紧搂着一包旧戏服,脸上扑了薄薄的铅粉。

“哟,那不是沈家的二小姐吗?”

一道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嘈杂。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林婉儿,也是沈轻云的闺中密友,也是以往最爱在诗会上挤兑原主的人。

她故意抬高了嗓门,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哎呀,我没看错吧?怎么坐着驴车从后门过来了?身上那衣裳……啧啧,这香味儿不对啊,怎么一股子脂粉和药渣混合的寒酸气?”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林姐姐你不知道吗?”另一个小姐捂着嘴笑,“这位沈二小姐已经被沈府除名了,现在啊,她是‘锦弦班’的大班主。今日是来给长公主府伺候唱堂会的。”

“入、入了贱籍?”林婉儿瞪大眼睛,那夸张的惊讶里写满了报复的快意,“天呐,官家小姐去当戏子,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名声都要被她丢光了。”

沈妙瑛坐在车缘上,目光平视前方。

这些冷嘲热讽落入她耳中,竟像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

在昆曲演员眼里,舞台就是战场,戏比天大。

至于这些被禁锢在深闺和权力缝隙里的贵女说的,名声,亦或是贱籍,沈妙瑛毫不在意。

她甚至还转过头,对着林婉儿微微一笑。

那一笑,不卑不亢,竟带着一股子久经风霜的从容。

倒让林婉儿像是吃了个死苍蝇,后面的话梗在喉咙里出不来。

“周兄,这就是你的夫人?”

人群中,几个年轻公子正簇拥着周彦之。相互捣着手肘,说什么“你夫人”“你夫人”,指指点点。

周彦之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直裰,看起来气度不凡,但当他看到沈妙瑛坐在驴车里、面对羞辱却泰然自若的样子时,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度的恼怒和嫌恶。

“诸位慎言。”周彦之咬着牙,声音冷硬,“周某早已与沈家退婚,此女如何,与我全无干系。这种自甘堕落、不知廉耻之辈,莫要再提,没的脏了诸位的耳朵。”

“退了婚好啊,若是带着这么个戏子夫人,周兄这辈子的仕途怕是悬了。”众人哄笑着,簇拥着周彦之朝正门走去。

顾长宁站在戏班子中间,低着头,只在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时,眼眶似是微微刺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气,被他生生的压住了。

前尘似昨,物是人非。

昔日的同窗,早已与他是两路人。

……

公主府后院。

这里早已搭起了一个水上戏台。曲折的回廊绕着碧波荡漾的湖面,对面就是观戏的水榭。沈妙瑛摆好姿势,身后就是锦弦班的戏班子。远处公子小姐们指指点点,开席前闲谈,在这一刻,她心里忽然变得非常平静。

“长公主到——”

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传唤,整个水榭瞬间安静下来。

一位身着紫色团花大袖衫、威仪赫赫的中年妇人在众人的搀扶下落座。她便是当朝最得势的长公主。她目光扫过戏台,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冷漠与挑剔。

“开始吧。”长公主淡淡吩咐。

戏台下的乐队里,顾长宁坐在末尾,横笛就唇。

“呜——”

第一声笛音,顺着清澈的池水,悠悠地传进了水榭,传进了那群正等着看笑话的贵人们耳中。

那声音,清亮得像是撕开了满湖的暮霭。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甚至准备看沈妙瑛出丑的公子小姐们,神色齐齐一变。

这笛声太正了,像是昆仑山巅的一捧雪,被风吹落到了这锦绣堆里。

沈妙瑛深吸一口气,在这笛声的牵引下,缓缓步入台前。

她今日脸上的妆容却化得极精细。尤其是那双眼,勾了斜斜的眼线,顾盼之间,竟生出一种冷艳的锋芒。

水榭里的议论声小了。

沈轻云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而周彦之则微微皱眉,目光复杂地盯着那个在台上站得笔直的身影。这还是那个哭哭啼啼、只知讨好卖乖的庶女吗?

沈妙瑛定下神,唱出绕地游。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声音出来的瞬间,长公主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