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牙子行在城东的一条窄巷里。
沈妙瑛跟着刘伯七拐八绕,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巷子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安济堂”三个字。名字起得文雅,做的是最腌臜的买卖。
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汗臭的浊气就扑面而来。院子里被木栅栏隔成几间,每间都关着些人,面黄肌瘦的妇孺,目光呆滞的老汉,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被人牙子像牲口一样掰开嘴看牙口。
管事的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人称花嫂。堆起一脸笑迎上来:“这位小姐,来挑人的?我们这儿什么样的人都有,粗使的、针线上的、陪房的,您尽管说。”
“要会乐器的。”沈妙瑛开门见山,“笛子最好,别的也行。”
花嫂的笑僵了一瞬:“会乐器的……这倒是不多。我们这儿卖的都是粗使的奴仆,哪有会这个的。”她想了想,“倒是有几个官家犯出来的,兴许会些雅事,不过价钱可不便宜。”
“人在哪?”
花嫂正要引路,沈忽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
咳嗽声从最里面一间栅栏里传出来,闷沉沉的,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沈妙瑛循声看过去。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他蜷缩在最暗的角落,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满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脸上也脏得很,血污和泥垢糊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削瘦的下颌线和一双紧闭的眼睛。他在咳,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花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立刻沉下来,走过去踢了那人一脚:“咳什么咳!晦气东西,惊了客人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那人被踢得往旁边歪了歪,却没有出声,只是把咳嗽声压得更低了些,闷在胸腔里,一声声地震着。
沈妙瑛皱了皱眉:“这人什么来路?”
花嫂赔着笑:“一个犯官之后,东林党的,大人被砍了头,家里女眷充了教坊,男丁发卖。这小子是个病秧子,在我这儿蹲了半个月了,没人要。您也知道,东林党的人……”她压低声音,“谁敢沾啊,沾上就是祸事。”
沈妙瑛没说话,走近了几步。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
沈妙瑛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
瞳仁深处像是有一层化不开的墨,沉得看不见底。他看着她的目光平静得近乎麻木,像是一潭死水。他的脸被血污盖着,看不清五官,但那股子气韵是遮不住的。即便是缩在泥地里,即便是在咳血,他脊背那根线始终是直的。仿佛是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清癯,端正,像一根被风吹得只剩骨架的竹子,皮肉都烂了,骨头还是硬的。
沈妙瑛想起一个词:风骨。
“他叫什么?”
花嫂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顾长宁。”
名字倒是不错。
“多少钱?”
花嫂一愣:“您要买他?这……小姐,这人可是顾——”
“多少钱。”
花嫂见她语气笃定,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五两。”
沈妙瑛看了她一眼。
花嫂心虚地缩了缩手指:“三……三两?”
“一两。”沈妙瑛说,“一个没人要的病秧子,多一文我都不出。”
花嫂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头。这少年在她这儿半个月,光药钱就花了她几百文,再卖不出去就是个赔钱货。一两虽然少了点,总比砸在手里强。
沈妙瑛从荷包里数出一两碎银,递过去。花嫂收了钱,把那少年的卖身契找出来,连同人一起交到她手上。
沈妙瑛接过契书,正要折起来收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沈妙瑛!你在做什么?”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女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杏眼桃腮,一身湖蓝色的织金褙子,头上的赤金步摇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沈轻云。沈家的嫡女,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沈轻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契书上,再移到栅栏里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身上,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契书,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顾长宁?”她的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东林党顾大章的儿子?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妙瑛平静地看着她:“我知道。我在买人。”
“买人?你买的是东林党的余孽!”沈轻云把契书摔在她面前,手指发抖地指着她,“爹爹好不容易在朝中站稳脚跟,你买东林党的人,传出去别人怎么想?你这是要害了沈家!”
沈妙瑛弯腰捡起契书,慢慢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家?”她抬起眼看着沈轻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不上笑,眼神冷漠,“我已经被赶出沈家了。你们不是说了吗,从今以后,我是死是活,跟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沈轻云被噎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沈妙瑛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嫡母把我的旦角挖走了,笛子挖走了,连琴师都挖走了。京城里的戏班子都被打了招呼,不借人给我。三天后我要去公主府唱堂会,唱砸了是死罪。”
她顿了顿,“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沈轻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接不上话。
“你要告诉爹爹?”沈妙瑛替她把话说完了,“快去快去。正好让爹爹知道知道,他的好夫人是怎么把他的庶女往死里逼的。”
沈轻云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找谁唱?班子都没了,你一个人怎么唱?”
“我自己唱。”
“你自己唱?”沈轻云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沈妙瑛,你疯了?你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上台唱戏?你还要不要脸了?”
沈妙瑛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沈轻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跟栅栏里那个少年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轻云,”她说,“你回去告诉母亲,让她放心。三天后公主府的堂会,我一定会去。到时候,你们好好看着。”
沈轻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后退了一步,强撑着架子说:“宴会上多的是贵人,我们一定会来看你的笑话的!”
说完,她带着丫鬟匆匆走了,步摇在发髻上晃得叮当响,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
沈妙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收回目光。
她转身看向栅栏里的少年。顾长宁还是那个姿势蹲在角落里,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脏污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咳一声,肩膀微微耸动,像一根在风里摇晃的枯枝。
“出来。”沈妙瑛说。
顾长宁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比她想象中要高,瘦得像一把被风吹干的竹子,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沈妙瑛忽然觉得,这间逼仄肮脏的人牙子行好像亮了一瞬。
清冽的,凛然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冷空气,吸进去会凉到肺里,但让人清醒。
他站在她面前,沉默地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世上所有的恶意。
沈妙瑛转身往外走,示意他跟上。
刘伯已经雇了一辆驴车等在巷口。
沈妙瑛回头看了顾长宁一眼——他的脸白得像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站都站不稳,两条腿在微微打颤。
“上车。”她说。
顾长宁抬起眼,似乎有些意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麻木之外的东西。
“你在车里面坐着。”沈妙瑛补充了一句,自己坐上了车辕,拿起了鞭子。
顾长宁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涩得像生锈的刀片划过石面:“小姐,你……坐外面?”
“里面闷。”沈妙瑛随口答。
顾长宁没有再说话。他撑着车板爬上车,动作笨拙而艰难,像是一具被拆散后又勉强拼起来的骨架。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沈妙瑛听见他在里面又咳了几声,压抑克制。
驴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初秋的风灌进巷子,凉飕飕的,吹得沈妙瑛脖子上的勒痕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道淤青,忽然听见车帘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
沈妙瑛没有回头:“什么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涩意:
“为什么买我。”
沈妙瑛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因为你便宜。”
车帘后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呼吸,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松了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