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的第三年,云深不知处终于恢复了百年前的清静。
寒雾依旧漫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松针上凝着清晨的露,山风掠过寒梅枝桠,带起一缕极淡的、干净的香气。静室的门永远半掩,窗前案几上摆着两支瓷瓶,一支插着新折的莲,一支插着风干的芦苇。
魏无羡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转着一支竹笛。
不是陈情,只是寻常山竹削成的短笛,吹不出摄魂夺魄的曲,只能吹些山间小调、市井闲曲。
蓝忘机坐在他对面,琴横膝上,指尖未动,目光却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山涧的月。
“蓝湛,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混吃等死?”魏无羡笑着歪头,笛尾轻轻敲了敲掌心,“以前不是打温氏,就是躲百家,要么就是你追我跑,要么就是生离死别,现在突然闲下来,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蓝忘机的声音清浅,像雪落无声:
“安稳。”
“很好。”
魏无羡心头一软。
他知道,这一个字,是蓝忘机等了足足半生的答案。
少年时翻墙偷喝天子笑,被他抓个正着;暮溪山玄武洞,他替他挡下创伤;穷奇道雨夜,一分为二;不夜天城,烈火焚身;十三年荒烟漫草,问灵无人应;大梵山一曲笛音,故人终归来。
兜兜转转,生生死死,他们终于走到了没有纷争、没有非议、没有阴谋诡计的日子。
没有江氏的嘱托,没有温氏的压迫,没有金家的算计,没有聂氏的布局。
只有云深不知处的雪,静室的灯,案上的茶,身边的人。
魏无羡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蓝忘机的手背:“含光君,以后咱们就守着这里,守着这间屋,哪儿也不去,好不好?”
蓝忘机握住他的手。
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像是握住了整个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好。哪儿也不去。只守着你。”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光影温柔,岁月绵长。
世人皆传,夷陵老祖魏无羡重归于世后,与含光君蓝忘机携手平定乱局,而后双双归隐,再无音讯。
有人说他们去了云梦莲花坞,重建旧院;
有人说他们浪迹天涯,除尽世间邪祟;
有人说他们寻得长生秘境,得道飞升。
没有人知道,他们哪里也没去。
就在云深不知处,就在静室之内,守着彼此,过着最平凡、最安稳、最普通的日子。
只是魏无羡自己心里清楚一件事。
一件他从未对蓝忘机说出口,却从出生起就刻在魂魄里的事——他没有受过安魂礼。
蓝氏立族千年,核心根基之一,便是安魂之术。以灵力定魂,以礼法固神,让魂魄稳固、规整、不散不乱、不飘不摇。这是蓝家人寿命绵长数百年的根本,是魂魄不灭的根基。
而他魏无羡,自小被江枫眠捡回,已是过了受安魂礼的年纪。在云梦长大,学的是江氏剑法,修的是随心随性,后来弃了剑道,修了诡道,魂魄天生自由、散漫、无拘无束,却也天生……寿数有限。
没有安魂锁魂,他的肉身撑不过百年。
这件事,他知道。
蓝忘机,也知道。
只是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提。
不提寿命,不提离别,不提迟早会到来的那一天。
他们只争朝夕,只守眼前,只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此生唯一的圆满。
春看桃花开遍后山,夏听蝉鸣响彻深林,秋赏红叶铺满石阶,冬围炉火共饮热茶。
魏无羡依旧爱闹,会偷偷溜下山买天子笑,会在静室里画蓝忘机的小像,会吹着不成调的曲子逗他笑。
蓝忘机依旧沉稳,会替他挡掉所有麻烦,会默默备好他爱吃的菜,会在他胡闹时轻轻皱眉,却从不会真的松开他的手。
一年又一年。
十年又十年。
魏无羡的鬓角,渐渐染上了霜色。
曾经飞扬的少年,眉眼间多了温和,少了锋芒,笑容依旧明亮,却不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云梦少年。
蓝忘机依旧是当年模样。
白衣胜雪,容颜未改,气质清绝,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停滞。
安魂礼稳固魂魄,也延缓了肉身的衰老,岁月如梭,却不过在他眼底添了几分更深的温柔。
魏无羡八十九岁那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静室里炉火正暖,茶香袅袅。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里,呼吸轻浅,眼皮微微发沉。
他已经很少再起身走动,很少再吹笛,很少再笑着闹着。
肉身的生机,在一点点散去。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蓝忘机的脸颊。
“蓝湛……”
“我在。”
“我好像……要睡一会儿了。”
蓝忘机的手臂,紧紧抱着他,指尖微微颤抖。
数十年修行,让他能稳得住琴,稳得住剑,稳得住天下,却稳不住这一刻心口的颤抖。
他没有哭。
蓝氏家规,泪不轻弹。
可眼底的红,却瞒不过身边的人。
魏无羡笑了笑,像极了少年时翻墙被抓,却依旧不肯认输的模样。
“别哭啊……蓝湛。
我不是走了……
我只是,换一种方式陪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等我。”
蓝忘机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发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
我等你。
多久都等。”
魏无羡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停止,体温一点点凉下去。
那双永远亮着光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这一世。
魏无羡,终年八十九岁。
魔道祖师的人间故事,至此,真正落下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