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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谢谢您……谢谢您……”

桑杨踉跄着身子,似乎又欲磕头。他手臂使不上力,蹭着树干曲起膝盖,动作有些狼狈。

“别跪了,想救人就赶紧起来!”

渊九收回缚脉之术,一把将桑杨提起,袍袖鼓动,腾冲九陲。

“带路!”

纷涌的气流间,桑杨被渊九拎着衣领,在山风中颤巍巍指向某处。

“玄关洲下……月落岛……”

没等他说完,渊九便化为一道耀芒,穿云而去。

腾云驾雾飞驰,渊九驭风迅疾如电,扑面而来的罡风吹得桑杨睁不开眼。

“对了,我想问你。”

透过风声,隐约传来渊九的声音。

“你说赤城洲下村子被屠,只有你和姐姐逃出来。先前我去过那边渔村,并无魔瘟迹象。”他顿了顿,“屠村发生在何处?”

桑杨有些艰难地开口。

“村子……在艋邰山那边。背临桃源洲……位置偏僻……兴许仙君没寻到……”

艋邰山后边?桃源洲?那处海岛偏远,人丁稀少,海域广远,中生有沉没万物的溺水。鲜少有仙人去往那处,更别提他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混世仙了。

倒是未想,桑杨的村落竟如此偏僻,是他考虑欠缺了。

“如此。”他点点头,“那彩幡阵我倒是没见过,你可知它是作甚的?为何其中还会困着讙兽?”

“小的……也不明白。”桑杨道,“仙君……仙君都不懂的东西……小的怎么会懂?”

“……若是知道里边有那妖物,我……我说什么……也不会进去……”

他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也不知一路下来喝了多少风。

渊九瞥他一眼,没答话,只默默运功,将手底拎着的那截脏污衣领浅浅清洁了一番。

这番尚不知要折腾到几时……回去又得换衣服了。

他近日的霉运真是愈发厉害,丝毫没有消减迹象。等不得了,待此番结束,他定上天星阁求那青童老匹夫给他看上一看。

仙影迢遥,往去无踪。借着飘翩身法,半柱香功夫,二人便抵达玄关洲下。

此间皓月千里,晚渚寒清,一屏山色为月辉映得朦胧。海潮轻轻拍打着山石,天地旷远,唯余汐声。

此处便是月落岛,桑杨与姐姐的栖身之处。

渊九放下桑杨。对方踉跄着跌在石滩,被一路的风吹得头晕目眩。

桑杨单膝着地,堪堪稳住身形。他面色惨白,想来是重伤未愈,又吹了一路的罡风导致的。

“仙君,请随我……”

背后伸来一只手扶住了他,桑杨霎时感到一股暖流流经身体,浑身的虚弱顿时一轻。

“多谢仙君……”他语带感激。

“带路罢。”渊九只道。

“是!”他忙不迭道,快速起身,带渊九走向远处山石绿野遮挡之处。

拨开繁枝,一条被枝叶簇拥的羊肠小径映入眼帘。渊九跟着桑杨在小径中七弯八拐,穿过数道崎岖险峦,山石在头顶升高,逐渐遮挡月色。

渊九驻足环顾。此处已深入山间,那小径竟通向山腹之中。

“就在前面,仙君。”

愈往深走,光线愈发黯淡。随之而来的,是山壁上的悬着的火把发出的暖光,映照着脚下坚冷土砾。

“你俩住这?”

“我们身上被种了魔炁。怕被那帮凶徒循迹灭口,只能躲在这种地方。”桑杨语带恨意,“我尚能压制魔炁波动,但姐姐她……”

“只能委屈姐姐,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捱着。”

前方道路渐宽。不多时,二人来到一间石室前。

说是石室,不过是一方被人为掏空,又加固了四壁的涵洞。渊九跟着桑杨走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小床。

说是床,不如说是一副由木板组成的简易架子,风一吹便要散架似的。

其上覆着厚厚被褥,不见人影。

“你姐姐呢?”

石室光线昏暗。桑杨从旁提上一盏残破小灯,点亮烛火,置于床旁。

“仙君,这便是我姐姐……请您……救救她。”

渊九总算看清了床上的模样。

厚重被褥之间,隐约可见一缕缕雪白长发。桑杨掀开被褥一角,露出一张枯槁消瘦的脸。

一名形销骨立的老妪仰面躺在床上。她须发皆白,眼眶凹陷,已瘦得不成人形。被褥盖着她骷髅般的身躯,那身体实在太轻太薄,缩成小小一团,被被褥簇拥着,竟看不出一点形状。木床已是分外窄小,她躺在其上,却将其显得宽阔无比。

听闻响动,她徐徐睁开眼。稀薄的白色睫毛之下,露出一双混浊银瞳。

“杨……”她声若蚊蚋,艰难扭动着脖颈,似乎想看向来人。

“你别动,浪费体力。”桑杨忙止住她,抚摸着她的额头,侧身让开,“我将仙君带来了,你会没事的,落落。”

“仙君……是……是蘅芜君……”老妪的银瞳缓缓转来,凝视着渊九。

被那双失焦般空洞的眸子盯着,渊九心里没来由得一阵不舒服。眼前人便是桑杨之姐,见这幅模样,已是病入膏肓,无可转圜。

昏黄的烛光映照着这方陋室,映出床上的将死之人,给她镀不上一丝暖意。

实在……有些凄凉。

“她这幅模样,怎么回事?”渊九轻声问。

桑杨叹了声,“她被魔炁侵蚀太深……魔炁源源不断抽取她的生命力,她便……愈发衰老了。”

“我头回遇见您时,她还能下床行动。不消半月,便已是这幅模样。”他垂下头,语带哽咽,“落落她……很坚强。她听说了您,便一直在此处忍着痛苦,等着您……等您来看她……”

“她的眼睛,也是被魔炁影响的?”

“是的……自从被侵蚀后,她的瞳仁便开始褪色,渐渐变成如今的模样。”

“我……能看看她被侵蚀的部位吗?”渊九上前。

桑杨沉默片刻,道。

“可以。”

语罢,他掀开了被褥。

老妪的上半身缠着绷带,暴露在外的肌肤之上尽数可见一道道黑炁游走窜动,如有生命般纠缠着。被绷带所覆的部位,隐约可见其下有东西在微微鼓动,好似有什么要破体而出。

那些黑炁已经深入了血管之中,无时无刻不侵蚀着她,顺着血液遍布周身,在她的骷髅般的体表爆起一道道深红泛黑的纹路。

她的身体,此刻看上去邪异无比。渊九凝视片刻,便不适地移开目光,只觉仿佛凝视着世间最原始的恶意,令人胆寒。

“好了。”渊九道,“盖上吧。”

“仙君……”桑杨望来,语带希冀。

他吸了口气,“我帮不了你们。她所中侵蚀实在太深,或者说,她此刻已经成为了魔炁的载体,只余一副空壳。”

剩下的话,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口。

桑杨的眼神黯淡下来。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仙君?连您,也没办法了吗……”他颓然道,几欲落泪。

渊九摇头。他伸出一只手,探向老妪脉搏。

老妪痴痴地望着他,仿佛等待这一刻等了百年。

片刻后,他道,“经脉寸烬,心气已无……此刻,全凭一口气吊着。”

“落落……”桑杨喃喃。

他跌坐床边,双肩颓然垂下。

“我现在能做的,便是为她输送蘅芜心力,暂缓魔蚀,再苟延残喘时日。能续多久,端看天意。”

“你也不必过于悲伤。”渊九道,“她多活一日,不过也是多受一日的罪。死亡对她而言,反倒是解脱。”

“不……我不。”桑杨将脸埋入双手,“我不要落落死……不要……”

渊九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左手指诀翻动,蘅芜灵息绽作的五色灵华浮现指尖。渊九捻着花,对着老妪轻轻一吹气,花瓣四散开来,五色华光游动,纷纷扬扬落到老妪身上,化作晶莹露华消失。

老妪惨白的面色顿时红润了几分。

渊九正欲再次探脉,老妪却忽的暴起,一把将他抓住。

“蘅芜君!蘅芜君!”她歇斯底里尖叫,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渊九肌肤,力气奇大无比,“你是蘅芜君!!”

“我一直等着你!一直一直!等得好苦好苦!!”

她朝渊九嘶哑地咆哮,银眸凸出,形容狰狞。其声赫赫,震耳欲聋,完全不似这般病入膏肓之人所能发出。

她枯瘦的手湿滑黏腻,体表游走的黑炁嘶鸣翻腾,如有实质。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渊九浑身一震,一时僵住。

紧紧掐住渊九的手被大力扯开。他低头,发觉手背上已被抓出道道血痕。

抬眸,桑杨已将老妪按回床上,将她制住。

“对不住,对不住仙君。”他喘着粗气,“我姐姐病坏了脑子,行径与常人有异。让您受惊了,实在,实在抱歉!”

渊九心有余悸地收回手,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她,病得太深。”他微微蹙眉,摇头道,“你……还是早日让她解脱罢。”

桑杨垂下头,睫毛覆着眸子,看不清神情。

“……我做不到。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

桑杨姐姐疯狂一瞬,便彻底安静下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若非胸口尚有起伏,恐怕与一具死尸无异。

渊九凝视二人,沉默片刻,也无话可说。

“也罢。我已施延命之术,让她减些痛苦。剩多少时日,端看她造化。”他转身向外走去,“耽误太久,我要离开了。”

桑杨似乎仍沉浸在悲痛之中,没有回应。渊九深深看了眼依偎的姐弟二人,离开了这片破败之所。

出了岛,他立即化炁朝金雷琮鸣动之处飞去。此间天地澄明,东方初露一线鱼肚白,正是晨昏交接之时。

不知为何,自出了阆苑洲,先前滚烫的金雷琮便再无波动,好似陷入沉眠。

他不禁有些心忧云尘的安危。为桑杨之事耽误太久,也不知云尘怎么样了。

希望他只是意外触动了金雷琮。

巽风拂面,他方觉手背伤口火辣辣地疼。

回想方才桑杨姐姐的模样,那样活着,也算活着吗?

他啧了声。

自己有时候的确……太过心软。

但是……

他阂上眼。往昔一些记忆闪回脑海之中。

他所秉持的医道,究竟是对的吗?

这一夜风波让他有些乏累,速度便稍缓下来。腾挪云海间,东极之溟的三岛十洲尽收眼底。山岛沐浴着清圣之光,簇拥环抱着中央紫府仙洲。愈往中心,灵气愈发充沛,融融漾漾如羽衣般包裹着十座仙山,圣洁不可方物。

这东极之巅的仙屿,的确美轮美奂,不染凡尘,与话本中描写的人间仙境模样无二。任谁看了都会禁不住赞叹一句造化钟灵。

但这十洲之外,广袤无垠的人间,仍是充斥着灾病与苦痛,人如蜉蝣般朝生暮亡,为求活挣沉浮水火。

仙人……不过也是一群为了逃离凡尘,多了些能力的凡人罢了。

渊九移开视线。

想这些作甚?他不过阆苑洲一区区小仙,在仙洲厮混着过安稳日子罢了。这些事情,合该白玉京上那些个真神真仙操心,哪里轮得到他?

了却眼下麻烦事,回家睡大觉才是第一要务。

心绪如电,他已离赤城洲外的淮津岛愈来愈近。

辰时已至。海天一线霞光迸射,割开阴阳昏晓。淮津岛在视野中愈来愈清晰。他凝神而观,沐浴着朦胧晨光的小岛一片静谧,并无任何异常之状。

云尘在何处?

取下腰间金雷琮,注入灵力。古拙玉佩泛起浅芒。识海铺开,他感受到一股极浅的共鸣,自前方的层林中传来。

收了身法,他缓缓落下。

正当此时,一阵钻心骇痛袭上识海。

“……!”

视野顿时模糊,突如其来的剧痛如一柄利刃将他生生贯穿。

瞳孔紧缩,他无法控制身形,甚至发不出一丝声音,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跌落,眼前血红一片。

仙人的身影,自云天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