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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年少·初遇

风清月白,巨浪排岸,往回不甚少数。

沈清知每日过着这表面枯燥乏味却暗含趣味的日子,计划做了一张又一张,渐渐叠成了一本厚书。而东海走了一次又一次,与温先生关系从疏离冷淡,也步入了倚重敬慕的地步。

沈清知每次回去时,知念殿前都放着一盘温热的桂花糕,纸鹤悄然探头,而后缩到盘子底下,若可说话此刻怕是说尽可怜话了。

沈清知便吃下一块,哄纸鹤开心远去后,便离去。

沈清知真不知晓为何谢琢要每日放桂花糕,提醒她身为质子的一言一行吗?还是,只是想宣告玉寒宫之权?亦或者是,以神界身份提示万花谷安分?

沈清知不得而知,索性不再多想,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是非黑白早有得知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沈清知只看纸鹤的面子吃几口,而后其余一概不动。神界水太深,沈清知不得不步步小心,以免落人口舌,或是错意误事。

而从未有人知她所修之道,毕竟上文殿不告知外界殿内弟子所行之道,故而外人看弟子修行何道,全靠弟子法器与言行进行判断。偏生沈清知每日佩剑,言行随性而不失礼,优雅而不自傲,便有人猜其为剑道或是器道,再幸运点便是法道。

而沈清知对此只是抿唇一笑。万事常留一线,总是好的,这是沈清知行事准则。

沈灼二千岁,又到了上文殿五百年一次的玉莱山大赛。所谓玉莱山便是上文殿天旋地转反转后的山脉,正是:“上文下凡,化作玉莱”之理。

大赛成员毋庸置疑,皆是上文殿九道弟子。

大赛比拼规则很是流氓,是随机分配打法,众弟子取号,相同号者比拼,由此以此分初赛,中赛,大塞,玉莱赛,且其将弟子们都下放到玉莱山内,带着“门外窗”自行决斗,赛期为三天,赛事未停,则默认为全员弃权,而后全员封山中不得出三年。

失“门外窗”者,则被定为主动弃权认输。

“门外窗”,顾名思义,门外的窗户。其装似玉佩,质地冷玉,色同紫檀,深幽泛紫。可悬于腰间,以此可让山外人窥得佩戴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是将玉莱山当做了门,而“门外窗”便是每个人唯一一扇不可关闭的窗。

众弟子对此很是头疼,说不定刚来的弟子迎面撞上的是自己师哥师姐,到时候怎么打?打赢了是不给师哥师姐们面子,打输了是师哥师姐仗势欺人。不打又会拖累其余人被封三年,左右都是错。

于是便有弟子投机取巧,以高价贿赂其余道派换号来打。而,上文殿的“九君才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赛中被举报或是发现,则重罚其双倍奉还金钱,充当给上文殿积香火。

有弟子私下认为,这是那九个不是人的老混账专门搞出这赛事,来陷害弟子钱。

今日,沈清知今日着了一身浅蓝素洁衣裙,墨发用白玉簪半挽,红发带松散绑在发尾,腰间将渡如墨。浅白腰带微紧,勾出姣好身姿,真是秾纤得衷,修短合度,丰腴温润,恰似却似古画中的闲愁美人。耳畔几缕墨发随风飘落后是一张带着少女稚嫩的清润容颜,干净的桃花眸微垂,显得温婉沉静。

在个个衣着华丽,气宇轩昂的人群中并不多么夺目,却是最温柔安静的那方净土。

前方浪潮汹涌,九位先生皆穿着绛紫衣袍,从浪中缓步而来。温先生便在其间,他含笑微微抬头向人群中的沈灼,沈灼也微抬头回应。

可惜人群一共有四千人,于是此刻无人看见他俩的行为。

喧哗渐渐归于寂静,眼前流星飒沓一过,天旋地转顷刻间,再睁眼时便已然身处浩大玉莱山前。

其山居然是连绵的九座相似青山,其状如莲花而开,花心向苍穹,似要问天摘星般坦荡潇洒。青山绿水间,隐约有紫气环绕,紫运腾飞如龙,好一处公子王孙之地。

沈清知眼前赫然出现了九瓣莲花花瓣,每一瓣都有紫云相托,暗涌紫光。

台前,温先生身旁的清瘦先生,气质孤傲,有着一双锐利上扬的杏眸,颔首向弟子们,沉缓道:“上文殿成立万年,而今是第三千二百九十九次玉莱山大赛。往年赛内规则想必诸位也是略知一二,那老夫便不再多言,只说一句话,此次比赛场地不再只在一山上了,破例开九山,其间各有奇遇,你们这些小顽童想要的上古法器,秘诀,皆在山内。”

台下顿时一片喧哗,有新来的弟子,大胆高声道“九山?那我们怎么找到对手?靠运气吗?”他一袭黄袍,身高九尺,壮实高大,五官端正,一点黑痣在脖颈处,可看出是体道中人了。

清瘦先生早有预料,就等他这一句,于是悠然道:“自然是,此行规则变了一变。此行,该为相同号者为队友,除其外,其余皆是对手。变以争夺对手“门外窗”为目标,山外会有先生进行统计排名,而后依据剩余数量,宣布何时进入了初赛,中赛,大赛,玉莱赛。”他顿了顿,语调微扬,畅快道:“四千人为初赛,二千人为中赛,五百人为大赛,一百人为玉莱赛。”

那弟子脸色一变,道:“比赛规则变了?你为何不早说?你……不是说不必多言吗?”

先生道:“老夫是说往日的规则诸君知晓。”

又有一个弟子,也是一袭黄袍,只是眉锋低垂,瘦削脸庞,蓬松的灰发松松一绑在肩头,碎发遮住了凝了愁苦的双眸,身材瘦小,看起来灰扑扑的怪可怜。他悄声道:“那……高哥不问,他就不告知新规则了。到时候,我们就还按旧规则打,那赛事不完,我们都要被困三年。”

被称作高哥的那个胆子大的弟子,道:“你这不是骗人吗?”

先生微微摇头,道:“所幸有你,于是老夫没有骗。”

这话太不要脸了。

高哥瞧了一眼悄声说话那人,道:“苏弟,你去跟他评理去,你不是符道吗?最会跟着心思深沉的人玩心眼了。”

他话落,人群静了静,最终传来几声小心捂嘴的讥笑。

苏弟头垂得更低了,只更小声道:“你别说了。”

高哥嫌弃他不争气,便要自己去理论,却被苏弟拉住了衣袖。

此刻,先生道“好,那么,开始了。”

沈灼盯着九瓣莲花花瓣,只见它缓然而来,缠上沈灼垂在摇摆的指尖,便花瓣渐散,化作了指下的几点雪花,其离离散散中合成了一个“九”字,便化作了“门外窗”,一紫玉玉佩落佩在了沈灼腰侧。

流光璟辉间,赫然显示了数字:九号。

沈灼默默挥去了那九字,垂眸扫视过身旁人,略知周围几乎也没数“九”字之人,便静了心,等待着接下来变化。

不久,九山一怒,千水上道,气直冲天,冷风翻起白玉场四千人衣袖,一如天仙乱舞,吹动每人心弦。

转瞬,道场上空无一人,只剩几瓣残留的莲花花瓣还在固执的散发着点点紫光。

……

沈灼似穿梭在日月更迭,春夏交替,亦或尘俗幻梦中,身体冷热交替,意志迷惘长醉。

一声绵长而悠久的叹息自后传来。

日月颠倒众生,沉迷骤然散去。

沈灼无法睁开眼,却觉眼见有一红光划过。她下意识追随而上,伸手欲夺。那红光若有所感,轻落在她手中,以极其温柔之态缠上了她指尖。

未待沈灼反应,那红光已然以瞬须之变化,凝聚成了一缕光线而成的红线,可这只有一端,另一端不知去向。

红线利落决绝一把她过去,力道之大让沈灼一下子随之而上。

天翻地覆,时空飞泄如雨下。

红烛罗账万千来,紫电青雷浮波过。

九个衣诀蹁跹,分别各拿三段红绸的幻影仙子,从她身旁而过。

沈灼终于睁开了双眸,眼前场景却让她震惊到无法说出一句话,只觉入了幻境星海。

“仙晓霭素霏飞水燕,绛绡软丈惊山羡。”

仙子自身过,吹歇入月,一去不返。

佛声震开此间,一芍药掉落在地。

然后,她如水如风如云般化去,随月而去,引入碧空,只留下一缕香雾。

红墙层阁隐于袅袅烟霭之中,缓缓现形。

楼高九丈,手可揽星。

远景随渔火晚风点点漾开:珠玑铺路,雕梁映彩,琼花玉树夹道,清溪似雪横陈;白玉阶台缀浅绛,长灯立柱影阑珊。

又霎时红莲开绽,玉焚瓦碎。

只余一地乱红,如清醒醉倒的梦。

远看秋千乱红,影成一行诗:“星河参商初相会,竹深玉姝幻尘缘。”

……

参商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这诗写的是初会,却用了参商的典故,倒像是预言:参商初会,尘缘成空。

这世间两颗永远无法同时出现在天空中的星辰,一颗在黎明,一颗在黄昏,此升彼落,永不相见。

沈灼历经庄周一梦,再睁开眼。

眼前山林重立,大雾遮目,似忘了俗尘一切,只虚无了边与尽。

举头三尺,日月不明。

低头一首,泥地尽同。

放眼往去,不知身处何山,只见朦胧之意。

沈灼握紧了将渡剑鞘,又拂过腰旁“门外窗”紫玉佩确定仍在,冷白刀光出鞘半寸,便被山雾隐了踪迹。沈灼试探向前一步,听到一声清脆“咔”声,垂眸一撇,知脚下是踩一步便发响的枯叶。她便不敢再走,侧耳倾听周围风声。

风声无阻而过,叶随风动,却毫无声息。

沈灼暗骂自己愚蠢,居然主动暴露行踪。她默了音,断不敢再走出一步。

沈灼这次睁开眼,一手紧握着将渡,一手还握着紫深泛幽的“门外窗”。

周围绿意荡漾,竹叶环绕。

待到山雾已散,便只剩月光无双,清风拂面。

沈灼已然收敛心神,只想:是比赛,别多想。

可真的如此吗?

她想了刚才那方九仙携绸,飞红乱开,倒像是隐喻。现今沈灼无法归结这些玄虚太像。

她现在只看眼前山河料峭,竹林喧嚣,是尘世景象。那代表着,将有敌人要来,队友又未找到,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该在此刻想这白云苍狗,尘缘难预的事。

沈灼强定心神,刚起身,一剑光带着寒气四溢的剑光便来,卷起竹林风波。

多年修炼,让沈灼下意识拔出将渡抵住,冷眼扫过,隐约看到是白衣人,比自己高了许多,足有一颗头。

她未着眼打量,生存的本能让将渡飞速出鞘。凌冽剑光乍现,撕开此地宁静。白衣人见此,也拔剑对峙上,刀光剑影隐约在竹林间,隔着不清明的视线,互相拔刀相向。

二人剑术不分伯仲,因此,全然使出浑身解数来破局杀了对方。只是剑法却截然不同,一温一利,犹如太极两面,黑白分明。

沈灼平时还可以端着架子做个清流潇洒人士,此时,顾不得表面功夫,直想取那人狗命。

对面招式明显的正道风骨,华丽矜贵,隐约有着大道正气,行云流水,气宇轩昂,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亦如白日寒冰般晶莹剔透,卓尔不群,独立于世,合乎天地礼法。

沈灼剑法利落干脆,肆意如风,孤削冷冽,但手段残暴不仁,走得像是歪门邪道,虚实相生,狡诈阴险,不择手段,宛若疯犬。结合起来只有一句“恶徒”值得相称了。

直至对方剑刃划过白雾迷离,寒光落雪结冰簌簌下,冻结了不远处三丈竹林。

沈灼微微瞪大了双眸。这剑,她再熟悉不过,是谢琢的玉不满。她刚想收手,可对方剑意未绝,冷冽如寒般向她讨伐而来,似要斩断天地间一切宵小。

将渡避无可避,干脆放手一搏,在手腕婉转一圈,就如水袖出容,悄然飞掷去,又在迎面装上上,转而邪气滋生,戏谑恶劣的攀附在他剑柄之上,毒蛇般蜿蜒夺过剑意,直取他命门。

玉不满似乎没想过它根本不护主,只争高下输赢。

沈灼反手结阵,玄墨的界限硬挡下这到充满剑主决绝意味的攻击。但在真正接触这道带着灵气的剑意时,沈灼沉下眉眼,这灵力太浅了,活像与她一个水平的样子。

不该是玉寒宫宫主该有的实力。

神仙,除了可以通过自我苦修凝聚神力,延长寿命,还可以通过他人供奉,以信徒愿念维持其神力增长。

玉寒宫宫主,掌愿里聚集的南虚之地,实在是个富贵的职责。可南虚并非只有清闲,还有一个鲜少被人说道的职业,刑罚。审判重犯,剥削其愿力,以此贬为废仙,驱逐出神界。

自古以来,被驱逐出神界的神仙寥寥无几,因此,玉寒宫也渐渐被大部分人遗忘了此无情职责。

即便如此,玉寒宫择主,也要选一个神力充沛,底蕴深厚的正人君子来,以防日后镇压不住犯刑恶徒。

这不是谢琢,应该是弟子扮演,想要取她“门外窗”,沈灼断定。

想清楚这点,她出手就更加狠辣无情,嚣张跋扈。反手结印,默念从书中窥得的入门禁术之一锁仙术。将渡似听到了她的召唤,狰狞残暴地玄墨神力暴增。顶风作案,迎头缠上那人腰身,旋转缠绕,如龙卷风侵袭,欲要将这人当场腰斩。

蓦然,潇潇竹林中,传来了低哑沉怒,亦如冬泉结冰的男音,那是跟谢琢一模一样的声音,他道:“大胆,何方妖人?”

沈灼刹那眸光阴冷,太放肆,居然还要继续欺骗她。手上结印速度加快,将渡听令直缩小范围,利刃刮破了那人皮肤,落下一滴献血。

那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能感知到,自己稍微动一点,这邪剑就能马上嗜血成性,顺势捅入他体内,吸干他的血肉。情急之下,施法结印,手中层层冰雪落下,竟是幼稚得想用寒冰自保。沈灼通过剑意感知到这一切,不屑一顾地继续加印。

将渡终于被全然听令于禁术“锁仙术”,彻底袒露本性,恶毒暴躁地缠绕上腰身,砍碎了几缕衣角,半寸剑峰对准了他的腰侧。

那人用玉不满反抗也无济于事,心下骂道:妖邪。

千钧一发,电光石火,生死一刹那。

苍穹桀骜斩开一道金光璀璨的光芒,光芒照耀下,宵小鼠辈皆退缩三丈,厚重压抑的白雾飘然散去,竹林得到片刻喘息。而被沈灼用禁术逼迫宛若中了邪的将渡在这白光下,也不例外,挣扎不过几下,便潦倒退后一步,萧然落地,现出原形。

沈灼在白光冲击下,双目疼痛难耐,宛若烈酒浇伤,烧出心慌意乱。

她下意识止了术法,捂住了双眼,呜呼尖叫,剧痛压迫下,她不得不狼狈不堪地从半空滚落到竹林间,翻滚过几层乱叶污泥,浑身湿透。最终抓住一根竹笋,强撑着单膝跪地,一手死揉着双目,妄图降少疼痛。

良久,在缓过来那阵酸麻绵麻后,沈灼猛然抬头。

只见云起云涌,散作无物。

远处,苍穹碧蓝如洗,竹林在金光下金浪翻腾,恰似金龙游水,真是举世清明,盛世临然的景象。

而近处,正站着刚被困住的那人,此刻,他俨然一副茫然诧异的模样望向远方苍穹。他长身玉立,衣诀翩蹀,白衣冷云,银发用暗纹凌云术法的白发带绑作高马尾垂落脚底,侧脸清冷如玉,孤高冷傲,正是谢琢。但那双灰眸却是清澈如水,春波横动,亦如清风明月景象。

倏忽风起,马尾飘荡一瞬,白发带随风飞扬,飞泄出左耳畔坠着的那颗长到脖颈下的朱红长耳坠,昭昭然是一派意气风发少年郎姿态。

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但身姿挺拔,素白劲装更显得长腿健硕修长,与如今的谢琢竟相差不大。

只隔了年岁,与一双清眸的距离。

沈灼被这该死的罡风,吹散了本就滚动肮脏了的发丝,嘴上沾了几缕泥尘。配上她的那双狠厉孤绝的双眸,犹如从黄泉路口爬出来的恶鬼。

但同时,她心下了然,这绝对不是玉寒宫谢琢。

宫主向来沉稳端庄,断然不会做出殴打徒弟这事,也不会有这么一双愚蠢自大的双眸。

但看着他这光风霁月的谪仙人模样,不知为何,沈灼咬牙低骂道“草。”

谢琢耳力极好,听到那声低俗到不能再低俗的辱骂。侧头凝视地下人,与她对视霎那他眼神中的憎恶再也遮掩不住,好像是看一团不该出现在他眼前的污秽之物,耳畔的朱红长耳坠随之摇曳,艳露溅光。

沈灼毫不避讳地直盯着他,看他肤色冷白,衣角不沾尘,看他风光无限,看他意气风发,皎如明月,却心中阴暗地想:刚才刺痛煎熬的双目之痛,真该原分不动的还给他。

沈灼盯着他,像在盯一块美玉,一块令人作呕,偏生是美玉的玩意儿。

她漠然想把这人拉进这泥潭,他会是什么表情?

还会是一副高高在上,冷眼疏离的模样吗?

还能,保持着冰心血魄,遗世独立的模样吗?

谢琢,谢琢。

她心底默念两遍,像要将人名字刻在心中,直待来日方长,拽着他下坠,看他一落千丈,江河日下,生死不如。

那眼神太恶毒,谢琢下意识后退一步,衣摆微动,像要与泥中之人拉开距离。

随着他退后那一步,沈灼缓缓起身,利落用手背擦去那点泥尘,任由污泥散开在白皙的肌肤上。

将渡悄然归位,入鞘瞬间,谢琢下意识拔剑做出防御姿态,就好像沈灼是什么洪水猛兽,棘手歹毒之徒。

沈灼冷笑一声,她不想再去管这人到底是谁,也不想再关心刚才那道天光到底怎么回事。

她血液沸腾,只想把这人压在身下,压入泥潭,再掐住他脖子,直至他快要窒息,直到他苦苦哀求,说出那句请求。看他卑微脆弱,求死不得,求生不能,成比她再脏上千分百分的畜生,成为这世间的恶徒之一。

即使,最后粉身碎骨,欺世盗名,一无所有,也在所不惜。

这念头,忽如其来,卑劣鄙夷,却比沈灼以往学过的任何圣贤道理都要格外现实热烈,鲜活灼热,刻骨铭心。

沈灼刚要扬鞭策马,再次挥剑向他。

突然,山道崩塌,风波难停,眼前倏忽之间,成了一间开门迎客的房间。

沈灼惊愕之余,已然落入了此房间。

……

室内,沉香翩然,却不知香从何来。唯见仙雾缭绕,恍若太虚宫。浓雾覆盖了一切,便只能看到正前方场景:一紫玉檀木质地的大桌,其上两边各放两炷香,中央一方无字碑。桌子东西处,端方紫檀太师椅,雕刻芍药花纹。桌后有两大朱柱,鲜红夺目,用红漆涂抹,似是石砌。

朱柱中断中央,飘着一个“囍”字,字尾燃火,生灭不止,似在等待有人来。

沈灼扫视四周,判定是婚房。

转眼就见谢琢一副淡泊安宁的模样挺立在她身后,五寸距离,分寸极好。

刚好不会闻到她身上的泥味,可属于谢琢身上的寒梅檀香还是霸道地缠绕在她鼻尖。

那人似乎不准备动手,白衣劲装,清爽利落。腰间一无所有,没有沈灼预想中的“门外窗”,唯有白皮腰带勾勒住他劲瘦的腰身。身上毫无禁术痕迹,代表并未私藏任何事物。

这人身材高大,影子恰好坐在沈灼身上,带着属于独坐高台之人独有的气势,倨傲沉威。

沈灼沉眸,握住正在争鸣不止的将渡,如同卑劣的心中烈火,桀骜不驯。

她低头扫视一圈自己已然成了暗色的浅蓝衣裙,以及那枚安然垂落在腰间,却从紫玉幽色彻底脏成了黑玉的“门外窗”。她叹出一口浊气,重新维持住自己该有的礼数,按捺住内心那些阴险狡诈的想法。

她率先开口,措辞用得恭顺有礼,试探道:“道友,你可知此地是何处?”

谢琢未语,灰眸沉冰,一眨不眨审视着她。

沈灼也不恼,事情轻重缓急她分得清,又软了几个声音,道:“道友,你我可是旧识?”

谢琢依旧不回应。

看来真得不是如今谢琢了。

但能把谢琢模样学得十成十,玉不满出得颇有玉寒风骨,还有那与她相差不大,平分秋色的灵力。

看来,这是年少谢琢。

这消息没让沈灼多惊喜,她疑惑这人怎么会误入玉莱赛。

是考核吗?

那这考核未免太可笑。

沈灼想: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真把她杀了不成。

沈灼向来放得下面子,想通了,便道:“道友,刚才一战,是你挑战在先。当然,我也有错,我的错最大。不如,你先放下刚才那回混账事,与我一同解决眼前困境?不然我们真要被活困在这了。”说着,指了指周围红绡帐暖,却并无出口的宴厅。

沈灼顿了顿,放软声音,带着几分恳求意味,道:“不知,道友是怎么误入此地?”

见谢琢依旧不回话,冷然看着她。

沈灼笑了,他这人还是有点脑子,道:“好,我呢,我是因腰间这块紫玉而入此地。”她说着,轻点“门外窗”。

反正,没有“门外窗”,寻常弟子也是进不来赛场的。他总不能是没有“门外窗”而来。

谢琢抬眼,眸光微暗,是名人修士对邪魔外道惯有的肃杀,道:“你,行邪道。”玉不满在他手掌中悄然发起寒气,成冰化雪。

沈灼目光从他眉眼挪到了剑鞘上,“诚恳”道:“我是为了自保!当时你一个寒光劈来,吓破了我的三魂四魄,情急之下,居然想起这种邪徒的招数。真是愧疚。”说着,她眸光一转,可怜道:“我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难道,做大哥哥的,就要这么顾念小孩子吗?你们修士,不是最讲究“尊老爱幼”贤良美德吗?”

沈灼此刻泥土在身,虽算不上可伶楚楚,倒也说得动情了几分。更何况,她放凡间也只是一个豆葵年华的小姑娘,谢琢这般咄咄逼人,反而对比中,谢琢没了君子气度。

谢琢沉默些许,低下了灰眸,长睫毛遮住那双灰眸,斟酌道:“捡紫玉,误入。”

沈灼继续盘问,道:“好,那玉呢?”

谢琢蹙眉道:“不知。”又补充道:“丢失。”

沈灼紧接着问,道:“那,金光怎么回事?”

谢琢微愣,耳畔朱红长耳坠随之摇晃,道:“不知。”

沈灼沉默。

谢琢静静站在她十寸以外,看着眼前不知所思的少女。

沈灼欲去前桌窥探无字碑时,谢琢道:“好自为之。”

“邪道,易误歧途,损人害己。以后,莫要再碰了。”

沈灼当没听见。

书道,不再额外看些禁术,等着当任人欺辱吗?

沈灼更像一把压住他,最好扇上几巴掌,等他泪流满面,就笑问,他还说不说这种不食人间烟火,荒诞不经的话了。

谢琢抿唇,缓缓问出来了藏在心中很久的疑惑,道:“此地,何方?为何需要紫玉进入?”

沈灼警惕回道:“玉莱山。玉莱赛。”

谢琢闻言,灰眸瞪大了些许,语气平淡带着颤抖,不可置信道:“玉莱赛?上文殿,赛事?”

沈灼道:“正是。”

谢琢凝望着她,面上依旧是冰块,但眸底惊涛骇浪翻涌不停。

沈灼见此,继续道:“不知……师兄,可是丢失了“门外窗”?奇也怪哉,这年规则与旁年不一样,丢失了,就不可再参与了。”她顿了顿,桃眸疑惑道:“为何,师兄还能再在呢?”

谢琢眉宇渐渐紧锁,垂下眼帘,遮住会说出心事的灰眸,低喃道:“我……早已出师。并未参赛。”

按理来说,满师者,以后便再无资格进入玉莱赛。

沈灼唇角微扬,试探道:“啊?怎会如此?”

谢琢端正得字字珠玉,眸中的犹豫让他自己都不信了三四分,他道:“我……来时,正要去无尘殿上报。”

神界天官被分配神职前,都要在无尘殿上报,以此分配。那此时的谢琢,是还未接手玉寒宫宫主之位的少年人了。

沈灼想,这大概就是话本子中的俗套剧情,什么捡到美玉,穿越时空?

至于白光,或许是为了遵守世俗法则,故而天道显化?年少谢琢死了,那还有日后谢琢什么事?不就一切都乱套了吗?

沈灼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她最终想,反正出去,参商不相会。

沈灼斜看谢琢一眼。

话是那么说,但沈灼还是有些不信这人能是年少的谢琢。若是孤魂野鬼假扮,她尚且能应付。但若是弟子假扮,那她还要留个心眼。

沈灼向来待人待事,信七分,疑三分。此时也不例外,只不过,推来算去,结伴同行破鬼局概率更大。

沈灼正想着,手中琢磨着的确毫无灵力的无字碑,窥不得一点玄机。

谢琢却罕见追问道:“这次紫玉,有引人入赛的功能?”

沈灼无所谓道:“或许,你是穿越。比如,捡了什么紫玉,然后刹那时间穿越而来。”

谢琢彻底呆住。

与此同时,朱柱们各垂落一段红绸,如生了红莲,直飘向沈灼与谢琢。唢呐声自四方彼伏响起,颠倒了虚幻,吹响喧嚣,几卷繁华梦。

太虚为美影,曲奏红尘客。

沈灼戒备按剑,察觉那红绸似并无意向他们,红绸乘着雾意,绕过他们,向他们身后而去。

谢琢视线顺着红绸,转身,惊觉方才那大门已然不知何时飘散,只剩白雾浓影。

《落云天幻境》三千篇,其中婚娶篇,曾记载眼前景象,规矩是:不娶不放人,娶了便杀人。

破法多种,有以情破者,有以力破者,数之不尽。万般解法,归根到底,也要看遇上的鬼到底是谁。

而今,他们碰上的,估计是厉鬼。

死斗,定不行,只能假意顺从了。

只是,明明是个玉莱赛,怎么还会冒出这种百年难遇的鬼?

奇也怪哉。

沈灼不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顺从着,陪鬼玩这一处婚娶。

曲声幽远下,雾笼深处,徐步走来两个衣着婚服的女鬼。其各戴红盖头,绣着金纹牡丹花,各是栩栩如生之态,身段窈窕,气质温柔,远看真疑是天外仙。近看,婚服下露出苍白手指,其上长而染血指尖,说尽了此是女鬼。

她们俱端着金玉托盘。一个上放凤冠,鎏金层叠,点翠生烟,红珠凝光,千颗珍珠缀成垂璎,龙凤衔宝。凤冠之下,是婚服,大红锦缎裁作喜衣,金线花鸟缠满襟袖,珠玉流光,其上绣着芍药花纹,一针一线,栩栩如生。

另一个则放着红盖头,三尺正红锦缎,织满缠枝并蒂莲,金线勾勒鸳鸯戏水,边角垂细碎珊瑚小珠。

她们走到沈灼与谢琢三步外,便躬身一礼,柔情万种,身向谢琢。

沈灼目光一瞥,见走向谢琢的两个金玉盘上赫然用墨笔写着相同一首诗:“独怜怡红疏影,流风辞春回雪。黛玉焚百诗,但见芍药春睡。醉叹,醉叹,一卷青幽潇湘。”

黛玉,潇湘别水,朝辞暮尽。

宛如判词,又甚似戏言。

女鬼声音婉转优美,是戏腔,唱着一曲《霸王别姬》,咿咿呀呀,似悲似叹,似笑非笑,不知是离别还是重逢。

两个女鬼蹲在已然冷了脸的谢琢身旁,给他换上了可谓是用心准备的新娘装。

女鬼在给谢琢穿戴好后,便歪转头颅,裂开血盆大口,只是唇角将扬不扬,显得是那般孤寂,直叫沈灼下意识退后一步,但他们不进。

只是等金玉盘上浮现出其他字时,才一前一后向沈灼走来。

走进了,沈灼才看清,这却与谢琢的截然不同的两首诗,一首:雪霁一孤白,江舟渡寂月。问君何时归?君自太虚来。

沈灼微愣,太虚?

另外一首:本是帝王身,何苦作幽王,荒唐了三生,成了真宝玉。

沈灼又是一顿,却看这首诗再次浮现出了第三首诗!

写着:千山冷雪别翠绿,碎琼掷水求姝。素玉倾倒楼台空,飞白惊寒梅,一枕梦槐安。却恐谢女非玄机,沧江空守明珠。马疾香幽褒姒笑。古今荒唐帝,不入青简册。”

沈灼彻底愣住了,谢女?玄机?褒姒?荒唐帝?

明君成宝玉,做了周幽帝。

周幽,爱褒姒爱得荒唐,就此亡了江山。

褒姒何错之有?

只是被一个疯魔的人爱了罢了。

可,褒姒与周幽,怎能都写到她身上?

难不成,她这一世要荒唐得做了褒姒也成了周幽?

更妙地是一句:却恐谢女非玄机,害怕谢道韫不是鱼玄机?

这是什么?

沈灼想安定心神,鬼胡扯?

安不住那心神,太荒唐。

唱的过于离谱。

红烛一暗,沈灼身后走来两个穿着兵甲的鬼,一个鬼径直而来,一人拿着男式婚装,玄黑喜服,金纹暗藏,玉带束身,庄重清雅。另一个男鬼则只单单拿着纤细的红绸,倘若那还称得上红绸得话。

他们服侍着为沈灼穿了婚服,沈灼惊奇一眼,衣摆居然没有垂地,一切都刚刚好,恰好是一个十四岁孩童该有的尺寸。

沈灼感觉,今日一身浅蓝衣袍,算是彻底没有着落了。

一旁女鬼迎着谢琢沉怒的双眸,用红盖头覆住了他眉眼,独露那方浅色薄唇,粉白嫩瓣。

男鬼将手中红绸,躬身递给她。

沈灼微顿,指尖触碰红绸,施施然拿起,感知着到另一端被谢琢拿起。

红绸垂落在中央半空,成了无法解释的缘。

戏曲到了“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截然而止。

四鬼已然站在了他们四侧,戏唱道“兹尔新婚,有宴来宾,咸集致贺,恭祝连理!”

“鸾凤鸣双喜,蓝田种美玉。聚乐生祥瑞,佳女配佳婿。”

女鬼婉转动听道“一拜天地!天地为证,星汉为心。”

二人一顿,转身,走上前几步,而后同时下跪,一拜。

沈灼起身时,扫过四鬼,定睛一看,见女鬼身后突然出现了白线,是傀儡。起身时,眼前无字碑不知为何,总觉不妙。

男鬼慷慨激昂道“二拜高堂!”

沈灼摇动红绸,谢琢漠然松手。

沈灼利落扔红绸到了无字碑上,如飞鸿戏海而过。

二人再跪下一拜。

男女鬼同时唱道“夫妻对拜!”

二人一顿,转身,半天没回应。

这戏,未免太荒唐。

沈灼抬头看向红盖头里面的人儿,率先作揖磕头下来。

谢琢一僵,跪下磕头。

女鬼及时给了沈灼新杆秤,道:“走上前,拿起秤杆莫迟延。”

沈灼理所当然拿过那方金砌杆秤。谢琢似乎慌乱尴尬,身子僵直,细看还能看出他在微微发抖。隔着红盖头,能隐约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凤眸。

可惜,话本子受辱至此的谪仙人,眼角通常会带着气急败坏的泪光。可这人,只是冷得跟个冰块似的。

沈灼心底评价一句:古板。

不是婚服穿在谁身上的问题,也不是红盖头该在谁身上的问题,是突然让谢琢跟一个看着像十四岁的少女,上演这处荒诞不经的喜剧。

更何况,眼前少女曾想要活生生腰斩了自己。

属实是震碎了谢琢多年以来克己复礼的行为准则。

沈灼羞辱他般缓缓用杆秤掀起盖头,暗红光线下,反而动作因此更加暧昧纠葛。

喜帕下,那人凤眸扬着,眼角是极其的淡红,如玉肤色在新娘装上显出粉艳。墨发下的眉峰上扬,疑似要冲出天地,是婚服也掩盖不住他的杀意。

沈灼审视得尽兴,得出一个结论:他气了。

沈灼却在这时伸手,亲手掀开了这方惹人气恼的喜帕。谢琢这次低眸,看那人,欲说什么,可她才十四岁,比自己小三四岁。

他没话说了,这人,根本不是寻常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