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太太果然替她宣传了。
那之后没几天,铺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太太小姐们,由周太太或别的什么人介绍来的。她们在牌桌上说起顾太太的铺子,说料子好、手艺精、价钱公道。沈其华的名字开始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流转。
但也仅此而已。她的客人始终不多,一天能来两三个就算好的。这些客人有的定了衣服,有的只是看看,摸一摸料子,说一句“下次再来”。
沈其华不着急。她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女人做衣服,跟挑男人一样,要眼缘,要信任。你得让她们信任你,觉得你不会把她们的缺点暴露出来,觉得你能让她们变得好看一点。这种信任,需要时间。
有一天,周太太又来了。她这次没带人,自己来的,说要做一件夏装。
量尺寸的时候,周太太的嘴巴没停过。
“顾太太,你知道吗,钱太太家里出事了。”
沈其华的手顿了顿。“什么事?”
“她先生在外面养了一个人。不是什么正经人,唱戏的。闹了好几个月了,最近不知道怎么就捅到了钱太太面前。钱太太那脾气,你也知道,看着文文静静的,其实心里要强得很。当场就晕过去了。”
沈其华想起钱太太那根极细的腰,那抹极淡的笑,那句“你替人着想”。她忽然全都懂了。
一个女人,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人,她又不能离婚,又闹不起来,只能把气往自己身上撒。不吃饭,不睡觉,瘦成一把骨头。穿上漂亮的衣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想找回一点从前的自己。
“她还好吗?”沈其华问。
“回娘家了。说是养病。”周太太叹口气,“这种事,怎么说呢,嫁了这样的人,只能忍着。我们女人啊——”
沈其华没接话。她手里的软尺绕过周太太的腰,低头读数。
“顾太太,你倒是好福气,”周太太忽然说,“顾先生是做正经生意的,人也正派,从不在外面沾花惹草。”
沈其华把数字记在本子上。“是吗。”
“当然是!你打听打听,顾清严在上海滩的名声是好的。不像那些人,有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沈其华放下本子,对周太太笑了笑。“周太太,领口要不要再低一点?夏天穿高领,热。”
周太太被转移了话题,马上开始讨论领口的高低。沈其华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画图样。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钱太太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顾清严在外面有女人。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他们之间的隔阂,不在于有没有第三个人,而在于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
他不碰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对她没有多少兴趣。他们是合伙人,不是夫妻。合伙人不需要对彼此有兴趣。
可她还是让秦妈给他送了午饭。
她想到这里,手上的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断了。
周太太没有注意到。她正对着镜子,用手在领口比划。“再低一点好了,反正又不是穿到外面去,自己家里穿穿。”
傍晚,沈其华关了铺子,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霞飞路往东走,一直走到外滩。江边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袍角猎猎作响。她站在堤岸边,看着浑浊的黄浦江水,心里很乱。
她想起钱太太,想起周太太说的“我们女人只能忍着”,想起自己这三年来的日子。她忍了很久了。忍着寂寞,忍着冷淡,忍着做一个体面的顾太太。
可是现在,她忽然不想忍了。不是因为她有了铺子,不是因为她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她发现,忍着并不会让事情变好。钱太太忍着,忍出了一尺七的腰。她忍着,忍出了一副好看的、没有表情的面具。
她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南货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袋干贝。干贝是他爱吃的东西。秦妈烧汤的时候放几颗,他会多喝一碗。
她拎着那袋干贝,走在渐浓的夜色里,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妻子,只能用这些笨办法——让秦妈送饭,给他买干贝,在他疲惫的时候不说话。
他大概根本注意不到这些。但她在意。她是在意的。这才是最让她恼火的事。
回到顾公馆,天已经全黑了。秦妈接过她手里的干贝,有些意外。
“明天烧汤放这个。”沈其华说。
秦妈没多问,只是应了一声。
她上了楼,把身上的旗袍脱下来,换了一件家常的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一点陌生。
她瘦了一点。不是钱太太那种不健康的瘦,是忙碌带来的消瘦。锁骨比从前凸出了一些,但眼睛比从前亮。
她对着镜子,试着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从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但那东西是新的,是那个站在铺子里刷地的女人身上才有的。
夜里,顾清严回来,比平时早一些。他进门的时候,沈其华正在灯下缝一件样衣的贴边。
他走到她跟前,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今天中午的饭,是你让秦妈送的?”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嗯。”
“以后不用送了。”他说。
她的手捏紧了针。针尖扎进指腹,有一点点疼。她低下头,继续缝。“好。”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她说下去。但她没有。于是他转身上了楼。
沈其华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她的手指上渗出一小颗血珠,她擦了擦,继续缝。
后来,秦妈告诉她,那天她不是第一次给顾清严送饭。她送了三天。顾清严每次都吃了。但他在她面前,一句话也没提。
沈其华想,这个男人啊。宁愿对一个佣人说谢谢,也不愿对她说。
不对。他又何必对她说谢谢?她是他的妻子。妻子让人给丈夫送饭,是天经地义的。他大概觉得,这不需要谢。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感谢。她想要的是——
她想要的是什么?她也不太清楚。也许只是他像那晚一样,坐下来,跟她说说工厂的事。也许只是她在灯下看杂志的时候,他在旁边看报纸,两个人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在那儿。
这点要求,不算多吧。
但现在,她决定不再想了。她拿起针,继续缝她的衣服。针脚密密匝匝,一行行排列开,像她铺子里那本账本,一笔一笔,虽然还不算好看,但都是她自己记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