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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第一个客人是周太太带来的。

周太太来的时候,沈其华正在改一件旗袍的腰身。那件旗袍挂在橱窗里三天,路过的人看是看了,没人进来问价。沈其华想,大概是腰身做得太窄。上海的女人,这两年时兴略微宽松的式样。她拆了腰线,重新缝。

“顾太太!”

周太太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响。她穿了一件姜汁黄的旗袍,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小皮包,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睛很忙。

“哎呀,弄得好漂亮,”周太太说,摸了摸墙上挂的样衣,“我之前从这儿过,外面看着就觉得不一样。今天总算有空进来。这料子是哪儿来的?这手工——”

沈其华放下针线,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沾的线头。

“周太太随便看看。”她说,语气不冷不热,刚刚好。这是她在牌桌上学会的本事——对谁都是一样的笑脸,不给谁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她注意到周太太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瘦瘦的,穿戴很讲究,但气色不好,像是睡眠不足。女人进门以后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半低着头。

“这是钱太太,”周太太介绍说,“她先生跟我们老周有生意往来。她想做几件春装,我带她来看看。”

钱太太抬起头,对沈其华笑了一笑。那笑容很淡,像一杯泡了三遍的茶。

沈其华领她们看样衣。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这件的料子含毛量高,适合初春;那件的领口设计显脖子长;这件的袖口留了放量,穿着不拘束。

周太太连连点头。钱太太听着,偶尔伸手摸一摸料子,手指很轻,像是怕把衣料摸坏了。

“这件,”钱太太忽然指着一件灰蓝色的旗袍,“能试试吗?”

“当然。”

沈其华带她到后面的小隔间。隔间很小,只够转身,但打扫得干净,挂了一块新布的帘子。钱太太在里面换衣服,沈其华在外面等着。

帘子掀开了。

钱太太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旗袍站在镜子前面。旗袍的剪裁恰好收住了她偏瘦的腰身,灰蓝色衬得她的皮肤显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了一亮。

那亮光很短,但沈其华看见了。

她认得那种亮光。女人看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有那种光。像一根火柴,嗤地划了一下。

“好看,”周太太在旁边说,“这颜色正配你。比你刚才穿的那件精神。”

钱太太没说话,对着镜子左转右转,最后看向沈其华。

“这件的领子,”她说,“能再高半寸吗?”

“可以。”

“袖口加两颗珍珠扣子呢?”

“也可以。”

钱太太点了点头,回到帘子后面换回自己的衣服。沈其华听到里面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的时候,钱太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定了三件——一件春装,两件夏装。量尺寸的时候,沈其华拿了软尺,让钱太太伸开手臂。量到腰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软尺上的数字让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那个腰,太细了。是不健康的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数字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是新的,这是她的第一个客人。

临走的时候,钱太太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沈其华,说了一句:“顾太太,你做衣服,很替人着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沈其华看不懂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客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委屈的东西。

沈其华说:“应该的。”

周太太挽着钱太太走了。门上的铃铛又响了响。沈其华站在门口目送她们,听见周太太走远了还在说:“我说得没错吧,顾太太这个人,做事稳当……”

她回到屋里,把刚才记的尺寸重新誊了一遍。然后她拿起那件拆到一半的旗袍,继续缝腰线。

小丁从阁楼上探出头,手里拿着两块料子。

“刚才那位太太,腰太细了,”小丁说,“一尺七。我听见了。”

“嗯。”

“这样的身子,怕是有什么病。”

沈其华没接话。她低着头缝衣服,针穿过去,拉线,再穿过去。但她心里知道,小丁说的是对的。钱太太的脸色、手、还有那根极细的腰,都不是正常的。

但这个世界上,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苦处。她替不了别人,她只能替别人把衣服做好,让人家在外面至少体面些。

“料子够吗?”她问小丁。

“够了。上次从码头进的,还能做好几件。”

“那就好。”

傍晚回家,秦妈正往桌上摆菜。顾清严还没回来。

沈其华洗了手,坐在桌前,没有等他。她已经习惯了不等他。秦妈端上来一碗汤,是排骨萝卜汤,汤色乳白,漂着几颗枸杞。

“太太,今天铺子里有生意?”秦妈问。

“有了一个客人,”沈其华说,“定了三件。”

秦妈脸上露出笑意。“那好那好。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个就好。”

沈其华喝着汤,没说话。秦妈对她好,她知道。但这种好,是顾家的好,不是她的。秦妈是顾家的佣人,她是顾家的太太。她们的关心,都系在同一个姓上。

如果是她的铺子,她自己的,那就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钱太太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你替人着想。”她想,她替谁着想呢?替钱太太?替小丁?替顾清严?替秦妈?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她最想替自己着想。但她还没学会怎么替自己着想。从小到大的教养里,没有这一条。

夜里,顾清严回来的时候,她还没睡,在灯下看一本外国服装杂志。那是她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去年十一月号的《VOGUE》,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杂志。

“你倒是认真。”他说。

她把杂志翻过一页,没抬头。“做一行,总要学一行。”

他站了一会儿。她以为他会走,但他没有。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松开领带,疲惫地靠进椅背里。

“工厂今天接了一批政府的单子,”他说,“军需。数量大,工期紧。赶不出来要赔钱。”

这是他们结婚三年来,他第一次跟她说工厂的事。沈其华放下杂志,看着他。他的眼底下有青色的印子,瘦了些。

“能赶出来吗?”她问。

“不知道。”他闭了闭眼,“原料缺,人手也缺。日本人那边卡得紧,很多东西进不来。我也不想接这笔生意,但不接——不接厂子就撑不下去。”

沈其华听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她嫁了三年,从来不知道他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在她面前,他永远是从容的、冷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但现在,他坐在她面前,领带松着,眼眶发青,跟她说“不知道”。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也从来没给过她机会。

“总会过去的。”最后她说。

这是她母亲从前常说的话。家里没钱了,母亲说“总会过去的”。她父亲生病了,母亲说“总会过去的”。后来父亲死了,母亲没有再说过。

顾清严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点距离,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把眼睛移开了。

“睡吧。”他说。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也背对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片冰凉的空地,谁也没有主动去填。

但她想起他刚才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冻了一冬的土,裂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顾清严已经走了。枕头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睡过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是凉的。

她下楼,秦妈在厨房里熬粥。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米香弥漫。

“先生天刚亮就走了,”秦妈说,声音里有心疼,“说是工厂那边要早去。”

沈其华坐下来喝粥。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一碗,她对秦妈说:“中午能送饭吗?”

秦妈愣了愣。“送到铺子里?”

“不是,”沈其华说,“送到先生厂里。”

秦妈看着她。老佣人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表情——意外,还有一点点了然。

“太太——”

“他不回来吃午饭,总是外面的东西对付,”沈其华说,语气平常,“外面的东西不如家里的干净。”

秦妈看了她一会儿。沈其华低头继续喝粥,耳朵微微发红。

“诶,”秦妈说,“我中午就送。太太放心。”

沈其华没再说什么。她喝完粥,换了衣服,出门去铺子。

走在路上,她心里有一点点懊恼。她忽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让秦妈送饭。是真的担心他在外面吃不好?还是昨晚他的那番话,让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早上摸到那片冰冷的枕痕的时候,心里不是全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