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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巧相逢

秋日午后,江上凉风阵阵,江心一艘游船缓缓而行,船尾伶人拨弦弹奏琵琶,悠扬曲调顺着水波悠悠荡开。

悬落的竹帘与蛟绡纱随风轻摆,摇碎天光透入舱内,铺下一舱璀璨金色。

漫了满舱的,除了江风与琴音,还有两道交错的摇骰子声。

骰盅一扣,萧从音指尖压着盅底,挑眉望向小几另一侧的谢谦,“最后一把,你输定了!”

谢谦笑得宠溺,“难不成你藏着听声辨位的本事?”

“我不靠那玩意,靠直觉。”

谢谦摇头失笑,先开了盅,三枚骰子相加只有四点。

萧从音藏不住的笑意,手腕一翻掀开骰盅。

最小的一颗是四点。

“愿赌服输,”谢谦摊开手,“说吧,要我做什么?”

本就是闲来无事的玩乐,萧从音环顾四周,一时想不出能要他做什么,边想边将骰子拢回盅里,一不留神脱了手,骰盅磕在小几边缘,带着骰子滚落。

下意识伸手去捞,没抓住,眼看着它们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半个身子离了座,萧从音索性站起身,伸着懒腰道:“容我想想,想好了再同你讨。”

谢谦:“那你要尽快想,下了船我可不认账。”

“没有这样的规矩,你少耍赖。”萧从音拧过身子瞪他。

船身忽地一摆,她脚下趔趄,慌乱中想抓住什么,正有一只手递过来。

她紧紧抓住,想站稳,反被带着倒向另一边。

等她栽入怀中,谢谦顺势收臂箍住,又借游船轻微的晃动,半真半假朝坐榻引枕上倒去。

后背抵上引枕的刹那,鼻尖逸出闷哼,眼底却浮起笑意。

“这是想好了?”

“才不是!”萧从音撑着他的胸膛想要起身。

他偏不放。

抬手替她扶正歪斜的珠钗,掌心滑落,捧起她的脸,让她无可避地面对自己,将自己满眼深情如数倾注进去。

“我喜欢你看着我,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样子。”

他尾音轻扬,嗓音和眼睛都生了钩子,勾得她心尖发颤,心甘情愿地跌进温柔的漩涡里。

看着看着,另一双相似的眉眼却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与眼前之人重叠交错。

她用力地眨眨眼,努力想将恍惚的影子驱散干净,偏是越发清晰。

披一身清冷的人影从雾中缓缓走来,赖在她脑海里不再离去。

是柏钊!

她怎么能在这时候想起他来?

谢谦见她怔愣,指节不动声色收紧,她腰侧衣料被攥出几道细褶。

“怎么了?”

萧从音猛地回神,扯出一个笑,“没什么,你离太近,我,我有些喘不过气。”

谢谦凝视她,敏锐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慌乱,“你有事瞒我。”

“没有。”萧从音回得飞快。

意识到反驳毫无力度,他看起来并不相信,抿了抿唇,补充道:“我爹不同意咱们的亲事,他说你家中兄长刚去世,不宜办喜事。”

话音未完时,她已感受到谢谦托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僵住,又一点点收力,她想躲躲不掉,对上他骤然沉下去的眸光。

“你知道我兄长去世了?”他问,话音很轻,尚算平静。

萧从音记得家中嘱咐,暂时不能暴露柏钊或在人世之事,便说:“听说了。”

谢谦:“因为这个你躲着我?”

“我哪有躲你。”

她嘴上否认,视线躲躲闪闪不敢与他相对。

她莫名害怕在他眼中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谢谦没想那么多,但她频繁的闪避令他不安宁,恶劣的念头疯长。

齿关紧紧咬合,在心中冷笑,大哥啊大哥,你人都死了,还是缠着她不放。

萧从音趁他失神的间隙挣开,尚未站直身子,便被他扣住手腕一扯,再次失重跌落。

“不许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吓得萧从音浑身一颤。

重重撞进胸膛,鼻尖也磕在他下巴上,疼得她长吸一口气,恼地拍打他的肩膀,“你做什么!”

“抱歉,吓到你了。”他敛去戾气,在她鼻尖上轻吻一下,再要拿手去揉,被她拍开。

萧从音揉捏鼻尖,没好气道:“我不过是坐起来,你刚才的样子好像要吃人。”

“我等不及要与你成亲,”他垂下眼睫,换上一副委屈模样,“公主说过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我是说过,可现在是爹爹不点头。”

“这可怎么办呢......”谢谦可怜巴巴地凝着她,半掀的眼帘下眸光幽沉,活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里的幼犬。

指尖却不安分地在她耳畔徘徊,揉捏耳垂,缓缓辗转到脸颊,在两片丹唇上流连。

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擦过柔软唇珠,眼尾依旧低低垂着,视线追着唇内若隐若现的粉舌游移。

“要不你先补偿我一二......”

江风骤紧,裹挟着满江秋意灌入舱中,竹帘噼啪作响,蛟绡纱猛地扬起,相拥的轮廓被拢入一片翻涌的纱影里。

萧从音被勾的心猿意马,方才恼意一扫而空,半张着檀口只觉得嗓子干涩,不由自主低头,凑近去捉他一张一合的唇。

“公主。”

竹帘外传来一声唤。

谢谦不悦蹙眉。

萧从音听出是暗卫的声音,欲起身,被他扣住腰肢按回怀中。

他侧首朝帘外冷冷瞥去一眼,无声表示不满。

“他轻易不现身,此番想是有要事。”萧从音解释完,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趁他怔愣的间隙挣开怀抱,确认发髻未散,扬声朝帘外道:“进来说话。”

薄纱外出现两道人影。

暗卫押着一个船夫打扮的人进来,压他跪伏地上,禀道:“属下抓到一个意图谋害的歹人,请公主发落。”

萧从音隔着纱帘辨认,并不认得,茫然道:“歹人?是要害我的?”

暗卫搡船夫一把,“你自行交代。”

船夫从他第一声唤公主就已吓傻了,只瑟缩忘了答话。

暗卫反手一拧,“想吃苦头尽管嘴硬。”

船夫痛呼出声,颤声招认,“公主饶命,是有人拿一锭金让小的在茶水里下药,小的真不知今日船上来的是公主,若知道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求公主饶命......”

“何人?”萧从音问。

船夫:“我,小的不认得,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萧从音想不出谁会害自己,不想坏了游玩兴致,便说:“押下去,等下了船带回王府审问。”

暗卫领命,又劝:“此地不太平,属下斗胆请公主即刻回府。”

他很少出言置喙主子行事,萧从音颇为意外,未开口,先听谢谦道:“护佑公主是你们的职责,没有为自己省事替主子做主的道理吧?”

他做了一段时日刑狱官,悠然语气重透出的威压不容忽视。

萧从音见惯他温和,偏过头,饶有兴趣打量他。

暗卫偷觑一眼自家主子,见她唇角弯笑,眼睛快要黏在谢谦身上,识趣地又朝他一拱手,恭敬道:“属下不敢。”

谢谦:“那就退下去。”

萧从音看谢谦一反常态地强硬,没强驳他的面子,好言对暗卫道:“我才出来不久还不想回去,歹人已被你揪出来,有你在我很安心,谢大人也会加强护卫,你先下去吧。”

她发了话,暗卫只得领命退下。

萧从音支着脑袋问谢谦:“今日怎得如此厉害?”

谢谦笑着凑近,“打断好事还想带你走,我自然不乐意了。”

萧从音羞臊嗔他,“什么好事,休要胡说!”

谢谦笑容更甚:“公主方才不是想亲我吗?”

“......”

被挑破心思,萧从音索性不遮掩,一抬下巴问:“谢大人给亲吗?”

谢谦慵懒往后软榻后一靠,张开双臂迎她,“随时恭候。”

萧从音重新侧坐到他膝上,唇瓣将要触碰,又一次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

“公子。”这次是白果。

萧从音没忍住笑出声,“看来是天意不让你如愿。”

谢谦掌心握紧纤腰,不由分说低头吻在她唇上,忘情辗转厮磨,丝毫不顾外面一声连着一声的催促。

他不急,萧从音更没什么顾及,放松身子伏在他怀里。

关不住的微喘从竹帘缝隙漫出去。

白果大抵猜出里头情形,又急又无奈,讪笑看一眼身后锦缎宫装的侍女,心一横,提高声音对里面道:“公子,太子妃遣人来请公主过去一叙。”

“太子妃?”

呼吸骤然分离,谢谦和萧从音不约而同发出疑问。

“来之前未听闻太子妃今日也来游船。”谢谦试图从萧从音脸上找答案。

“今日天朗气清很适合出游,想来是巧遇。”她同样一脸茫然,“不过她邀我去做什么?”

谢谦瞧不出异样,不放心道:“我陪你去。”

萧从音自受封公主时见过皇帝,从父亲口中得知了改朝换代一事,也知自己从前与太子关系不错。

忖着太子妃不会对自己不利,不知太子在不在船上,她带个外男过去反倒不便,摇头道:“不必了,我去去就回。”

游船与太子妃的画舫相靠,萧从音随着来人沿搭起的木板步上。

谢谦站在船头,目送她进了画舫里,舱门紧闭,花窗后垂着竹帘,看不见里头动静。

转头召来白果,问:“方才的下毒的船夫是怎么回事?”

白果:“小的盘问过,是那船夫先找由头引开咱们得人,故而无人瞧见公主的暗卫从哪里冒出来的,咱的人看见时,他已拿了正要下毒的船夫。”

她出行,有暗卫保护无可厚非,但谢谦总觉得此处漏掉了什么。

交代过白果去查买通船夫之人,谢谦独立船头,再次望向寂寂无声的画舫,陷入沉思。

画舫内燃着清甜的暖香。

穆妤安笑吟吟招呼萧从音同坐,“今日本与太子商定了同游,奈何他被政务绊住脱不开,我正愁闷一人无趣,听下面人说恍惚看见你在那艘船上,这才遣夏书去探问,还真的是你......”

萧从音听她语气松快,不似有藏掖,想来确是因为相熟单纯邀她同游,悬着的心稍往下放了放。

她实在记不得从前的事,拿不准该用什么分寸同太子妃说话,只好拣稳妥的讲:“我们船上那几个伶人弹得一手好曲子,娘娘嫌闷的话,我让他们来为您弹奏解闷。”

穆妤安关切道:“听太子说你身子不大好,如今听你唤我娘娘,可见是真的了,那我此番贸然邀你过来,你心里怕不是存着防备。”

她一张清冷芙蓉面,说起玩笑话眉眼弯弯,倒显出几分亲近来。

萧从音不禁跟着弯起唇角,笑道:“来之前是有困惑,但见娘娘第一眼就将那些困扰忘却了。”

穆妤安掩唇轻笑,“唤娘娘太过生分,还是照从前唤我嫂嫂罢。”

“嫂嫂。”萧从音从善如流唤一声。

她惦记谢谦在等自己,略坐一盏茶就起身告辞,“我约的人还在船上等,不能多陪嫂嫂了。”

穆妤安不肯放,眼风朝窗户扫一眼,道:“不如请谢大人同来说话,人多更热闹些,我这里备的茶点管够。”

紧跟着吩咐夏书:“去请谢大人过来,将公主说的伶人一并唤来,我额外给赏。”

萧从音推拒不过,满心复杂地重新落座。

这一“热闹”,就到了暮色四合。

三人下了船,穆妤安挽着萧从音的手臂,笑盈盈道:“我与你顺路,正好一道送你回王府,路上还能再说说话。”

车马很快整装待发,谢谦拱手相送,抬眼间,视线不经意扫过其中一名侍卫。

分外熟悉的身形令他瞳孔骤缩,紧追两步想看清楚,那人已翻身上马,跟随车驾远去。

就连翻身上马的姿势,都与那人一般无二。

那个不该再出现于世上的人。

江面的风肆无忌惮吹过来,凉意渗入骨髓,他僵立原地,像一桩被钉住的木头。

车驾早已远去,视线所及只剩空荡的土路,和道路尽头被暮色吞没的城郭轮廓。

他呆呆望着,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喉间一口气堵着,久久舒解不出。

“公子?”白果试探轻唤。

谢谦收回目光,神色晦暗吩咐:“派人去查一查,太子妃今日为何会在此处,还有......”

他话音未尽,白果垂首候着。

谢谦松开拳头,道:“罢了,先查清楚这一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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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巧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