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陆家老宅依旧安静得让人压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刻意去打破这份沉默。
陆向阳坐在客厅里,开始整理父亲留下来的东西。
屋子里的一切,似乎都停留在陆卫国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
玄关的鞋架上,那双穿了多年的解放鞋还摆在那里,鞋面被刷得发白,鞋底缝隙里夹着一点蛇盘山的红泥。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还留着两个没抽完的烟蒂。
烟灰已经凉透。
像是某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衣架上挂着一件旧警服衬衫,领口内侧绣着三个字陆卫国。
那几个字并不漂亮,针脚甚至有些歪。
这是陆望南刚上警校那一年,在劳技课上学着绣的。
歪歪扭扭,像小孩子随手画出来的一样。
可陆卫国穿了很多年。
从来没换过。
陆向阳伸手取下那件衬衫,动作停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一点一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每整理一件东西,他都会停顿片刻。
不是舍不得。
只是他不知道,父亲留下来的这些东西,以后还能不能有人记得。
主卧衣柜最下面,藏着一个老旧的铁皮箱。
陆向阳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拖出来。
箱子没有锁,搭扣早已经生锈。
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放着的东西不多,却每一样都很重。
最上面,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工作笔记。
封皮已经磨损,边角起了毛。
下面压着几份案件资料复印件,纸张泛黄,订书钉也已经锈迹斑斑。
最底下,则是一枚枚勋章、几张奖状,还有一张保存了很多年的全家福。
陆向阳把铁皮箱搬到茶几上。
然后像是在整理一份迟来的交接材料一样,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开。
这是父亲留给他们兄弟两个,最后的东西。
他先拿起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陆卫国坐在中间,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白发,眼角的皱纹却已经明显。
陆望南站在后面,偷偷在父亲脑袋旁比着兔耳朵,一脸得意。
年幼的陆向阳则站在旁边,表情认真,双手紧紧抱着那只铁皮青蛙。
他翻过照片。
背后有一行钢笔字。
2012年11月8日,五十四岁生日。望南下厨,向阳吹气球。此生最乐。
陆向阳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眼眶一点点发热。
他没有哭。
只是把照片轻轻放到茶几最干净的位置。
像是在放一件不能碰坏的珍贵东西。
随后,他打开了那本工作笔记。
前面的内容,全是陆卫国这些年的工作记录。
查获数量、案件进展、人员信息、行动安排……
密密麻麻。
每一件事,他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陆卫国这个人,一辈子做事认真。
认真到近乎刻板。
可翻到后半部分后,陆向阳发现,父亲的字迹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潦草。
而是越来越沉。
每一笔,都像压着某种情绪。
笔记里出现最多的,是同一个名字。
孟怀远。
旁边还有许多批注。
疑问。
推测。
调查方向。
甚至有些地方,被反复圈了很多次。
陆向阳的呼吸慢慢变重。
他继续往后翻。
直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孟怀远有问题。”
简单的六个字。
可写下这句话的人,像是用了全部力气。
“有问题”三个字,几乎穿透纸张。
第二句:“但我没有证据。如果我死了,查他。”
陆向阳整个人僵住。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孟怀远。
这个名字,他以前听过。
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和父亲的死联系在一起。
父亲在矿洞口中了七枪。
临死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地上写下了一个“望”字。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在叫陆望南。
可现在看来……
也许父亲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还有一个没有完成的任务。
陆向阳拿起手机。
几乎没有犹豫,点开了陆望南的号码。
可就在拨出去之前,他停住了。
他想起葬礼那天。
哥哥跪在墓前,一动不动。
没有哭。
没有说话。
就像一座失去温度的雕像。
他也想起陆望南离开前,老周只说了一句:
“他有任务。”
然后,再没有解释。
陆向阳看着屏幕上的“陆望南”三个字。
很久。
最后,他按灭了手机。
不打了。
既然哥哥不能回来。
那这件事,就由他来查。
他重新翻开那些案件资料。
一份。
两份。
三份。
他开始寻找那个名字。
果然。
在不同年份的文件里,他一次次看到了孟怀远。
结案报告。
证人记录。
调查意见。
甚至一些内部文件。
都有这个名字。
每一次出现,都代表着某个决定。
某个结果。
某些人的命运。
案卷上的孟怀远,是一个拥有身份、地位、权力的人。
而父亲笔记里的孟怀远,却是一个可能隐藏着秘密的人。
两个名字重叠在一起。
中间隔着的。
是七颗子弹。
陆向阳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白光。
桌上的卷宗散了一地。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越来越坚定。
就像三年前,他第一次穿上实习警服,站在缉毒大队门口时一样。
他整理好所有资料。
把父亲的笔记放回铁皮箱。
然后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用了三年的警校笔记。
翻开第一页。
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孟怀远。
笔尖落下的力度很重。
甚至划破了纸面。
和父亲当年的字迹,一模一样。
窗外,勐朗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开。
远处界河方向,传来渡船启动的声音。
低沉。
悠长。
像是在提醒这个世界,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
陆向阳合上笔记本。
推开窗。
冷风吹进房间。
带走了旧纸张上的尘味,也吹干了他眼角残留的湿意。
他看着远处灰色的天际。
轻声说道:“爸。”
“你留下的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你不在了。”
“哥也不在。”
“那就让我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