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顶楼。
会议室没有窗。
四周铺满了厚重的隔音材料,把外面的城市声音全部隔绝。头顶的白色灯管亮得刺眼,照得整间屋子没有一处阴影。
安静得让人压抑。
防盗门关闭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砰。”
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接下来谈的事情,没有退路。
会议桌前坐着四个人。
没人寒暄,也没人客套。
桌面上摆着四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红色印章。
绝密。
阅后即焚。
老魏拉开椅子。
“坐吧。”
陆望南没有马上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档案袋上。
右上角那个不起眼的小编号,他认识。
这是只有最高级别案件才会使用的标记。
他沉默片刻,才拉开椅子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虎口那道多年以前留下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像一道没有消失的记号。
坐在主位上的老人姓孙。
公安部禁毒局专案组负责人。
头发已经花白,眼角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他没有绕弯子。
“陆望南同志。”
“你父亲的死,不是一场意外。”
老人推过去一张照片。
“是一次提前安排好的杀局。”
照片上。
蛇盘山矿洞入口。
陆卫国倒在血泊中,右手伸向前方。
旁边那个用鲜血留下的“望”字,被法医重点标记。
陆望南盯着照片。
很久没有说话。
孙组长继续说道:
“弹道分析显示,现场有人提前埋伏。”
“两侧密林都有射击位置。”
“知道行动时间和路线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停了一下。
“其中包括你父亲,老周,行动组成员,还有……”
孙组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签发行动命令的人。”
第二份文件推了过来。
陆望南低头看去。
行动批准书。
签名栏。
三个字。
孟怀远。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叫对方一声——孟叔。
那个每年春节都会坐在陆家饭桌旁,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南长大了”的男人。
也是父亲临死前,在笔记本里反复圈出来的人。
“你们确定是他?”
陆望南开口。
声音很平静。
但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下来。
孙组长没有回答。
他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K-He组织内部调查报告》。
第一页,是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最上方。
K先生。
下面无数条线交织。
其中一条,指向孟怀远。
旁边备注:
“疑似警方内部保护伞,暂无直接证据。”
孙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孟怀远在系统里待了几十年。”
“他知道我们的办案方式,也知道怎么避开调查。”
“这些年,我们几次接近K-He核心成员,最后都会莫名其妙断线。”
“不是我们查不到。”
“是有人提前替他们清理了痕迹。”
房间里安静下来。
随后。
一份新的文件被推到陆望南面前。
封面上只有五个字。
《摆渡人计划》。
孙组长看着他。
“K-He最近正在扩大云南边境运输网络。”
“他们需要一个身份干净,又懂玉石贸易的人作为掩护。”
“我们需要你进去。”
陆望南翻开文件。
里面是一份完整计划。
伪造身份。
切断关系。
长期潜伏。
孙组长声音低沉:“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是陆望南。”
“你的警籍会注销,档案会变成失踪。”
“在外界眼里,你可能会成为逃兵,叛徒。”
“甚至……”
老人停了一下。
“一个死人。”
没有人说话。
空气沉重得像凝固了一样。
“你进去以后,没人知道你的任务。”
“包括你的家人。”
“你可能十年回不了一次家。”
“也可能永远回不来。”
陆望南看着文件。
忽然问:“你们找过我父亲?”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秒。
老魏低下头。
孙组长点头。
“找过。”
“一个月前。”
“他拒绝了。”
陆望南眼神微动。
“为什么?”
“他说自己年龄大了,身体撑不住长期潜伏。”
孙组长从文件最下面拿出一封旧信。
“但是,他推荐了一个人。”
信纸已经泛黄。
打开后,只有一句话。
“如果一定要有人进去,让我儿子去。”
陆望南的手停在半空。
孙组长继续说道:“他说,你比他更适合。”
“你当过兵,懂边境,也懂玉石。”
“你能活下来。”
会议室里。
只剩下纸张轻微摩擦的声音。
陆望南低头看着那行字。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芒果树下,给他取名字。
望南。
望南。
他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别忘这片土地。”
以前。
陆望南以为那只是父亲对他的期望。
现在他才明白。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责任。
那个“望”字。
不是求救。
是托付。
“他什么时候写的?”
陆望南问。
“牺牲前一个月。”
老人回答。
陆望南闭上眼睛。
片刻后。
他拿起笔。
“我去。”
三个字。
没有犹豫。
孙组长看着他。
“想清楚。”
“这一进去,你可能再也回不到现在的生活。”
陆望南低头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
沙沙作响。
像是在签下一份没有归期的承诺。
“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
陆望南合上文件。
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我弟那边……”
孙组长说道:
“我们会保护他的。”
“不。”
陆望南回头。
眼神坚定。
“不要让他知道真相。”
几个人看向他。
“让他觉得我是个逃兵。”
“觉得我怕死。”
“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
“让他觉得,我背叛了父亲。”
老魏皱眉。
“小南……”
陆望南摇头。
“恨,比想念安全。”
“一个人如果一直想着失去的人,很容易被过去拖住。”
“但如果他恨我,他会逼自己变强。”
“这样才能活下来。”
说完。
他打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
刺眼。
却温暖。
陆望南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进光里。
身后的门缓缓关闭。
将那个即将消失的人,彻底留在了黑暗之中。
从这一刻开始。
世上少了一个陆望南。
多了一个
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