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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望南

距离陆向阳警校毕业,还有两周。

凌晨三点。

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走廊尽头的电话突然响了。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里格外突兀,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人的耳膜。

不是普通的外线电话,而是值班室那部红色内线机。

寝室长从睡梦中惊醒,推了推旁边的陆向阳。

“向阳,教导员找你。”

陆向阳迷迷糊糊睁开眼。

“现在?”

“嗯。”

他套上拖鞋,走到宿舍门口。

隔着玻璃,他看见教导员站在值班室里。

那位平时雷厉风行、说话永远带着威严的中年男人,此刻却握着电话,一句话都没有说。

脸色苍白。

眼神复杂。

那一瞬间,陆向阳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三年警校生涯,他见过很多表情。

见过任务失败后的失落,也见过牺牲通知下达时的沉重。

但教导员现在的眼神,他只在一次地方新闻里见过。

那是通知烈士家属时的眼神。

门开了。

“陆向阳。”

教导员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父亲陆卫国同志……”

后面的话,陆向阳没有听清。

他只听见了几个词。

蛇盘山。

伏击。

牺牲。

短短几个字,像几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他的脑海。

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很远。

声音消失了。

灯光模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的秋衣已经皱得不像样,左脚拖鞋裂开了一道口子,大脚趾露在外面,沾着一点灰。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回家的时候。

陆望南指着这双拖鞋笑他。

“都开胶了,还穿?”

他说:“还能穿,警校省钱。”

陆望南当时只是摇头。

“你啊。”

“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

……

“向阳?”

教导员扶住他的肩膀。

掌心冰凉。

陆向阳慢慢回过神。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听见父亲牺牲消息的人。

“我要回勐朗。”

“现在。”

从省城到勐朗,需要五个小时山路。

陆向阳坐上了最早的一班车。

一路上,他没有睡。

也没有哭。

只是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黑夜一点点掠过。

到达勐朗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警校实习服。

那套衣服,是他准备毕业后正式入警时穿的。

腰间挂着的单警装备,是陆望南送给他的。

他说:

“以后你也是警察了。”

“别丢咱们陆家的脸。”

陆向阳攥紧了手里的警帽。

随后直接冲向县医院。

太平间在住院部后面的旧楼里。

楼道灯坏了一半。

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墙面泛着冷白的颜色。

陆向阳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

一步。

一步。

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门口,老周已经在那里等他。

这个在缉毒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见惯了生死。

可看到陆向阳的时候,他还是红了眼。

他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侧身,让开道路。

铁门打开。

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害怕。

靠墙的不锈钢柜里,最中间那个已经被拉出来。

白布覆盖着。

陆向阳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过去。

他看了很久。

仿佛只要自己不掀开那块布,事情就还没有发生。

可是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

掀开白布。

父亲安静地躺在那里。

陆卫国的脸很平静。

像只是睡着了。

但额角的伤口,还有那苍白的脸色,都在提醒他——

这个曾经撑起这个家的男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陆向阳站在那里。

许久没有动作。

他想摸一下父亲的脸。

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忽然害怕。

害怕自己的手太凉。

会惊醒父亲。

“扑通。”

下一秒。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声音在太平间里格外清晰。

他跪了下来。

没有哭。

也没有喊。

只是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不锈钢柜边缘。

指节一点点泛白。

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过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

第一句话不是问父亲怎么死的。

不是问凶手抓到了没有。

而是:

“我哥呢?”

老周愣住了。

心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有人崩溃。

有人哭喊。

有人接受不了现实。

可陆向阳不一样。

父亲就在他面前。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哥哥。

因为他知道。

昨晚行动里。

陆望南也在。

“你哥……”

老周声音有些沙哑。

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昨晚行动失败后,陆望南一直没有离开。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

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照顾好向阳。”

然后去了省厅。

再没有消息。

“我哥呢?”

陆向阳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

却让老周心里发沉。

“他还有任务。”

老周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暂时回不来。”

“向阳,先节哀。”

陆向阳沉默了。

很久之后。

他慢慢伸手,把父亲的手从白布下面拿了出来。

那只手很粗糙。

布满老茧。

那是握枪留下的痕迹。

也是这个男人保护别人一辈子留下的证明。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父亲坐在饭桌前,给他盛了一碗汤。

问他:“学校怎么样?”

他说:“还行。”

父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还行,就是不错。”

那只手曾经那么温暖。

现在,却冷得刺骨。

陆向阳低下头。

把父亲的手贴在额头上。

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

勐朗的雨落了下来。

细细密密。

像整座边境小城,都在替这个家哭泣。

而远处的夜色里。

没有人知道。

陆望南正在走向另一条路。

一条比死亡更危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