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盘山的夜,比勐朗冷得更彻底。
山风穿过密林,带着湿冷的寒意,一寸寸钻进骨头里。
陆卫国趴在野芭蕉林深处,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身下是厚厚的腐叶,潮湿的泥土贴着衣服,寒气不断往身体里渗。四个小时过去,露水早已经打湿了他的警服,袖口和领口冰凉一片。
右膝那道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年轻时留下的老毛病,每逢这种阴冷天气,总会像是在提醒他——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二十岁的自己。
但陆卫国没有动。
哪怕一秒都没有。
从二十岁入伍,到如今两鬓染霜,他不知道趴过多少次荒山野岭,也不知道在枪口下熬过多少个漫长黑夜。
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
十一点四十八分。
距离行动,还有十二分钟。
按照计划,凌晨十二点整,A组负责正面突入半山腰废弃玉石矿洞。
情报显示,K-He组织今晚会在那里进行一次重要交易,一批高纯度毒品将被转移,而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警方追查多年却始终没有露面的“K先生”,很可能会出现。
只要抓住这个人。
勐朗盘踞多年的毒网,就有机会被彻底撕开一道口子。
“所有小组注意。”
陆卫国按下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
“十一点五十分,对表。”
“十分钟后,统一行动。”
耳机里传来各组确认声。
B组和C组已经分别封锁侧翼和后方,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命令。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只是这一刻,陆卫国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两个孩子的脸。
大儿子昨天刚从省厅回来。
穿着笔挺警服,站在领奖台上,敬礼的时候比他年轻时还要标准。
小儿子下周警校毕业。
电话里兴奋地告诉他:
“爸,我可能要代表毕业生讲话。”
“你能来吗?”
陆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只说:
“队里最近有案子,不一定能赶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小儿子轻声说道:
“没事。”
“我录下来给你看。”
想到这里,陆卫国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收回了思绪。
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能想这些。
因为战场上,一个瞬间的分神,可能就是一条命。
十二点整。
陆卫国按下通讯键。
“行动。”
下一秒,他猛然起身。
五名队员紧随其后,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迅速朝矿洞靠近。
夜色中的废弃矿洞像一张张开的嘴。
洞口堆满碎石,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惨白的光。
周围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虫鸣。
没有鸟叫。
甚至连风声都像消失了一样。
只有远处山涧流水声,隐约传来,像某种低沉的呜咽。
陆卫国率先抵达洞口。
举枪。
侧身。
观察。
矿洞里面亮着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
旁边摆着几个蛇皮袋。
看起来,和情报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陆卫国眼神一沉。
“勐朗缉毒大队!”
“放下武器!”
声音在矿道里回荡。
然而下一秒。
他的脸色变了。
不对。
太安静了。
那些所谓的人影,没有任何反应。
冲进去后,他才发现——
那根本不是人。
只是几根架起来、套着衣服的木桩。
地上的蛇皮袋里,也没有毒品。
里面装的,全是碎石。
整个矿洞,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煤油灯。
孤零零地燃烧着。
像是在等待他们。
也像是在嘲笑他们。
陆卫国心脏猛地一沉。
中计了。
这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陷阱。
“撤!”
“马上撤出去!”
“这是伏击!”
他猛然转身,同时疯狂拍打通讯器。
然而已经晚了。
枪声骤然响起。
“哒哒哒——”
密集的火力瞬间撕裂夜空。
子弹不是来自矿洞。
而是来自两侧密林。
早已埋伏好的敌人,从高处形成交叉火力,将整片区域彻底封锁。
退路。
没了。
队员们甚至来不及寻找完整掩体,就有人倒在了血泊里。
陆卫国翻滚到一块巨石后方,迅速举枪还击。
一个弹匣打空。
换弹。
继续射击。
耳边不断传来枪声和队员的呼喊。
“老大!”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是B组。
陆卫国咬牙回答:
“不要靠近!”
“这里是陷阱!”
“全部撤退!”
话音刚落。
一颗子弹狠狠击中了他的右肩。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一震,手中的枪直接脱手飞出。
他伸手去拿。
下一秒。
第二颗子弹贯穿了他的腿。
剧烈的疼痛让他跪倒在地。
鲜血瞬间染红裤管。
随后,是第三颗。
第四颗。
……
子弹不断撞击防弹衣,像有人拿着铁锤一次次砸向他的胸口。
意识开始模糊。
可陆卫国依旧死死撑着。
他的大脑疯狂转动。
知道行动计划的人并不多。
自己。
老周。
A组成员。
B、C组负责人。
还有省厅签发命令的人。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孟怀远。
只有他。
他泄露了行动。
伪造了情报。
把几十名兄弟,送进了这片死亡陷阱。
陆卫国倒在碎石堆里。
身下的血一点点扩散。
枪声逐渐停止。
远处密林中,传来敌人撤退的脚步声。
平静。
有序。
他们甚至没有回来确认。
因为在他们看来,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可是……
陆卫国还活着。
不知道是防弹衣救了他。
还是敌人故意留下一个活口。
让一个幸存者回去,把恐惧带给所有人。
让所有人知道——
K-He的报复,开始了。
黑暗慢慢吞噬他的意识。
恍惚之间。
他看见了两个孩子。
六岁的大儿子站在地震废墟前,小小的身体指着瓦砾。
“爸,那里有人。”
三岁的小儿子躺在担架上,手里紧紧握着一只被压扁的铁皮青蛙。
两个声音,在记忆里交织。
“爸……”
“陆队……”
陆卫国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那些答应过孩子的话。
带他们去游泳。
参加小儿子的毕业典礼。
陪大儿子喝一杯庆功酒。
可是现在。
都做不到了。
第一次。
他们失去了亲人,是因为灾难。
这一次。
又是因为人为的阴谋。
他欠孩子们太多。
但至少……
他还能留下最后一样东西。
陆卫国用尽最后的力气,慢慢伸出右手。
手指沾上身旁温热的鲜血。
一点一点。
在碎石地面上划动。
他想写下“孟怀远”。
想写下“内鬼”。
可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他的手越来越沉。
最终,他只写出了一个字。
“望。”
这是大儿子的名字。
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希望有人能够继续查下去。
希望有人能够找到藏在黑暗里的那只鬼。
希望真相,终有一天重见天日。
写完最后一笔。
他的手指无力垂落。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蛇盘山的夜空在眼前旋转。
越来越远。
他听见了远处急促的脚步声。
听见了有人喊他的名字。
可是已经听不清了。
陆卫国闭上眼。
头靠在碎石上。
正好枕着那个用生命留下的血字。
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因为最后的黑暗里。
他看到的不是冰冷的矿洞。
而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夕阳穿过院墙上的炮仗花,落下一片温暖的光。
他坐在两个孩子中间。
大儿子比着兔耳朵。
小儿子靠在他身边笑。
那时候,他面对镜头,说了一句话。
“望南。”
“向阳。”
后来他才明白。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名字。
那是一个父亲留给两个孩子,最深的祝福。
爸走了。
剩下的路。
你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