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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习惯

陆向阳的警校宿舍,一共住着四个人。

除了他,另外三个都来自云南边境。

德宏来的傣族小伙,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却露出一口白牙。他父亲是边防武警,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被子叠得比教官还方,开学第一天就成了寝室长。

文山来的壮族男生个子不高,却是全年级公认的跑步怪物。五公里负重跑没人追得上,据他说,小时候每天翻两座山去上学,跑习惯了。

还有红河来的眼镜,瘦得跟竹竿似的,体能成绩一直垫底,可枪法准得离谱。第一次实弹射击就打出了满环,教官当场把他叫到队伍前做示范。

白天,四个人在训练场被练得只剩半条命。

晚上熄灯后,寝室就成了聊天大会。

聊家乡,聊边境,聊小时候,也聊为什么会来警校。

德宏的室友说,小时候亲眼见过毒品毁掉一个村子的家庭,所以早早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做缉毒警。

文山的说,小时候遭遇泥石流,是派出所民警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他一直觉得,这条命是警察救的,总要还回去。

轮到红河眼镜时,他扶了扶镜框,笑着承认:“我家里其实想让我学医,可我从小喜欢枪,后来偷偷改了志愿,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爸才知道。”

几个人都笑了。

最后轮到陆向阳。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爸是警察。”

“我哥……也是警察。”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我就是习惯跟着他们跑。”

“习惯什么?”

有人顺口问。

陆向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习惯追着他。”

说完,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没人再追问。

可没过多久,他们就知道,陆向阳嘴里的那个“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警校管理严格,新生不能带手机。

整个宿舍楼,只有走廊尽头摆着一部插卡公用电话。

每到周五晚上八点,陆向阳都会提前几分钟站在那里。

铃声刚响第一下,他就把电话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永远是熟悉的声音。

“到了?”

“到了。”

“这周怎么样?五公里还喘吗?”

“不喘了,及格了。”

“才及格?”

陆望南立刻笑出了声。

“你哥我当年可是全年级前三。你这体能到底随谁?算了,反正肯定没随我。”

没等陆向阳说话,他又继续问。

“被子呢?教官还掀没有?”

“……掀了三次。”

电话那头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你初中军训的时候教官都懒得管你。别人叠的是豆腐块,你叠的是豆腐脑。”

陆向阳面无表情回了一句。

“哥,我是用手叠的,不是用脚。”

“那你倒是叠好啊!”

陆望南笑够了,又一本正经开始教学。

“听着,先把被子铺平,四个角拉直,用膝盖压紧,再折……”

于是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陆向阳低着声音重复步骤。

“铺平……”

“拉角……”

“压……”

电话那头时不时传来一句。

“不是那里。”

“压紧一点。”

“你膝盖没吃饭吗?”

每次电话,一聊就是十来分钟。

直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停看表,陆向阳才会低声说一句。

“行了,下周再说。”

然后挂断电话。

时间长了,三个室友也总结出了规律。

每个周五。

陆向阳接完电话回来,脸都绷得紧紧的,像是刚挨了一顿训。

可一脱鞋上床,人明显轻松不少。

有时候刷牙还会不自觉哼两句跑调的小曲。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寝室长。

有一天,他合上《刑事侦查学》,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

“陆向阳,你跟你哥感情是真好。”

陆向阳低头解鞋带。

“他烦死了。”

“烦?”

寝室长直接开始举证。

“晚自习拖堂那次,你从后门一路冲出去,就为了接电话。”

“还有上周,你站电话机旁边等了快十分钟。”

“这叫烦?”

陆向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接,他会一直打。”

“去年我感冒睡着了,没去接。”

“他连打十几通,整层楼的人都嫌电话铃吵。”

“后来还打到队里值班室。”

“老周接的电话,跟他说——你弟只是感冒,不是牺牲了。他才肯挂。”

寝室里一下安静了。

红河眼镜推了推镜框,认真总结。

“这不是烦。”

“这是你不接电话,他睡不着。”

陆向阳没有反驳。

他翻身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隔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他从小就这样。”

“不是我亲哥。”

“可比亲哥还烦。”

“烦了这么多年……也就习惯了。”

还是那句“习惯了”。

和开学自我介绍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

可寝室里的另外三个人都听懂了。

所谓习惯,从来不是将就,也不是忍耐。

而是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你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那个每周五准时打电话的人,嘴上嫌弃他不会叠被子,实际上只是怕他一个人在学校过得不好。

而陆向阳嘴里一句句“烦死了”,其实没有半点嫌弃。

更像一种早已融进生活里的依赖。

熄灯后,宿舍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训练场还有夜训方队在喊口号,整齐的脚步声一阵阵传来,震得窗玻璃轻轻发颤。

陆向阳翻了个身,把枕边那只铁皮青蛙轻轻塞进枕头下面。

发条还是紧的。

他一直没舍得拧。

那是陆望南最后一次替他修好时留下的力度。

他怕转动以后,那点痕迹就没有了。

就像每周五晚上的那通电话。

他总说烦。

可挂断以后,却总会在走廊里多站一会儿,望着已经安静下来的电话机发呆。

不是因为想家。

而是因为他知道。

电话那头那个总爱笑、总爱唠叨的人,从来不会告诉他,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屋子其实有多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