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阳的警校宿舍,一共住着四个人。
除了他,另外三个都来自云南边境。
德宏来的傣族小伙,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却露出一口白牙。他父亲是边防武警,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被子叠得比教官还方,开学第一天就成了寝室长。
文山来的壮族男生个子不高,却是全年级公认的跑步怪物。五公里负重跑没人追得上,据他说,小时候每天翻两座山去上学,跑习惯了。
还有红河来的眼镜,瘦得跟竹竿似的,体能成绩一直垫底,可枪法准得离谱。第一次实弹射击就打出了满环,教官当场把他叫到队伍前做示范。
白天,四个人在训练场被练得只剩半条命。
晚上熄灯后,寝室就成了聊天大会。
聊家乡,聊边境,聊小时候,也聊为什么会来警校。
德宏的室友说,小时候亲眼见过毒品毁掉一个村子的家庭,所以早早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做缉毒警。
文山的说,小时候遭遇泥石流,是派出所民警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他一直觉得,这条命是警察救的,总要还回去。
轮到红河眼镜时,他扶了扶镜框,笑着承认:“我家里其实想让我学医,可我从小喜欢枪,后来偷偷改了志愿,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爸才知道。”
几个人都笑了。
最后轮到陆向阳。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爸是警察。”
“我哥……也是警察。”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我就是习惯跟着他们跑。”
“习惯什么?”
有人顺口问。
陆向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习惯追着他。”
说完,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没人再追问。
可没过多久,他们就知道,陆向阳嘴里的那个“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警校管理严格,新生不能带手机。
整个宿舍楼,只有走廊尽头摆着一部插卡公用电话。
每到周五晚上八点,陆向阳都会提前几分钟站在那里。
铃声刚响第一下,他就把电话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永远是熟悉的声音。
“到了?”
“到了。”
“这周怎么样?五公里还喘吗?”
“不喘了,及格了。”
“才及格?”
陆望南立刻笑出了声。
“你哥我当年可是全年级前三。你这体能到底随谁?算了,反正肯定没随我。”
没等陆向阳说话,他又继续问。
“被子呢?教官还掀没有?”
“……掀了三次。”
电话那头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你初中军训的时候教官都懒得管你。别人叠的是豆腐块,你叠的是豆腐脑。”
陆向阳面无表情回了一句。
“哥,我是用手叠的,不是用脚。”
“那你倒是叠好啊!”
陆望南笑够了,又一本正经开始教学。
“听着,先把被子铺平,四个角拉直,用膝盖压紧,再折……”
于是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陆向阳低着声音重复步骤。
“铺平……”
“拉角……”
“压……”
电话那头时不时传来一句。
“不是那里。”
“压紧一点。”
“你膝盖没吃饭吗?”
每次电话,一聊就是十来分钟。
直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停看表,陆向阳才会低声说一句。
“行了,下周再说。”
然后挂断电话。
时间长了,三个室友也总结出了规律。
每个周五。
陆向阳接完电话回来,脸都绷得紧紧的,像是刚挨了一顿训。
可一脱鞋上床,人明显轻松不少。
有时候刷牙还会不自觉哼两句跑调的小曲。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寝室长。
有一天,他合上《刑事侦查学》,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
“陆向阳,你跟你哥感情是真好。”
陆向阳低头解鞋带。
“他烦死了。”
“烦?”
寝室长直接开始举证。
“晚自习拖堂那次,你从后门一路冲出去,就为了接电话。”
“还有上周,你站电话机旁边等了快十分钟。”
“这叫烦?”
陆向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接,他会一直打。”
“去年我感冒睡着了,没去接。”
“他连打十几通,整层楼的人都嫌电话铃吵。”
“后来还打到队里值班室。”
“老周接的电话,跟他说——你弟只是感冒,不是牺牲了。他才肯挂。”
寝室里一下安静了。
红河眼镜推了推镜框,认真总结。
“这不是烦。”
“这是你不接电话,他睡不着。”
陆向阳没有反驳。
他翻身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隔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他从小就这样。”
“不是我亲哥。”
“可比亲哥还烦。”
“烦了这么多年……也就习惯了。”
还是那句“习惯了”。
和开学自我介绍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
可寝室里的另外三个人都听懂了。
所谓习惯,从来不是将就,也不是忍耐。
而是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你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那个每周五准时打电话的人,嘴上嫌弃他不会叠被子,实际上只是怕他一个人在学校过得不好。
而陆向阳嘴里一句句“烦死了”,其实没有半点嫌弃。
更像一种早已融进生活里的依赖。
熄灯后,宿舍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训练场还有夜训方队在喊口号,整齐的脚步声一阵阵传来,震得窗玻璃轻轻发颤。
陆向阳翻了个身,把枕边那只铁皮青蛙轻轻塞进枕头下面。
发条还是紧的。
他一直没舍得拧。
那是陆望南最后一次替他修好时留下的力度。
他怕转动以后,那点痕迹就没有了。
就像每周五晚上的那通电话。
他总说烦。
可挂断以后,却总会在走廊里多站一会儿,望着已经安静下来的电话机发呆。
不是因为想家。
而是因为他知道。
电话那头那个总爱笑、总爱唠叨的人,从来不会告诉他,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屋子其实有多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