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阳读初一这年,长个儿长得突然。
不是循序渐进抽高,是一个暑假不见,整个人像被人暗地里拽着往上拔。一夜之间蹿出小半个头,脚也跟着长大了两码。从前陆卫国那双旧球鞋穿在他脚上空荡荡的,走路拖沓打滑,如今终于踏踏实实扣在脚上,稳稳当当,像船落了岸。
只是身高长了,胆子一点没长。
他还是那个性子软的小孩。上课被老师点到名字,耳朵根瞬间通红;走路习惯性贴墙根,安静得近乎透明,连值日生发卷子,都常常下意识把他漏掉。
唯一不一样的是,从这年起,他得一个人走夜路回家。
勐朗镇中学初一全都走读,不上晚自习。陆望南升了初三,课多一节,放学晚很多。兄弟俩朝夕同路的日子,就这么错开了。
早上依旧一起出门,傍晚暮色压下来的时候,陆向阳背着书包独自回家,他哥还坐在教室里,跟一堆二次函数死磕。
学校回竹竿巷的路不远,十来分钟脚程,必经一条窄巷——水井巷。
巷子没路灯,两边院墙又高又密,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天一黑,巷子里黑得发沉,像一口深埋的枯井。
整条巷只剩巷尾小卖部一盏白炽灯。风一吹灯就晃,光影忽明忽暗,地上影子被拉扯得歪歪扭扭,看着格外渗人。
出事的地方,就在这巷里。
那周周三,陆向阳值日拖地,走得比平时晚。等他出校门,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背着书包刚拐进水井巷中段,三道人影忽然从阴影里钻出来,直接把路堵死。
领头的是刘彪,初三出了名的混子。
这人读书垫底,次次倒数第一,打架却从没吃亏。道理很简单,他专挑瘦小孤僻的学生欺负,身边还总带着两个留级的跟班,在学校横行惯了。
他盯上陆向阳很久了。
这孩子独来独往,看着软,好拿捏。每天身上多多少少带点零钱,最关键的是——他是陆望南的弟弟。
陆望南,是刘彪心里咽不下的一口气。
上个月,他在校后门堵一个女生找麻烦,刚好被路过的陆望南撞见。陆望南话都不多说,上前一把就把他推倒,刘彪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当众丢尽脸面。
他不敢惹陆望南,只能把龌龊心思,全都记在了他弟弟身上。
刘彪把陆向阳逼到巷子最黑的墙根,一只手撑墙,俯身看着他,另一只手直接摊开。
“保护费,五块。听说你哥在玉石市场看铺子,你家不差这点吧?”
陆向阳抿紧嘴,一声不吭。双手死死抱住书包,头埋得很低,把脸藏进暗处,倔强得不肯松劲。
刘彪不耐烦了,伸手就扯他书包带。
陆向阳下意识往后缩,后背狠狠撞上砖墙,硬邦邦的砖石硌得他脊背发疼。可他死活不肯松手。
书包里两样东西,他丢不起。
一样是哥给他买的变形金刚文具盒,十八块钱,抵得上陆望南大半个月零花,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另一样是第二天要交的数学作业。不交就要被全校通报批评。他不怕自己丢人,他怕别人指指点点,连累正在拼中考的陆望南被人闲话。
两样,哪一样他都不能输。
刘彪扯了两下没扯开,脸上的吊儿郎当彻底没了,只剩烦躁和戾气。
他抬手,拍在陆向阳后脑勺。
力道不重,声响却脆。空巷回声荡荡,像一记闷鼓,砸得人心头发紧。
“明天带十块来。少一块打你一次。敢告状,我加倍收拾你。”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拖沓着步子走了,拖鞋磨着青石板,沙沙响,慢慢消失在巷尾黑暗里。
人走干净了。
陆向阳靠着墙蹲下来,静静愣了好久。等巷子里彻底安静,他才伸手把散落的课本一张张捡回去。文具盒边角磕弯了一小块,他用指甲一点点抠、一点点掰,反复好几次,勉强掰回原样。
收拾好书包,他慢慢走回竹竿巷。
站在家门口,他抬手按了按眼角,把所有翻上来的酸涩和湿意全部压下去。确认脸上看不出半点哭过的痕迹,才推门进屋。
院子石桌上,陆望南正在赶作业。
嘴里咬着笔,眉头皱着,草稿纸被函数题磨得皱巴巴的。听见动静,他抬头扫过来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晚?”
“值日。”陆向阳低头换鞋,声音轻轻的。
陆望南目光很细,一眼看见他泛红的眼尾。
“眼睛怎么红了?”
“进沙子了。”
陆向阳不敢抬头,快步躲进屋里,把书包放下,坐在床沿发呆。枕边的铁皮青蛙静静躺着,后背那块压扁的弧度,是他从小到大的旧痕。
他没打算告状。
不是怕刘彪报复,是他太清楚陆望南的性子。
这事一旦被他哥知道,依陆望南的脾气,第二天水井巷必定要出事。
初三,关键的一年,马上要中考。一旦记过处分,档案留底,高中大概率就没了。
他宁愿自己受点委屈、挨一巴掌,也不能让他哥的前途,栽在这种混混手里。
可天底下最骗不过的人,永远是朝夕相处的亲人。
半夜,陆望南起夜。
路过下铺,他习惯性伸手,想帮弟弟掖掖被角。月光从窗栅缝隙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陆向阳后脑。
他的手猛地停住。
后脑勺一小块红肿,不大,却在清亮月色里格外显眼,清清楚楚,一个完整的指印。
陆望南蹲下来,静静看了两秒。
而后缓缓起身,动作轻得不惊动熟睡的人,下颌线却绷得死死的,浑身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第二天周六,不上课。
天刚亮,陆望南早早出门,没跟家里多说半个字。
他去了南记玉石铺。不是帮忙看店,是去打电话。
整整一上午,他守着座机挨个联系,把能喊、靠谱、身板硬的熟人全部叫齐。
玉石市场扛货的、隔壁镇练体育的、老陈那个在菜市场剁肉的侄子,一共六个人,个个结实硬朗,随便哪个都稳压刘彪一头。
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六人齐刷刷堵在水井巷口。
刚好撞上叼着甘蔗闲逛的刘彪和两个跟班,堵得正着。
陆望南没动手。
他让六人在巷口一字排开,气场压满,自己独自上前,走到刘彪跟前。
语气很平,平得像随口说事,却冷得刺骨。
“刘彪,昨天你拍了我弟的头。”
刘彪嘴里的甘蔗“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一圈灰。
他心底发怵。上次被陆望南推倒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到现在肋骨都偶尔发酸。可当着小弟的面,他硬撑着嘴硬。
“我没有。”
“你有。”
陆望南不跟他吵,字字笃定,冷静得近乎冷漠。
“我弟后脑那个印子,弧度、大小,跟你右手食指第二指节,一模一样。”
他往前半步,两人距离极近。
刘彪明明比他高一点,此刻却下意识缩脖子后退,那点身高差,狼狈得可笑。
“我今天不是来打你的。”
“打你,脏我的手。”
陆望南盯着他,目光沉沉。
“我就告诉你一句,陆向阳是我弟。以后你再敢碰他一下,我让你从这条巷子爬出去。不是走,是爬。”
他压低声音,寒意更重。
“昨天这一巴掌,我不替他讨。”
“我记着。等他自己长大、自己有本事了,他亲自找你还。我不插手,但他要是想讨公道,我给他递棍子。”
说完,他后退半步,抬手一挥。
巷口六个人,转身就散,干净利落。
刘彪三人僵在原地,半天不敢动。直到确认陆望南真的走了,才敢松口气,脚边那截甘蔗,早被踩得稀烂。
当晚。
陆向阳放学回来,走到水井巷口时,忽然停住了。
黑了好几年的巷子,亮了。
那盏摇晃昏暗的旧白炽灯不见了,换了一盏崭新的节能灯。雪亮的光铺得满巷都是,把每一寸阴暗角落照得清清楚楚,再无半点藏人的黑影。
老陈正在灯下调整角度,看见他就笑。
“向阳回来啦?你哥一早让我来换的,灯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特意交代,以后你晚归,这条路不能再黑。”
陆向阳站在光亮里,仰头看着头顶雪白的灯光。
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才慢慢低下头。心里那些压抑许久的怕和委屈,一点点被这盏灯熨得平整。
他没跟陆望南说谢谢。
这天是周末,每周一次的通话时间。
陆望南准备锁南记卷帘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弟弟发来的短信,短短五个字。
哥,灯很亮。
陆望南靠着铁门,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下。
把手机揣回兜里,落锁,回家。
沿路路灯拉长他的身影,单薄、笔直。
光影层层叠叠,和很多年前那个傍晚重合——也是这样,他走在前头,护住身后小小的少年,穿过整条漆黑长巷,把所有黑暗,都挡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