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左手虎口那道疤,是八岁那年冬天烙下的。
勐朗的冬天从来不下雪,冷得却钻骨头。是南方独有的湿冷,细细密密的,顺着裤脚、袖口往身子里灌,冻得人四肢发僵,怎么裹衣服都挡不住。
老宅没有暖气,一整个冬天,全家取暖就靠院子里那台锈迹斑斑的蜂窝煤铁炉。
父亲陆卫国白天在队里执勤,早出晚归。每晚回来第一件事,必定是蹲在院里捅开煤炉,坐上一壶冷水。不多时,温热的水汽混着淡淡的煤烟味漫开,填满整间老屋,才算驱散了满屋的寒气。
他千叮万嘱,反复跟两个孩子强调:“煤炉烫手,是要命的东西,不许碰,碰一下直接掉层皮,记住没有?”
两个小孩乖乖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
可八岁的男孩子,对“禁止”两个字的理解,从来和大人不一样。
陆望南那时候心里揣着自己的小算盘:只要爸爸不在家,偷偷碰一下,不被发现就不算错。
那年陆向阳才五岁,天生早产体弱,身子骨比寻常小孩单薄太多。一到冬天,手脚常年冰凉,像从深河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捂再久都暖不热。
每天睡前,陆望南都给弟弟脚边塞满暖水袋,被子压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不透。可每次半夜醒过来摸一摸,陆向阳的脚依旧是冰的。
他看着弟弟冻得蜷缩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
暖水袋根本不顶用。
得生火,屋里暖起来,弟弟就不冷了。
那天下午,陆卫国临时接到紧急任务,隔壁邻居周叔特意过来捎话,说他要晚归两个钟头。
对八岁的陆望南来说,这就是天赐的机会。
他一溜烟跑到院子里,学着父亲平日里的模样,蹲下身捅开煤炉。等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透亮,他捏着长长的铁火钳,小心翼翼夹起一块,一点点往屋里挪。
火钳太长,烧红的煤球又沉,根本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能稳稳掌控的。
他只能左手死死托着右手腕,两只小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三步,他稳稳熬过去了。
第四步刚落地,屋里的陆向阳听见动静,急着出来帮哥哥推门。小孩子步子太急,没看清脚下门槛,脚尖猛地一绊,整个人直直往前栽,朝着陆望南和那块红火煤扑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陆望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滚烫的煤球砸在弟弟身上,会出大事的。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凭着远超同龄孩子的迅捷,猛地把火钳往自己怀里狠狠一带。
通红的煤球硬生生被拽回,避开了扑过来的陆向阳,却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左手的虎口位置。
蜂窝煤的温度,足足七八百度。
滋滋的皮肉灼烧声骤然响起,一股刺鼻又让人头皮发麻的焦糊味,瞬间在小院里炸开。
陆望南没哭,也没喊疼。
只是低低闷哼了一声,咬牙抬手,把火钳和滚烫的煤球狠狠甩出门外。下一秒,他脱力般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左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虎口那一小块皮肉,已经烧成了焦黑色,伤口边缘还冒着细细的白烟。
刚爬起来的陆向阳,愣愣地看着哥哥的手,瞬间吓傻了。
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深二度烧伤,不知道这一小块焦黑的伤口有多严重,更不知道会留下一辈子的印记。
但他清清楚楚知道,哥哥受伤了。
他看见哥哥的手在不停发抖,嘴唇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零上五度的寒天,硬生生疼出了一身冷汗。
“哥——!”
尖锐的哭声骤然划破老宅的安静。
陆向阳扑到他面前,两只小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想扶又怕弄疼哥哥,手足无措到极致。最后只能跪在地上,死死扯着陆望南的衣角,拼命摇晃。
滚烫的眼泪砸在焦黑的伤口上,激起一缕极淡的白烟。
“哥!疼不疼啊?你疼不疼——”
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臂往上窜,整条左臂不受控制地痉挛、发麻。虎口的伤口,像是被烧红的利刃一遍遍反复剜割,疼得人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陆望南喉咙发紧,几乎要绷不住,疼得想骂人、想打滚。
可他一低头,就看见面前的弟弟。
小脸哭满了鼻涕眼泪,刚掉了门牙的嘴巴瘪得通红,眉头死死皱成一团,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慌,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看着自己。
到了嘴边的“疼死了”,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用右手蹭了蹭裤子上的煤灰,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乱糟糟的头发。
“不疼。”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哪怕嘴唇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哪怕浑身都在疼。顺手抬起袖子,胡乱擦干净弟弟脸上的鼻涕眼泪。
陆向阳根本不信。
小孩子最敏感,比大人看得更清楚。他分明看见哥哥在发抖,看见哥哥惨白的脸,可他又卑微地希望哥哥说的是真的。
如果哥哥说疼,他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更害怕。
他只能攥着那截衣角,一遍遍地低声追问,尖利的哭喊慢慢变成沙哑的呢喃:“哥,疼不疼……真的不疼吗……”
陆望南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回应他,语气尽量平稳:“不疼。说了不疼,就是不疼。”
隔壁的阿婆听见哭声急匆匆赶来,一眼瞥见陆望南虎口的焦黑伤口,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老人家情急之下,只记得老一辈的土偏方,说酱油能治烫伤。二话不说翻出半瓶酱油,直接往伤口上浇。
冰凉的酱油碰到灼烧的皮肉,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陆望南浑身猛地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关绷得死紧,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
他不是不痛,也不是不怕疼。
他只是不敢哭。
他只要一哭,身边已经哭到脱力的弟弟,怕是会直接哭哑嗓子。
傍晚时分,陆卫国赶回来了。
推开院门,入目一片狼藉:歪倒在地的火钳、散落的碎煤块,门口的地上满是煤灰。阿婆正蹲在地上,给陆望南涂黑乎乎的酱油。
少年靠在门框上,左手僵直举着,虎口糊满酱油,黑糊糊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陆向阳缩在他身侧,小脸埋在哥哥衣袖里,哭累了沉沉睡去,两只小手依旧死死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怎么掰都掰不开。
陆卫国没有半句责骂。
他先轻手轻脚把熟睡的小儿子抱进里屋放好,再转身抱起陆望南,推出院里的边三轮,连夜往勐朗镇卫生院赶。
医生清理伤口的时候,冲掉厚厚的酱油,底下的创面彻底露了出来,看得人心里一沉。
铜钱大小的创面,实打实的深二度烧伤。表层皮肉完全坏死,伤口边缘红肿发炎,中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蜡白色,格外凶险。
医生拿着镊子清理腐肉,一边操作一边忍不住摇头:“这么重的伤,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疼,这孩子居然一声不吭,怎么忍下来的?”
陆望南乖乖坐在病床上,左手伸在无影灯下,任由医生处置。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陆卫国的警服下摆,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
清创的疼,远比烫伤更熬人。
镊子一点点剥离坏死的皮肉,露出底下鲜红娇嫩的真皮,再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最后上药包扎。
整整半个多小时,尖锐细碎的疼痛持续不断。
他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没哭没闹,没掉一滴眼泪。只有攥着警服的那只手,太过用力,硬生生把平整的布料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再也抚不平。
包扎结束,左手虎口缠满厚厚的纱布,鼓鼓的一团,像套了一只简陋的拳击手套。
回去的路上,夜风又冷又烈,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陆望南缩在边三轮的车斗里,浑身止不住发抖。陆卫国脱下身上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护住,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一路沉默。
良久,陆望南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哑:“爸,你别骂向阳。”
“是他绊倒了,我才伸手挡煤球的,不怪他。”
陆卫国握车把的手骤然一顿。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儿子,孩子脸上沾着煤灰和没擦干净的污渍,嘴唇苍白无色,左手缠着厚重的纱布,明明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第一时间惦记的,却是怕弟弟挨骂。
这哪里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不骂他。”陆卫国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沙哑干涩,“也不怪你。下次不许再碰炉子了。”
“嗯。”
又安静了片刻,陆望南小声问:“爸,手上会留疤吗?”
陆卫国从事警务工作多年,见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伤疤,心里清清楚楚,这么深的烫伤,一定会留下永久的印记。
但他看着孩子小心翼翼的眼神,瞬间懂了。
这孩子不怕疤丑,他是怕这道疤,会让弟弟一辈子愧疚、记挂。
“会留。”陆卫国坦然开口,顿了两秒,又缓缓补上一句,“但疤不是坏事。”
“伤疤是证明,证明你曾经拼尽全力,护过一个人。”
陆望南垂着眼,看着自己裹满纱布的左手,没有说话。
边三轮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光影交错,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缓缓缩短。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拼一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他就这么一个弟弟,这辈子,护着他是应该的。
回到家时,陆向阳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铁皮青蛙,一双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看见哥哥手上厚厚的纱布,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又红了。
眼看又要哭出来,陆望南赶紧把左手悄悄藏到身后,伸出右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哭什么?真一点都不疼。”
他故意装出轻松的样子,笑着哄弟弟:“爸都说了,过几天就好了。等好了,这里会留一道疤,特别酷,跟电影里的硬汉一模一样。”
陆向阳吸着通红的鼻子,泪眼朦胧地盯着他:“真的吗?”
“当然真的。”
陆望南看着他,语气认真又坚定:“以后你看见这道疤,就等于看见我。不管什么时候,哥都在你前面,替你挡着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