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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雨夜

傍晚六点,勐朗的天彻底沉了下来,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轰然砸落。

这地方常年飘着缠缠绵绵的细雨,温温吞吞,从无这般暴戾的势头。豆大的雨点硬得像碎石,狠狠劈在沿街的铁皮棚上,噼啪的炸响此起彼伏。不过十来分钟,街边路面就积起了浑水,稳稳漫过路人的脚踝。

玉石市场瞬间乱作一团。

商户们慌慌张张地扯下遮阳棚,弯腰搬抬堆叠的货箱,扯来厚重的塑料布,死死裹住门口露天摆放的原石毛料,生怕暴涨的雨水泡坏货品。

街巷的排水沟早已不堪重负,湍急的积水漫过沟沿,顺着青石板路肆意横流。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白日残留的烟蒂、碎菜叶,还有一只被遗弃的塑料拖鞋,浩浩荡荡往低处冲刷而去。

不远处的界河,水位肉眼可见地疯涨。

泛黄浑浊的河水翻涌奔腾,一次次狠狠撞击河岸堤坝,沉闷的轰鸣声如同蛰伏的野兽低吼,压得整座小镇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压抑。

陆望南立在南记商铺门口,半拉的卷帘门挡不住斜灌的风雨。

狂风卷着细密雨丝,从铁皮缝隙里钻进来,星星点点打湿了他鞋面的布料。

他静静望着门外被滂沱雨幕割裂的街道,抬手摘下腕间的翡翠手串,垂在掌心,指尖一颗一颗缓慢摩挲着冰凉的珠体。

每逢这种暴雨低压的天气,他左手虎口的旧伤总会准时发痒。

这是三十年前那场烫伤留下的顽疾,皮下受损的神经末梢对气压变化格外敏感,比任何天气预报都精准。细密的痒意顺着骨缝蔓延,磨得人心神不宁,他却垂着眼,半点没有去揉搓按压的意思。

指尖捻到第五颗珠子时,动作骤然停住。

这颗珠子表面藏着一道极浅的裂纹,细如发丝,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不是磕碰摔打所致,是沈听雨生前,这颗珠子天生就带着瑕疵。

她从前总笑着跟他说,太圆满、太完美的东西,从来都留不住,带着点缺憾,才能安稳长久地活着。

陆望南盯着掌心带裂的翡翠珠,默然看了许久。

良久,他重新将整串手串戴回手腕,垂眸对着漫天风雨,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近乎湮灭在雨声里。

“快了。”

这句话无人可听,也无需人听。

是说给这场倾覆天地的暴雨,说给明晚翡翠渡的夜风,更是说给他苦苦追寻、蛰伏十二年的真相。

三百公斤蓝冰、被暗中改道的运输路线、采砂场支流隐蔽的回水湾……

所有铺垫,所有布局,所有蛰伏多年的棋子,如今已然全部落位。

明晚,就是他等待了整整十年的决胜一刻。

他早已给老周传去了接头暗号,约定凌晨时分在玉石市场后方的窄巷碰面。

届时,他会将翡翠渡的精准坐标、交易时间、改道后的全部运输路线,尽数告知老周,由老周借着自己线人的身份,向专案组递交伏击抓捕的方案。

这套布局周密无痕。

陆向阳带队拦截蓝冰货流,毒枭吴昆只会认定是阿坤或是颂猜的人走漏了风声,绝不会怀疑蛰伏多年、看似游离在外的自己。而他,便能在当晚的混乱混战中,全身而退。

十二年潜伏,无数个日夜推演,每一步棋路、每一处细节,他在脑海里复盘了千遍万遍,算得滴水不漏。

可他心里清楚,再精密的算计,也抵不过世事无常。

谁也说不清,暗处会不会突然飞来一颗偏离轨迹的流弹,彻底打乱所有部署。

明晚,是他十二年蛰伏生涯中,最关键的一战。

大概率,也是最后一战。

陆望南抬手,将卷帘门彻底拉下、锁死。冰冷的铁皮隔绝了门外的风雨与喧嚣,他转身,一头扎进了倾盆大雨里。

窄巷的夜色浓稠如墨,他要去赴这场凌晨的约定。

同一座勐朗镇,同一场滂沱雨夜。

缉毒支队二楼的走廊窗前,陆向阳静静伫立。

他刚从模拟画像室出来。

程雪已经完成了第三轮人像侧写分析,雪白的白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推演。板面最中央,两枚照片被牢牢钉在一起,格外刺眼。

一张是泛黄陈旧的警服档案照,一张是凌晨玉石市场监控截取的模糊侧脸。

为了佐证猜想,程雪专门用软件做了十二年容貌老化模拟。

二十二岁的青涩棱角被岁月磨沉,颧骨愈发凌厉,眼窝微微凹陷,眼角添上了几道浅浅的细纹。

新旧影像重叠比对,无需多余佐证——根本不是相似,就是同一个人。

方才他走进画像室,亲手将两张照片对齐钉牢。

程雪站在一旁,全程沉默无言,只是默默将他面前堆满烟蒂的烟灰缸,轻轻挪到了自己身侧。

她懂,这一刻的定论,对陆向阳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

窗外的暴雨毫无停歇的迹象,整座小镇被白茫茫的雨幕彻底吞没。沿街的路灯透过层层雨雾,晕开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晕。

界河方向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沉沉夜幕,转瞬照亮远处蛇盘山嶙峋的轮廓,又在下一秒,彻底归于幽暗沉寂。

陆向阳从胸口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整齐、早已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老宅的庭院,父亲陆卫国蹲在正中,左右手各揽着一个年幼的孩童。身后芒果树枝叶繁茂,院墙爬满热烈盛放的炮仗花,是多年前最安稳温暖的模样。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年少的陆望南脸上,久久未动。

半晌,拇指轻轻摩挲过照片上父亲温和的眉眼,字字沉缓,掷地有声。

雨声轰鸣,吞没了大半声响,却压不住他语气里的坚定,像一场对着风雨、对着故人的郑重宣誓。

“爸,我会找到他。”

“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收回心绪,陆向阳转身返回办公室。

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厚重的柜门应声开启。

柜格最深处,静静躺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袋中收纳着他这两年搜集的所有线索:零散的监控截图、完整的人像画像报告、那份被动过手脚、漏洞百出的人事档案复印件……所有指向陆望南的证据,全部封存于此。

他拿起黑色水笔,在档案袋平整的封面上,郑重写下三个字母:LWN。

落笔,收笔。

将档案袋原样放回柜中,转动密码锁。

清脆的“咔嗒”声响起,所有线索、所有心绪、所有悬而未决的疑虑,尽数被牢牢锁闭。

他再次抬眼望向窗外。

暴雨依旧肆虐,界河水位持续暴涨,汹涌不止。远处连绵的蛇盘山彻底隐没在雨夜与黑暗之中,一片茫茫,不见分毫轮廓。

雨夜两端,两间窗棂。

两个遥遥相望、心系彼此的人,各怀心事,各守执念。

一人抚着残缺的翡翠珠,静待终局,低声道,快了。

一人对着老旧的旧照片,执念不改,轻声誓,带回。

惊雷滚过天际,响彻山野小镇。

风雨未歇,长夜未央。

两人同在一场风雨里,同听一阵雷鸣声,静静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