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得死沉。
吴昆的电话,卡在傍晚最闷的那个点打了进来。
南记后门石阶上,陆望南蹲着吃面。
面煮糊了,软烂成一团,筷子一碰就碎。他懒得重做,狠狠挖了两大勺佤族酸菜拌进去,又咸又冲的味道直顶脑门,硬生生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三天。
从阿温被抓那天起,他就没好好吃过一口东西。
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堵得发慌,空得发疼。
但他必须吃。
明天晚上要动硬的,没力气,就是死路一条。
手机在桌边震动,屏幕亮起,“老大”两个字刺眼得很。
陆望南咽下嘴里的面,袖口随便一抹嘴,接起电话。
“南哥,明晚八点,翡翠渡。”
吴昆的声音听着很放松,背景里打火机响、冰块撞杯声清清楚楚。不用想,肯定在他那栋伪装农家乐的半山私宅里。
这人就这样。越血腥的买卖,说得越像唠家常。
“老地方,B区旧仓库后野渡。货走你的玉石柜,两个标准柜,毛料夹层,三百公斤蓝冰。人手你自己挑,用你的嫡系。K先生点名,你亲自跟单。”
陆望南捏筷的手顿了半秒。
转瞬恢复如常,慢悠悠搅着面汤,语气平淡:“没问题。报关单我搞定,报缅甸老坑原石,混装茶叶、药材,海关那边疏通好了,抽检最低,稳。”
“跟你做事省心。”吴昆笑了声,话音立刻藏了刀,“阿坤全程跟你。不是不信你,K先生吩咐的,货太金贵,多个人盯着。你懂。”
陆望南心里透亮。
不是盯货,是盯他。
阿坤是吴昆手里最脏的一把刀,手上条条都是人命。指节厚茧、掌心带疤,是常年动手拧骨杀人磨出来的。
老刁死了,阿温栽了。
吴昆不需要证据。
只要怀疑,他就该死。
“行。”陆望南干脆应下,“阿坤守柜,我开车头。四点我带人提前装柜封箱,八点准点到渡口。对岸谁接货?”
“颂猜本人到场,带设备现场验纯度,确认四代货才交割。”
吴昆停顿片刻,轻飘飘一句试探,骤然压来:
“对了,你弟最近忙什么?”
一瞬。
陆望南指节死死收紧,绷得发白。
心底骤紧,寒意直窜后背。
他不动声色,肩膀夹稳手机,端碗喝了口热汤,用滚烫的温度压下瞬间的颤栗,语气带着点寻常兄长的无奈,毫无破绽:
“谁知道。前几天撞见,问两句全是保密。从小就这样,官架子比谁都大。”
他立刻切回正事,压下所有情绪,语气务实、精明,像个只想稳妥赚钱的中间人:
“老大,主河道不能走。最近巡逻艇疯查,老刁出事之后,B区加了固定哨,太扎眼。”
“改支流。翡翠渡往上三里,废弃采砂场,水浅、湾静、红树林遮眼。对岸小路直通颂猜的橡胶林实验室,卡在缓冲区,无监控、无边防、无人。”
“唯一麻烦,路烂,大车进不去,换皮卡分两趟运。多绕点水路,胜在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
这几秒,格外熬人。
听筒里冰块轻响,清晰刺耳。他自己心跳轰鸣,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哪里是为吴昆安全。
那片回水湾、浅滩、密林遮挡,是勐朗支队最完美的伏击地形。
陆向阳之前带队在这边做过无数次推演,地形熟到骨子里。
但他不能露半点私心。
他必须像个谨慎惜命、只想避祸求财的毒贩。
“就按你说的来。”吴昆最终拍板,“警方那边你盯死,别翻车。”
“放心。”陆望南语气轻淡,“我比你更怕出事。”
电话挂断。
晚风闷燥。
半碗凉面摆在跟前,红油凝死在汤面,像一层干结的血壳。
陆望南静坐片刻,眼底一片沉黑。
他抬手给老周发消息:
【明天有空没?来南记喝茶。】
喝茶,紧急接头暗语。
真正地点,从不是南记。
是玉石市场后巷的公厕隔间。
无监控、死角、臭水沟、闪灯,是他们唯一绝对安全的情报点。三十秒存取,不留痕迹。
他必须借老周的嘴传消息。
专案组加密通道,早就不安全了。
省厅内鬼渗透多深,谁是卧底,谁会卖情报,他一概不知。
阿温被捕、老刁惨死,全是前车之鉴。
他不敢信任系统,不敢信任高层,不敢信任队里任何人。
唯一能信的,只有陆向阳。
但偏偏,最不能让知道真相的,也是陆向阳。
这小子太刚、太烈、太重情。
一旦知道消失十一年的亲哥就是卧底“摆渡人”,他绝对忍不住。
不等收网,直接带队硬冲翡翠渡。
彻底打乱布局,暴露所有人,最后全盘崩盘。
这就是吴昆要的结果。
吴昆在等他露马脚,等陆向阳冲动送命,等他彻底烂死在局里。
所以他只能绕局中局。
让老周以线人情报为由,在专案组会议提出伏击计划。
由赵志远拍板,由陆向阳带队行动。
事成之后,所有人只会以为是支队情报立功。
吴昆只会怀疑颂猜、阿坤漏风。
唯独他陆望南,能在混战里顺势消失,继续潜伏。
每一步都是赌。
步步走钢丝。
但他没得选。
陆望南打开加密手机,给老魏发去最终密报:
【货物敲定,明晚八点交易,路线变更。新坐标明日上午报送。请落地勐朗支队全权行动权限。】
消息发出。
他仰头,几口扒完残冷的面汤。
寒意沉腹,心神归稳。
起身拍净裤灰,转身入店。
哗啦——
卷帘门重重拉下。
一声刺耳巨响,封死门外夜色,也封死了他孤身入局、无人可诉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