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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隔门

陆望南踏出巷口,从头到尾,一下都没回头。

棒球帽压得极低,几乎盖死大半张脸,左手拎着酸菜塑料袋,勒出几道红印子,右手干脆揣进裤兜。步子不快不慢,步幅匀得规整,混在镇上往来的人流里,看着和寻常收摊回家的玉石贩子没两样。

可谁要是凑上前,看清帽檐底下的模样,就能发现方才米线摊那副市侩活络、吊儿郎当的笑,早被擦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疲惫,像薄灰似的糊在眼底,藏都藏不住。

走到巷口拐角,他脚步轻轻顿了半秒。

短得离谱,身后赶路的人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撞上来,随口骂了句难听的。陆望南没搭理,抬脚继续往前走,像一滴水扎进人流里,再也没停过。

米线摊这边,陆向阳还坐在原位。

面前那碗红油米线彻底凉透,浮在汤面的辣椒油凝住,结了层暗红蜡膜。筷子斜插碗里,和十分钟前陆望南坐下时一模一样,之后他一口都没碰。

白雾慢悠悠往上飘,挡着视线,他就隔着这层朦胧,盯着那件深色夹克的背影顺着石板路东去。

背影路过堆缅甸拖鞋的地摊,路过天天打瞌睡的修表老头,到老陈铺子门口停了片刻。老陈探出头打招呼,那人侧过身点了下头,大概还扯了个笑。

下一瞬,身影拐进南记旁边窄巷,当场被勐朗漫天灰蒙蒙的雾气吞得干干净净。

“你瘦了很多。”

方才随口说出口的话,又在陆向阳脑子里绕了一圈。

那会儿说这话,他浑身带着刺,揣着心知肚明的试探——我清楚你有事瞒我,只是懒得戳穿。可现在人影彻底消失,再回味这句话,胸腔里空落落的,只剩一股子涩。

何止是瘦。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削薄了一层。肩膀棱角尖得割眼,衬衫领口底下,锁骨撑出两道扎眼的阴影。就算笑,眼角堆着的也不是笑意,全是熬出来的沧桑。

他哥,是真的老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钝痛,比一沓监控截图、笔迹比对、心理侧写还要戳人。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只圆铁盒膏药。

盒身光秃秃,没有标签,没有半个印刷字。掀开盖子,一股厚重苦涩的草药味直冲鼻腔。不是药店那种掺了薄荷香精的清凉气,是山野草药捣烂混着蜂蜡的土味,裹着泥土腥气,药膏发黑粗糙,边缘还卡着没碾碎的草茎。

这种膏药,勐朗随便哪家药店都不可能有。

不是买来的,是有人蹲院子里守着石臼,一下下捣出来的。

陆向阳猛地想起陆望南刚才轻描淡写的解释:佤族土方子,沈医生专门配的。

沈听雨。

老周之前提过这个名字,旧寨佤族女医生,头人的女儿,去年在蛇盘山中毒,人早就没了。

一个死了一年的人,怎么给他配膏药?

陆向阳狠狠合上铁盒,“咔哒”一声脆响,在冷清的街边格外突兀。他攥紧盒子,把饭钱压在碗底,转身朝着那条巷子追过去。

巷子窄,顶多容两个人侧身错身。边境常年下雨,青石板泡得滑溜溜,踩上去跟溜冰场似的。

他走得很慢。

路过老陈铺子,对方正收拾摊位,抬头看见他,愣了愣:“陆队?又来找南哥?”

一个“又”字,让陆向阳脚步顿住。他淡淡点头,没搭话,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找什么。

或许是还没走远的背影,或许是刚关上的门,又或许只是想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他记忆里的哥哥,不是游荡在边境暗处、看不清虚实的幽灵。

巷子尽头是南记后门。

老旧铁皮门挂着一把锈穿的大锁,门口堆着几只空翡翠毛料木箱,地上散落几根烟蒂。

陆向阳蹲下身,捡起其中一根。过滤嘴上一圈深浅牙印,咬得微微变形。

是陆望南常抽的那款烟。

他就这么蹲在空巷里,盯着地上的烟头出神,警服膝盖蹭上石板湿泥,半点没察觉。

脑子里浮起陆望南那句:三十三了,不是二十三。

刚才对峙的时候,他沉默着没接话。

此刻四下无人,心底默默补上后半句。

二十三岁那年,他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勐朗缉毒队。那时候陆望南已经失踪三年。报到前一晚,他站老宅芒果树下暗自许愿:哥,不管你在哪,我一定把你找回来。

一晃十年,他自己也到了三十三岁。

追查代号“摆渡人”这条线大半年,无数线索叠在一起,他心里早就笃定,那道边境来回辗转的背影,就是他找了十年的亲哥。

可他不敢认。

更不敢跟任何人吐露。

一旦捅破,陆望南就不再是失踪人员,而是卷宗上的嫌疑对象,是证据,是需要他亲手抓捕、送上法庭的人。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程雪发来消息,干净利落没标点:画像有进展速回

陆向阳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闷响。裤腿沾着泥也没拍,转身大步走出巷子。

另一边,南记店内。

卷帘门拉下一半,外头天光被拦得严实,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陆望南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腿上放着那袋酸菜,咸酸气味慢慢渗出来,混着铺子陈年茶叶与老木头的味道,一下撞回从前老宅的夏天。

父亲在灶台炒菜,弟弟蹲门口择菜,他趴在木桌写作业,头顶老风扇吱呀打转。

他摘下腕间翡翠手串,轻轻搁在柜台,珠子在昏暗中泛着冷幽幽的绿光。

方才巷口没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转头,就看见弟弟还坐在米线摊望着他;更怕对上一双写满失望的眼睛。

他反倒情愿陆向阳一直用这种冷淡、审视、带着防备的眼神看自己。难受归难受,至少证明弟弟站在光里,安安稳稳,没被他沾染半分黑暗。

在蛇盘山泥潭熬了十年的人,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自己,是旁人的平安。

陆望南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没备注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许久,最后敲出一行字发出去。

膏药一天一换,别偷懒。

发送完毕,手机随手丢在柜台,他靠回藤椅闭上眼。左手无意识抬起来,拇指一圈圈摩挲虎口那块铜钱大的旧疤。

米线摊那句“你瘦了很多”,像根细刺扎在心口。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是弟弟对哥哥最直白的关心。

整整十年,他再没听过这么纯粹温和的语气。

他把这句话妥帖收进心底上锁的角落,和那张从旧报纸剪下来、泛黄的全家福放在一处。

片刻后睁眼起身,拉开后门把酸菜放进冰箱,接着翻出货本,核对整理明天发往瑞丽的玉石单据。

他不知道,就在冰箱门合上的同一秒,缉毒支队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陆向阳正站在那里。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程雪那条消息上。

他没立刻赶去画像室,只是靠着窗框,望着窗外勐朗灰蒙蒙的夜色,静静站了很久。雾气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模糊他脸上所有神情。

半晌,他低头点开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对话框。

指尖敲下四个字:膏药怎么贴?

发完锁屏塞回口袋,转身快步走向画像室。

走廊灯管坏了,忽明忽暗,滋滋电流声在空旷楼道里来回响。浓雾裹住他的身形,没人看得清他此刻的神色。

可只要细看那绷得死紧的下颌线,就能明白——那线条像拉满的弓弦,蓄足了力道,再无半分退让。

这个犹豫隐忍了十年的男人,终于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