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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酸菜与膏药

陆望南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跑勐朗镇,初衷真就只是来拿酸菜。

沈听雨前阵子托人捎话,旧寨腌好的佤族酸菜出坛了,脆口入味,让他有空过去取。

他在蛇盘山窝了整整一周,日子过得紧绷。蓝冰计划的货运时间越来越近,吴昆派来盯南记的眼线,从两天露一次面,变成天天守在铺门口。负责加密通道联络的老魏,更是三天没传来半点消息。

卧底最熬人的就是这种死寂,不能主动打听,只能死等。心里堆着一团乱麻,今早失手摔碎两个待客茶杯,老陈实在看不下去,劝他出去走走散散心。

就这么,他进了镇。

农贸市场拎上酸菜,路过街边米线摊时,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挪不开了。

摊位最里面的角落坐着个人,一碗红油米线摆在跟前,筷子插在碗里一口没动。那人低头刷手机,眉头拧出一道川字,右手食指无意识敲着桌沿,节奏分得清清楚楚:三下快敲,顿一下,再慢落一下。

三快一慢。

这小动作陆望南刻在骨子里。小时候陆向阳背不出课文,被老师点到就这么敲桌子,多少年过去,半点没变。

巷口飘着淡淡的雾气,陆望南拎着酸菜站在暗处,盯着那个三十三岁、身为缉毒队长却改不掉少年习惯的弟弟。

心底两股声音在打架。

一边拼命喊他躲开。他是南记来路模糊的老板,陆向阳是守边境的缉毒警,立场天生对立。光天化日坐在一起吃米线,但凡被有心人撞见,两人都要把命搭进去。

另一边却软得压不住——他整整三个月,没好好见过陆向阳一面。

电话里听来的消息太单薄,只能听见几句敷衍的没事,看不见他是不是又瘦了,眼底黑眼圈重了几分,右肩那道旧伤有没有按时上药。陆向阳向来报喜不报忧,可陆望南清楚,这孩子打五岁就不会藏心事,所有疲惫全皱在眉头上,只是不肯对外人展露。

陆望南把酸菜换到左手,压了压戴十年的旧棒球帽,径直走出巷子往摊前走。

他故意装出一副闲散老板的腔调,冲老板娘扬声喊:“来碗米线,多放辣。”

说完才像是刚瞧见角落的人,眉梢一挑,故作偶遇:“哟,陆队长,这么巧。”

陆向阳猛地抬头,看见他的瞬间,手机差点滑进米线碗。

这人情绪转换快得常人抓不住,一瞬警觉,转瞬错愕,紧跟着掺着欢喜与戒备的复杂神色,最后全数被他一贯冷淡的公事面孔盖住。

可陆望南看得一清二楚。十年卧底练出的眼力,单凭吴昆眼角一丝颤动就能分辨真假,陆向阳这点藏不住的心思,在他眼里根本无处遁形。

“你怎么在这儿?”陆向阳语气疏离,满是办案时的公事公办,手上却悄悄抽出筷子,往旁边挪了挪,下意识腾出空位。

“买酸菜。”

陆望南把塑料袋搁桌上,坐到对面,摘下棒球帽扣在膝盖。

滚烫的红油米线端上桌,他抽起筷子扒拉一大口,被热汤烫得龇牙咧嘴。

“旧寨的佤族酸菜,整个勐朗找不出第二家。你小时候最馋酸菜炒肉,一顿能多干两碗饭,爸以前总笑你,上辈子泡酸菜缸里长大的。”

“不记得。”陆向阳收回目光,低头抿了口放凉的米线汤。

他怎么会忘。

从前每到周末,父亲骑边三轮带他俩赶集,陆望南攒一个月零花钱,专门买一罐酸菜给他。他坐在边斗里抱着罐子,一路闻着酸香,口水打湿半条衣领。

只是他不能认。

太久没这样面对面坐着吃饭了。上一回,陆望南还是在岗警员,他是警校学生,父亲也还在,一家人整整齐齐。如今世事翻覆,早已物是人非。

陆望南没在意他的冷脸,扯开酸菜袋子,夹一筷子直接嚼,脆响在小摊里格外明显。

“你最近又没好好吃饭吧?脸色比上次通话还差。我跟老周打过招呼,你要是再一天只凑一顿饭,让他直接把饭盒拍你桌上。”

陆向阳筷子一顿:“你什么时候联系老周了?”

“上周他去玉石市场买烟,顺路聊了两句。”陆望南面不改色扯谎。

实情是他特意用南记座机,假装咨询玉石生意,拐弯抹角套了十分钟话,把陆向阳近况摸得透亮。就连上周三他胃疼硬扛、不肯去医院的事,也打听来了。挂完电话,他在铺子里闷头骂了半天,吓得老陈以为货出了问题。

“你别总私下找他。”陆向阳眉头又拧起来,“他是副支队长,不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内线。”

“内线说得这么见外?”陆望南放声笑,引得邻桌纷纷侧目。

借着弯腰发笑的空档,他三秒扫完陆向阳全身,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虎口旧疤清晰,指关节添了几道新鲜擦伤,近期肯定频繁练枪;中指沾着钢笔墨渍,这么多年,他还在用那支老式英雄笔录案卷;右肩刻意微微抬高,陈年肩伤又犯了,靠耸肩缓解酸痛。

对照老周说的信息,心里立刻有了数:没添新伤,胃病没好转,肩伤加重,长期缺觉。

心底压着火气,脸上依旧挂着无所谓的笑。

“不聊老周了,说你。都三十三了,别拿身体硬扛胃疼。之前跟你交代的吃早饭、少熬夜、贴膏药,全当耳旁风?”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盒膏药拍在桌面。

“拿着,沈听雨配的佤族土方,比你们医务室那种橡皮膏药管用得多。”

陆向阳盯着药盒,迟迟没有伸手。

他抬眼直视陆望南,眼神认真得吓人:“你跟沈医生认识很久?”

“常去寨里收原石,她爹是头人,我俩喝过两次酒,现在见我还拿猎枪打趣,喊我假酒贩子。”陆望南随口带过,话锋一转开始调侃,“说起来用不用我帮你问问她有没有对象?天天跟案卷打交道,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跟案卷过,也比被你乱牵线强。”陆向阳端起碗喝汤,借机遮住脸上一点不自在。

陆望南刚笑出声,胸口忽然一阵发闷,猛地咳嗽起来,抓起桌上凉茶灌了两口才压下去。

陆向阳放下碗盯着他:“咳多久了?”

“刚才呛到,没事。”

“你瘦了好多。”陆向阳语气软下来,带着审讯时独有的执拗,“上次在玉石市场看见你,还没这么单薄。”

陆望南夹米线的筷子顿了半秒。

玉石市场,是哪一次?凌晨四点半被监控拍到背影那次,还是门口和老陈喝茶那次?

不管哪次,都说明陆向阳一直在刻意留意他,不是偶遇的一瞥,是带着审视的观察。

“到处跑生意,瘦点正常。”他轻描淡写岔开话题,吃完最后一口米线,系紧酸菜袋,把膏药盒往陆向阳跟前推了推。

“不耽误陆队办案,酸菜我带走。膏药必须按时贴,下次我过来查岗,敢偷懒,我就找你们画像的程雪天天盯着你上药。”

陆向阳神色一动,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认识程雪,陆望南已经拎着酸菜转身走人,背对着他随意挥了下手,看着真就只是一场普通偶遇。

走出十几步拐进僻静小巷,隔绝外面喧闹,陆望南才卸下满身伪装,后背抵着冰冷墙壁,压低帽檐深吸一口气。

方才短短十几分钟的交谈,耗光了他卧底十年练出的所有演技。笑容弧度、玩笑分寸、看似无意的扫视,每一处都在心里反复算计。

他不能流露半分真心。

不能让陆向阳知道,自己多想坐在这里陪他吃完一碗米线;不能让他看见,每次见他蹙眉,自己都想伸手替他揉开疲惫;更不能告诉他,这盒膏药根本不是随手拿来的人情。

那是他连着熬三个深夜,在出租屋照着沈听雨的方子亲手捣的草药,指甲缝里积了几天洗不掉的青草药汁。

他摘下腕间手串攥在手心,木珠硌进虎口旧疤,细碎的痛感勉强压下翻涌的酸涩。

调整好情绪,重新戴好手串,拎着酸菜从巷子另一头离开。

没走几步,口袋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向阳发来的短信,难得不是单字敷衍,一行字清清楚楚:膏药怎么贴?

陆望南站在街边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小子,总算肯主动服软。

他指尖敲下回复:贴右肩,一天一换别偷懒。酸菜我放老宅冰箱,想吃随时回去拿。

发完收好手机,抬步往南记走去。

他全程没敢回头。

怕一转身,就看见陆向阳坐在摊前望着他的背影;更怕自己克制不住,折返回去,把藏了多年的苦衷、秘密、牵挂,一股脑全说给他听。

前路风浪将至,兄弟二人立场殊途,满腔牵挂,只能藏在一袋酸菜、一盒膏药、一碗街边米线里,半句不敢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