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整栋办公楼还浸在深黑的静里,省厅传真机突然炸出一阵刺耳蜂鸣,三页纸慢悠悠滚了出来。
值夜班的小林困得脑袋发沉,被声响惊得一哆嗦,揉着通红的眼冲过去扯下传真。只扫一眼抬头,浑身困意瞬间蒸发干净。他攥着纸趿着拖鞋往宿舍楼狂奔,对着老周的房门使劲拍,门板震得咚咚响。
门很快拉开。老周披着件松垮外套,嘴里叼根没点燃的烟,满眼都是熬通宵的疲惫。他随手接过传真,目光扫过纸面的瞬间,烟卷“啪嗒”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弯腰捡烟的功夫,那点惺忪睡意彻底褪得干净,眼底只剩猎手闻见血腥味的紧绷清醒:“快去叫陆队。”
纸面顶头鲜红的红头字扎眼——云南省公安厅禁毒总队,特急。
标题一行方正宋体,字字沉得像刻进纸里:关于成立“猎影”专项行动专案组的通知。
正文罗列的罪名看得人心头发紧:跨境贩毒、新型毒品研发、危害国家安全。所有罪责,全都钉死同一个代号:K-He。
往下翻到专案组成员名单,第三行清清楚楚写着:陆向阳。
没过多久,老周把这份传真重重拍在陆向阳桌上。
陆向阳刚洗完脸,额前碎发滴着水,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根快要绷断的蛛网线。他拿起传真来回读了两遍,提笔在“专案组办公地点:勐朗缉毒支队”下面狠狠划了一道,力道大得笔尖快戳破纸张。
“省厅这是动真格的了?”老周压着心里的震惊开口。
以往办案,顶多是跨区协同支援,这次直接省厅挂牌督办,把指挥部安在勐朗。等于明说,蛇盘山那伙K-He再也藏不住,守在边境多年的勐朗支队,不用再单打独斗硬扛。
陆向阳指尖死死按着“危害国家安全”那行字,指节泛白:“说白了,蓝冰计划早就不是单纯的边境贩毒案子,已经捅到省厅顶层了。”
上午九点,三辆越野车卷着黄沙开进支队大院。
最先下车的中年男人穿深蓝夹克,腋下夹着鼓囊囊的公文包,架副眼镜,看着温和得像学校教务主任。陆向阳认得他,省厅禁毒总队副总队长赵志远,圈内外号铁秤砣,开会从不扯废话,每句话都直戳案子要害。
身后跟着个瘦高年轻警员,拎着贴满物证中心封条的银色设备箱,再往后是两名技术人员。最后走下来的人,让陆向阳顿了顿。
是程雪。
她换掉了之前那件深蓝薄羽绒服,一身黑色短款夹克,长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细框眼镜后的眼睛,浸在勐朗灰蒙蒙的晨光里,比上次见面更锋利,像两片刚开刃的小刀。
直到这时陆向阳才反应过来,她的名字也在专案组名单里。
大院全员集合,赵志远当众宣布:“经省厅批准,特聘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专家程雪,担任猎影专案组心理画像顾问,全程负责目标行为分析、制定审讯策略。”
程雪微微起身点头,落座时视线刚好撞上陆向阳。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无声说了句又见面。
专案组一共十二人,省厅抽调五人,勐朗支队出七名一线队员。陆向阳、老周,还有几个跟着他跑边境多年的老侦查员全都在册,陆向阳特意把小林也加了进来——年轻人总得靠实战磨出来。
赵志远当场撂下省厅三条死命令,没有半点缓和余地:
一、三个月内摸透K-He完整组织架构,锁定幕后首犯K先生真实身份;
二、彻底切断蓝冰运输线,绝不能这批伪装成药剂的新型毒品流进内地;
三、深挖K-He内部情报源,代号摆渡人,优先接触策反,这是最优方案。
老周皱着眉追问:“要是策反行不通呢?”
赵志远沉默几秒,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镜片,语气冷硬:“策反不成,直接抓捕。”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声响,陆向阳攥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发出一声细微脆响。
会议结束,赵志远单独留下陆向阳。
关上房门,他语气稍缓,分量却一点没轻:“把专案组落在勐朗,不单是你们离蛇盘山近。是你盯K-He太久,这片边境的路、人、明暗门道,没人比你清楚。你的档案我看过,陆卫国同志的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戴好眼镜看向陆向阳:“这案子,你追多少年了?”
陆向阳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十一年,从我爸牺牲那天起。”
“以后不用你一个人硬扛。”赵志远伸手,用力和他握在一起,不是客套的虚劲,实打实的笃定,“我是你的后盾,整个专案组、整个省厅都撑着你,放开手脚查。”
陆向阳走出会议室,程雪已经等在走廊尽头的画像室门口。
短短一会功夫,她把整间屋子重新规整妥当:文件柜全部移位分类,成堆案卷按时间线、人物关系排得清清楚楚,墙面挂着一块巨大白板,密密麻麻写满线索、画着关联线条。
听见脚步声,程雪回头推了推眼镜:“我把摆渡人所有存档情报重新捋了一遍。”
“从他第一次向外递消息到现在,十六个月,牵扯三十七起涉毒案。他做事的路子一直在变,一开始只是单纯传信中间人,后来主动往我们这边送核心线索,这绝对不是巧合。”
她抬手点向白板时间轴上一圈圈红色标记:“我梳理出规律,只要他给我们透一次情报,K-He内部必定掀起清洗。有人被处决,高层被削权,底下地盘重新瓜分。他根本不是单纯帮警方办案,是借我们的手,除掉组织里的人。”
“他想整垮整个K-He。”陆向阳沉声道。
“没错。”程雪收回手揣进夹克口袋,镜片后的目光冷得透亮,“现在最大的疑点,他这么做究竟是为谁。我不能替你下定论,但我的建议是,别把摆渡人当成敌人,暂且视作可以争取的潜在盟友。”
说完她转身离开,只剩陆向阳独自站在画像室门前。
抬眼望向窗外,午后阳光撕开山间层层雾气,天光漫过整片边境。远处界河上,货船悠长沉闷的汽笛声如期飘过来,和往日千百个清晨没有两样。
可陆向阳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猎影专案组成立这一刻,长达十一年的孤身追凶到此为止。
他再也不是一个人往前冲。
而那个他追逐了十一年、视作死敌的庞大贩毒组织,或许从头到尾,都不是这场博弈里真正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