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阳醒过来时,半边枕头全湿了,贴在脸上凉得发闷。
他没起身,直直仰躺在硬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发怔。一条细长裂缝从灯座扯到墙角,细细一道,这间宿舍住满三年,他从前竟从没留意过,唯独今天看得一清二楚。
多半是梦里那片废墟太真实。塌掉的木桌、老院子的铁架上下铺、遮得满地影子的芒果树……画面钉在脑子里,醒了还要反复确认一遍,自己早就不在那个地方了。
他摸过枕边手机,屏幕猛地亮起,白光刺得人眼疼,时间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
翻开通话记录,最顶上那条还是上周五八点的陌生号码,勐朗本地段,通话四分十二秒。
这号他回拨过三回,次次关机。明明知道打不通,可只要做完这场梦,手就不受控制地按过去,久而久之成了怪癖,说不清道不明的仪式。
听筒里绵长的等待音,一声叠一声,在四下死寂的凌晨飘着,像往空无一人的地方发消息,注定没有回应。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响起,掐断最后一点不值当的念想。
陆向阳把手机搁回枕头边,心里半点失望都没有,本来就没抱期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这通电话不再是盼着接通,只是单纯走完流程。做完这一步,才能踏实闭眼睡觉,接着处理手头案子,熬完整整一周,等下周五那通陌生来电。
电话里永远就那几句碎碎念:吃了没?腰伤记得贴膏药?年纪不小,有没有找对象?
好像只要这通电话照常打来,那些早就碎干净的过往,就能暂时装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他重新躺平,闭上眼。虎口陈年旧疤蹭过粗糙枕巾,一阵持续的灼热往上窜,像块永远降不下温的烫铁,时时刻刻提醒他,人生缺了一块补不回来的东西。
这场旧梦还要缠他多久,深夜还要惊醒多少次,他说不清,只知道不会停下。就像追了十年的模糊背影,心里早笃定那人是谁,卷宗上却迟迟落不下名字。
不是证据不足。
是一旦写下那个名字,仅剩的一点念想,就真的彻底没了。
几十公里外的深山旧寨,天还没透亮。
陆望南坐在竹楼窗台,手里一杯佤族米酒放凉透了。
月光铺满地,老茶花树的枝影浓黑厚重,像打翻一整瓶墨汁泼在院里。他左手搭在膝盖,掌心朝上摊开,虎口铜钱大的烫伤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惨白。
烫伤愈合的地方不出油脂,永远比周围皮肤光滑发亮,也格外敏感。一到阴雨天,皮下神经就发痒,三十年过去,还在不停往大脑递信号:这里受过伤。
他也是被梦拽醒的。算不上噩梦,是压在心底的旧画面:废墟、旧军大衣、铁皮小青蛙,还有当年小小的少年,被他伸手戳脸时,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
已经很久没梦到这些了。兴许是今天回了旧寨触景生情,兴许是沈听雨那双琥珀色的眼,干净得他不配靠近,又或者昨天吴昆逼他亲手处置阿良,手上沾的血腥味到现在都散不掉。
梦里伤疤发烫,醒过来那股灼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在想什么?”
沈听雨的声音从身后轻轻飘过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披一件手工佤织外套,光脚踩在冰凉竹板上,端着一碗热茶递过来,随后靠在窗框另一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屋外。外头空荡荡的,只剩茶花树和悬在天上的月亮。
陆望南接过茶抿一口,地道的苦丁茶,苦味直冲舌根,逼得他皱了下眉,等那股涩劲滑进喉咙,舌尖又慢慢浮起一丝淡回甘。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想家。”
沈听雨没追问他家在哪,只是轻轻点头,仿佛早料到这个答案。
她抬手,没去握他的手,只用指尖飞快、轻浅地碰了下虎口的疤。
“这道伤,不是当兵留下的。”
陆望南收手慢了半拍。在蛇盘山练出来的警觉,到她面前总失灵,不是她动作快,是她太过安静,潜意识早就把她归成了无需防备的人。
他反手将掌心朝下,把伤疤藏进阴影里。
沉默几秒,懒得再编谎话,在她面前伪装毫无意义。
“我弟。”
说得极简,省去所有惨烈细节。
“小时候家里烧煤炉,我用火钳夹煤,他突然绊倒,滚烫煤球往下掉,我伸手去接。”
没提皮肉灼烧的焦味,没说钻心的疼,也没讲当年小孩蹲在地上红着眼问他疼不疼,他硬撑着说不疼的模样。千头万绪,只浓缩出一句“我弟”。
沈听雨把茶碗放在窗台,坐到他对面,双腿垂在竹楼外侧,随晚风轻轻晃。
安静半晌,她开口一句话,死死钉在陆望南心上。
“你每次说起你弟弟,声音都会变。”
“怎么变?”
“不像旁人眼里狠厉的南哥,也不像在外周旋生意的陆老板。”她目光平静看着他,“像个小心翼翼,生怕手里珍视的东西一碰就碎的人。”
陆望南接不上话。
他低头摘下腕间翡翠手串,放在掌心,指尖慢慢捻动珠子。夜风扫过茶花叶,沙沙响两声又归于寂静,隔壁老沈头的呼噜声规律传来,像台老旧柴油机,平稳踏实。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钻出来:同一轮月亮底下,几十公里外的勐朗,他弟弟是不是也醒着?
是不是躺在宿舍冰冷床板上,翻那本泛黄笔记本,扉页那句藏了多年没说出口的话,还安安静静躺在纸上?
一想开就收不住。
他望着残月慢慢往茶花树后头沉,抬手把翡翠珠串重新戴回手腕。珠子轻轻磕到虎口伤疤,一阵极淡的刺痛漫上来,远得像是有人隔着遥遥岁月,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