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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玉璜之别

嘉荣十五年七月初七,北雍使团归国,燕朝皇帝再三挽留,然廖使君婉拒,于是皇帝遣礼部尚书至绍中城门相送。

魏漪显得格外高兴,她离家也已有一年多了,到底还是想念家乡和父母,在荀云婉和静玉整理行李时一直絮絮地自言自语:“其实绍中还不错,但肯定比不上我们华安,也不知道这一年里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有没有想我。半个月前母后寄信来说等我回去后再为我择选驸马,但是我同那些世家公子少有往来,如何知晓他们的秉性……”

荀云婉的手一顿,她抬头向四周看了看,除了她们三人之外并无旁人,于是她向魏漪问道:“如果是相熟之人,殿下便愿意同其结亲是吗?”

魏漪想了想:“或许吧。”

她便进一步试探着问道:“如果是谢端文呢?这一年来他忠心护卫着殿下,论出身也有做驸马的资本。”

“谢小五?”

魏漪眨了眨眼,语气竟全然不似方才的轻快,显得有些犹疑,“他……跟太常大人一样循规蹈矩,为人古板得很,他若是成了驸马,岂不是很无趣。”

但她的语气中明显带有动摇的意味,并不能让听者信服,荀云婉也不着急点破,她已经从魏漪的话中听出了自己所期望的东西。

这时,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说施承光正在宫门前,想请见荀云婉。

魏漪第一时间感到疑惑,为何施贵妃的侄儿会要求见云婉。她看向荀云婉,但没有看出其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刚才听到施承光的名字时,荀云婉的心头有短暂的欣悦,却并没有立刻走出门外,她压下自己心中那不自然的急迫,将手边的书籍全部整理好后,才踱步至宫门前打开了门。

宫门被推开,阳光照耀下侧身而立的少年蓦然转首,施承光的样貌其实生得极好,此刻荀云婉才切实感悟到这一点,因为从前她不曾如今日这般细细注视过他的眼睛——像黑色的琉璃一样明亮。

施承光一见她,从眉梢到唇角,每一寸皮肤都生动起来。

他走上前看着她,眼中是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荀小姐,你要回去了,怎么没同我说……我还是从表兄那儿得知的。”

荀云婉抬起下颌,移开了目光:“为什么要同你说?等我们离开后你自然会知晓,早一点晚一点没有任何区别。”

“有区别的,我——”他一顿,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至少,我得来送你。”

“燕朝皇帝已经安排礼部相送,你别多此一举。”

施承光的头微微垂下,但依然固执地辩驳:“那不一样,礼部尚书送别雍朝使团,而我是送你。”

话音落下后,他本以为荀云婉又会不以为意,但却一直没有听到她开口说话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

很淡很浅的笑,却也和她往日沉静漠然的表情大相径庭,与那种礼节性的客套的笑容不同,施承光能感觉出这是从荀云婉心底慢慢溢涨出来的欢悦。

“谢谢你,你来送我,我很高兴。”他听到她这样说。

施承光几乎要抑制不住心中的雀跃,他从随身的皮鞘之中取出一柄短柄刀,刀柄末端嵌着一枚铜钱孔大小的浅蓝色玛瑙。

施承光将短刀递到荀云婉手中:“我担心你用弯脊的刀时会伤到自己,所以送你一把直脊薄刃,刀刃并不锋利,但可以防身。”

那刀制作得轻巧,握在手里不会吃力,用手托着刀柄,能看到上面刻着精致的兰花。

荀云婉看着刀柄上崭新的刻痕:“这是你刻的吗?”

“嗯,我刻了许久,不知你是否喜欢。”

荀云婉忍不住调侃道:“寻常人送礼,都是送些古玩珍品,给女子送些珠翠宝玉,你倒是别出心裁。”

“荀小姐不是寻常人,我亦不能以寻常的方式待你。”

说完这句话,施承光面上的笑容却慢慢褪了下来,长久地盯着一人总显得失礼又轻浮,可此刻他却怎么都不能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你不是寻常之人,仿佛也不曾有凡夫俗子的衷愫情感,所以我总觉得与你相逢只是黄粱一梦,这一次送别之后,来日也不知还能否再见。”

他的声音轻若自喃,眼中的光彩都微微黯淡下来:“对不起,我……孟浪了。我是说和你认识,我很高兴,如果往后有缘再见,我会高兴得要命。”

荀云婉握着短刀的手悄悄收紧:“你今日说这些话,是站在怎样的立场?”

施承光一时无言,二人沉默着双目相对,直到飨宴宫内传来魏漪呼唤荀云婉的声音。

施承光不免焦躁起来,他想回应荀云婉刚才的问题,可她已经转身向宫内走去。

跨入宫门时,荀云婉顿了一瞬,回过头看了施承光一眼,然后身影消失在两扇门扉逐渐合拢的缝隙之中。

施承光望着紧闭的门,被逐渐灼热的日光炙烤着,却挪不动脚步。

等到使团中人全部整饬完,已近申时。雍朝使团的人马整装待发,停在绍中城门外,为首的廖使君与礼部尚书互相行礼致意。

起初双方为了抚州、樊陵两郡的治权一直争持不休,如今廖使君主动松口,礼部尚书也乐于对他以礼相待,举手投足间也温和客气了许多。

“望公主殿下与廖大人此去一路平顺,祝愿雍朝皇帝陛下福泰安康。”

廖使君含笑应下,也同他客套了一番,只在挥袖致意间,悄然掩去面上那意味深长的神情。

二人相谈时,荀云婉把魏漪扶到马车上,嘱咐马车旁的谢绪好生护卫公主的车驾,随后便领着静玉往队列后边的马车走去。

她一手扶住车门框,在迈步时有瞬间的踌躇,静玉看出了她的异样:“小姐,怎么了?”

仿佛突然心生感应一般,荀云婉猛然抬头,远方传来渐近的马蹄声。

施承光驭马匆匆赶到荀云婉身旁,奔跑带起的风将荀云婉的发丝轻轻扬起。

“先等一等,好吗?我还有些话想说。”

施承光的气息有些不顺,他攥紧了缰绳,眼中闪烁着异常决绝的光芒:“你先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给你一个回答。”

可是荀云婉突然笑了——当他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时,她紧紧抓住门框的手骤然放松了下来。

“你不必说,我知道的。”

施承光一愣:“那你……”

荀云婉解下腰间系着的一个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块青碧色的玉璜,边角处刻着一只小小的螭吻。

她伸出手,把玉璜系在施承光的颈上,施承光感受到女孩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凝视着她微微抬起的脸颊。

荀云婉满意地看着施承光胸前的玉璜:“你可要戴好了,若是弄丢了,我会生气的。”

施承光抬手摩挲着仍带有她指尖余温的玉璜。

“云婉。”

“嗯。”

廖使君已经完成了与燕朝官员之间的客套,使团即将启程离开。在踏上马车前,荀云婉最后留下一句:“我亦是寻常人。”

亦有凡夫俗子的衷愫情感。

施承光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握住荀云婉的手,荀云婉没有立时挣开,几息之后,二人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一路顺遂,云婉。”

荀云婉刚在马车中坐下,车队便开始前行了,她向车窗外望了一眼,转回头时正好对上静玉那蕴含着复杂情绪的双眼。

荀云婉脸上仍存余的一点笑意慢慢消散。

“小姐,您——真的把荀家的玉璜给他了?”

“你方才目睹了全部,应当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了。”荀云婉淡淡地说道。

“奴婢一时惊愕,有些语无伦次了。但是,小姐,荀家的玉璜是您最重要的东西,您将它给了旁人,还是一个燕朝人……”

荀云婉沉吟片刻后直截了当地回应:“因为我想给他。”

静玉有些不可置信,很难说这是荀云婉又一次出于大局的考量,还是只是一次感情用事。

荀云婉反复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静玉,我从出生开始便被父亲教导‘需要’这两个字——我需要为家族筹谋、需要为陛下效力、需要为雍朝奉献。但这一次,不是‘需要’,是‘想要’。”

她平静如水的声音里竟隐隐带了一丝祈求的意味:“只有这一次,我真的很想把玉璜给他。”

静玉的目光中流露出不忍,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

直到雍朝使团的车队彻底消失在远方,施承光才拽住缰绳将马往回牵,而另一只手一直攥着胸前的玉璜。

他刚往回走了几步,面前却突然驶来一辆马车,从马车上走下一人,当看见来人时,施承光有些意外:“纯安县主,你怎么来这儿了?”

顾巧的唇角扬起一抹微笑:“我也想来送送魏漪公主和荀小姐,可惜我似乎来得晚了些。”

施承光点点头:“现在太阳正毒辣,纯安县主快回去吧。”

“明义哥哥,我听施伯父说,重阳节后你就要入军营了。”顾巧深深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父亲已经答应我在我离开后他会帮我看顾粥棚,陛下预备重阳祭祖前举行秋狝,秋狝结束后我便随同军士们一道前往垣陵驻军的军营。”

“如今北方不太平,你……真要到垣陵去吗?”

施承光斩钉截铁:“我意已决,再多番踌躇摇摆,便不是大丈夫所为。”

顾巧知道做将军是施承光的毕生心愿,但她实在担心他在军队中、战场上能否保全己身。

可是她也知晓自己无论如何都劝不动他了。

她不经意想到,如果是荀小姐劝他不要去,那他会听从吗?

顾巧这样想着,口中竟也不自觉地将这话问了出来。

施承光的面上透出些许骄傲的神色:“她会说:‘去做你坚定地想要做的事。’”

顾巧怔怔地望着施承光驾马逐渐远去的背影,一手扶着车舆,眼角落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