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夕阳漫过修剪齐整的绿草地,草皮间错落延伸的白色水泥小径,也被晚霞浸得泛红,路面漾着金红交织的微光。落日正悬于前方天际,光芒炽烈得令人目眩。
我抬手遮挡阳光,仰头凝望这片被染透的苍穹,身后忽然传来唤我的声音。
转头望去,禹主仁刚从长椅上醒来,他身旁的桌子上杂乱地铺着生菜、紫苏子叶与洋葱,而他正斜倚在一旁的桌子上,朝着我挥手示意。目光扫过一旁,潘如龄的父亲正与我爸碰着烧酒杯,杯中的酒液轻轻晃荡,两人脸上都泛着微醺的红晕,显然已有几分醉意。
从公寓步行到这里不过五分钟,想来是不必担心酒驾,我暗自了然。
“妈妈~”
念头刚落,便攒足力气接住了朝我飞奔而来的禹主仁。他紧紧搂住我的肩膀,转瞬又松开,顺着我方才的目光望向天空。他踮着脚尖不住探头探脑,模样像极了天真孩童,笃信日落的尽头藏着什么奇遇。望着他这副模样,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又转头望向别处。
在离烧烤桌不远处的地方,殷志浩正倚树而立,银色发丝在暮色里忽明忽暗,蓝天下泛着清辉,晚霞中又染上风雅的绯红。此刻站在他面前、指尖轻捋着泛红发丝的,是挽着胳膊的恩亨,还有天英和如谭哥。
我正好奇潘如龄在做什么,转头便见她早已在烧烤桌上忙碌收拾,动作利落。潘如龄这人,倒也难得这般勤快。我暗自想着,轻轻摇了摇头,身前的禹主仁忽然回过头来。他背对着晚霞,浅棕色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暖金,眉眼弯弯地朝我笑。我没深究他发笑的缘由,只下意识跟着弯了弯眼——禹主仁向来如此,只要与我对视,便会不自觉展露笑颜。
我们之间陷入了安稳的沉默。我正欲再度抬眼望向落日,禹主仁忽然开口,语气轻缓:“从我们成为朋友后,已经三年了,对吧?”
我一怔,转头望向他,惊觉他的眼眸在霞光映照下,竟泛着近乎金黄的柔光。奇怪的是,当“三年”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我第一反应竟以为他在说三年前世界的变化,尽管我明知,他说的该是中学入学仪式那天。
我僵立片刻,强压下心头异样,扯出一抹局促的笑:“是啊,都已经三年了。”
“妈妈,你知道吗?人的第一印象,六秒内就注定了。”我还未及回应,禹主仁便又开口。我深知这是他的习惯——说话向来不按常理,话题毫无预兆地跳转,却总能在最后归于核心,这般思维方式,若非深谙他的性子,实在难以跟上。
他的声音伴着夕阳的余温,轻轻飘进耳畔:“第一次见到天英的时候,就觉得他心里藏着心事,在刻意压抑什么;恩亨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自己解决;如龄好像对人很有戒心,但其实是个好人;志浩是从小就认识的,他是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
哇……这些都是我熟悉后才发现的,没想到我崽崽六秒钟就能看出来。
我听着,忍不住轻笑一声。“啊哈哈,志浩他从小就这么没礼貌吗?”
“不是,他超级可爱~”
“是吗?那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呢?”
禹主仁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添了句:“感觉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心头一紧,默然不语。
“而且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掉下来、怎么掉下来的那种人。”他凝视着我,语气认真,“你当时就带着这样的神情。”
我僵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勉强转动眼珠,望向他的眼睛。远处殷志浩的说话声渐渐模糊,他眼底的光芒如刚融化的黄金,澄澈又炽热。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僵硬,禹主仁却丝毫未露诧异,只笑得眉眼弯弯,继续说道:
“妈妈,你知道吗?拥有迷人的第一印象,比如那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感觉。无论是如龄、志浩,还是天英、恩亨,在这方面都是卓越的,可在我眼里,都不如妈妈厉害。”
“竟然有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出现,多有意思啊。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我想告诉你,那个学期我有多费心思尽——这些,你大概都不知道。”他说着,肩膀微微耸动,笑意温柔。
我却笑不出来,只觉心头沉甸甸的。我向来知晓禹主仁聪慧过人,可这份洞察力,竟已敏锐到近乎通透。
我仍僵立着,禹主仁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随即小心翼翼地握住。这个动作温柔又克制,与他往日里毫无顾忌的拥抱截然不同。“能成为现在这样的朋友,我很庆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不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为什么……在三年后的今天,你还带着那样的神情?”他的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为什么总像在担心,我们某天会突然疏远,像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一样?”
“……”
“是不是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的问题像一块巨石,砸得我头晕目眩。我慌忙避开他的视线,心神瞬间乱了。远处,殷志浩的银发仍在夕阳下闪着光;餐桌上,如谭哥被我爸硬劝着喝酒,急得连连躲闪;恩亨若是听到这番话,又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我自认为掩藏得很好……没想到大家都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抬手按着发胀的额头,缓缓挺直身子。禹主仁那双金黄的眼眸始终落在我身上,目光灼灼。我迎着他的视线,语速缓慢地开口:“主仁啊。”
“嗯。”
“我要是想……”
“嗯。”禹主仁认真的回应着我的每一句话。
我缓缓闭上眼,又转向远处的众人。烧烤桌方向传来父亲与如龄父亲爽朗的笑声,我望着那片喧闹,再度闭上眼,轻声道:“如果我因为你说的那种表情,”
“嗯。”
“上高中以后,想和你们装作陌生人的话……你会怎么想?”
我在心底暗自喟叹:我和电视上的男主角终究不同。他知晓自己只剩两个月的生命,可我却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突然回到原来的地方。他能拼尽全力,与心爱的人共度这短暂的时光,我却不能——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连坦然相处都做不到。
思绪翻涌间,我对着心底的疑虑苦笑。天英说过喜欢我的理由,主仁也是,可我总忍不住怀疑,他们对我的好感,不过是因为我是潘如龄的发小。除了这个身份,我一无所有。这样的疑虑如影随形,毕竟,离这本小说既定的结局,还有三年。
禹主仁始终沉默。我抬手按住额头,低声致歉:“对不起,刚才那些话……像在胡言乱语。”认识了三年的挚友,升入高中后却要刻意装作陌路,无论找什么理由,都难以让人信服。我该如何解释?不是讨厌他们,恰恰是因为他们太过珍贵、太过美好,我才只能选择疏离。
没有人会理解的,除非他们亲历过我那些荒诞不经的遭遇。禹主仁垂着眼,目光黯淡地望着我,我索性举起双手,遮住了泛红的眼眶。即便同时告诉他“我珍惜你”与“我要暂时离开你”,他也不会懂。这番矛盾的话语,只会让我更显孤独。我紧紧闭着眼,不愿让他看见我的脆弱。
可就在下一秒,禹主仁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那就这样吧。”
“……”
“你想这样做,我就陪着你。”
我猛地睁开眼,满脸惊愕地望着他。禹主仁似是有些羞涩,迟疑了一瞬,忽然伸手搂住我的脖子。他明明比我高大,此刻却像个孩子般挂在我身上,重量沉沉压在我的腰上。这个拥抱温柔又坚定,带着兄长般的包容。
他抱了片刻,便松开手,脚步匆匆地从我身边跑开,留下一句让我瞬间怔在原地的话:“那天,我给你打了六个小时的电话。”
我呆呆地站着,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转瞬之间,太阳彻底沉入山后,公园被浓重的暮色包裹。晚风掠过树梢,卷起一阵沙沙轻响。
我转过身,望向众人——代表小孩这一桌少了个潘如谭,转头看向爸爸才发现,如谭哥已经完全被爸爸缠住了,右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潘如龄已经坐了下来,但还在忙碌着用蔬菜包肉。
她边包着边加入了闲谈,几人正说得热闹。殷志浩忽然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我心头一惊,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才怯生生地迈步走近。
刚走近,殷志浩便得意地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邀功:“朋友们,好吃吗?为了你们,我特意动用关系,把A 级韩牛瞬间空运过来,这办事能力,你们可得好好夸夸我。”
原来竟是空运来的。我忽然明白,方才恩亨与他长时间通话,原是拜托他筹备这份惊喜。
“殷志浩你喝酒了吗?为什么要说这么欠扁的话?”潘如龄满脸嫌弃地瞪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耐。
殷志浩微笑着,飞快地用筷子夹起一个裹好的肉卷,径直塞进了潘如龄嘴里。
“唔!”潘如龄措不及防,脸颊瞬间鼓成了小包子,眼里满是错愕。
“嗯?你说肉很好吃?”殷志浩故意挑眉逗她,眼底藏着狡黠的笑。
“呃呃唔!”由于嘴里还在嚼着肉,潘如龄一时间说不出话。她站起身,气势汹汹的走到殷志浩面前,怒视着他。
这时,禹主仁手里捏着一片新鲜菜叶,用筷子一个劲地往里面添辣椒和大蒜,麻利地包好后,递到了潘如龄手里。
潘如龄立刻接过来,顺势举到殷志浩嘴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真当我是傻子吗?明知道有诈,我怎么可能会上当……”殷志浩被她这幅模样气笑了。
“诶呀~你们互相给对方包东西吃啊?真可爱~” “有来有往的,真好!!”另一桌的家长们看到这一幕后欣慰的笑了出来。
最后,殷志浩看着凑到嘴边的菜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张嘴吃了。咽下后他猛地弯腰,一手死死捂住嘴,硬是憋住了想吐的冲动。身后的潘如龄和禹主仁立刻开心地击掌欢呼。
“他俩今天怎么这么融洽?”刘天英侧头看向权恩亨,语气里满是好奇。
“天英,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坐在一旁的恩亨笑着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噗……呃……要疯了……哈哈哈,你们到底在干嘛,哈哈哈哈。”我看着眼前的‘闹剧’,扶着桌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不起腰来。
潘如龄满心欢喜,转头冲我喊道:“丹儿,有意思吗?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包一百个‘肉’给殷志浩吃!”
刚缓过劲的殷志浩听见这话,脸瞬间涨得铁青。他趁潘如龄不注意想偷偷溜走,却被她一把拽住了胳膊。
“放开!感觉你真的会让我吃一百个!”殷志浩挣扎着,连连示意她松手。
“当然了!为了让小丹开心,你就牺牲一下吧!!”潘如龄完全无视他的抗议,攥得更紧了。
刘天英打了个哈欠开口:“殷志浩那家伙可以负担的起的。”
恩亨笑着点了点头:“我觉得以志浩的能力,完全没问题的。”
殷志浩好不容易挣脱开,一脸痛苦地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我:“真当我是冤大头啊?还有你,居然看戏不说话!”
看着他又气又委屈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打趣道:“整天就知道玩这些花里胡哨的,游戏都把你玩傻了。”
“喂,你这话就过分了!”殷志浩脸一垮,抬手轻轻拍了下我的头。我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禹主仁。他正笑着看殷志浩胡闹,与我目光相撞时,又飞快地别开脸。我望着他的模样,心头了然——禹主仁的话,不用深想便知其意。
那天,正是我在禹主仁家门口被发现的日子,也是我人生中第二次世界崩塌又重启的日子。从在家醒来,到蹲在他家门口,整整六个小时,没有一条短信,没有一个电话。可禹主仁却说,他给我打了电话。
在我这个“外来者”的世界里,他们的号码本就不存在,或是属于陌生人。照理说,对禹主仁而言,我的号码也该是无效的——我从未接到过他的电话,便是最好的证明。其他四人对我的“异常”毫无察觉,唯有禹主仁,即便拨不通电话,也坚持打了六个小时。
以禹主仁惊人的记忆力,或许早已从模糊的记忆碎片中察觉到了异样,才会这般执着。我抬手将双手插进夹克口袋,轻轻甩了甩头,目光扫过如龄、恩亨与刘天英,缓缓开口:“你们还记得吗?一年前的事。”
面前站着的潘如龄疑惑的歪了歪头。
“丹儿?”
“我记得主仁家在哪里,一年前也记得。”
“什么?”殷志浩起初还带着笑意,没察觉到气氛凝重,待看清我脸上的神情,笑容瞬间敛去,眼底泛起严肃的光,乖乖闭了嘴。
潘如龄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挚:“丹儿啊,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