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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哦,是吗?那就这样吧。好。”

爸爸从刚才起就焦躁地在客厅角落踱来踱去,对着听筒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藏不住急切。电视上正播着一部热播剧,唯有妈妈看得全神贯注。刘天英和恩亨反倒对爸爸的通话内容更感兴趣,频频朝角落探头探脑,眼神里满是好奇。

我叹了一口气,说:“爸爸应该在跟如龄的父母打电话吧?”

“……?”

两人闻声惊异地转过身,脸上满是茫然。恰在此时,电视里的女主角得知男主角患癌的噩耗,骤然僵住,那震惊的神情竟与他俩如出一辙,引得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直到两人用异样的目光望过来,我才收敛起神色,接着说道:“也许我们可以和如龄一家一起吃晚饭。等等,如谭哥、如龄、你们、殷志浩、主仁,还有我……糟了,到底多少人啊?”

我掰着手指细数,眉头渐渐拧起。十一个人,这人数实在不少。即便AA分摊烤肉钱,对我家来说也是笔不小的开支。我暗自思忖着,语气含糊不清。恩亨瞧出了我的顾虑,眼珠子转了转——那抹绿色的瞳仁灵动一闪,随即看向我提议:“我家附近有个露天烤肉摊,还挺不错的。”

“嗯,十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我们找个普通地方烤着吃就行了。我以前跟如龄家也是这样做的。”我耸耸肩答道。其实我只模糊记得那一次,然而,当我们坐上长椅时,大家便熟练地摆好烤炉、餐盘,动作利落老道,看样子这般烤肉的经历绝不止一两天了。

恩亨点点头,低头飞快地敲击着手机键盘。我还没来得及问他要打给谁,他便主动开口:“哦,打给志浩。”

“……?”

下一秒,手机听筒里便爆发出一阵怒不可遏的吼声:“那个该死的混蛋!”

“那个混蛋!#¥¥%%”

“靠!差点就赢了!那破玩意儿搞什么鬼!就那点破冷却时间!”

“志……志浩……你在玩游戏吗?”恩亨的脸有点僵住了。

“那家伙放大招了!啊啊啊啊!”

我心里暗自嘀咕:殷志浩这小子又疯魔了。目光轻轻落在恩亨手中的手机上,那吼声实在太大,不仅坐在恩亨身旁的天英被惊到,连沙发上专心追剧的妈妈都猛地抬头,就连对着听筒说话的爸爸也顿住话音,转头朝我们这边看来,通话似乎也随之结束。

片刻后,妈妈忍着笑意,小心翼翼地问恩亨:“呃……恩亨啊,看来还有另一个叫志浩的孩子?”

殷志浩在长辈面前向来彬彬有礼,妈妈一直以为他是个稳重懂事的模范生,定然没听过他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

我心里直想辩解:不是的妈妈,他本来就是这副样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是说了,殷志浩指不定要记恨我好几年,再也不肯理我。

这边,恩亨对着手机含糊应了几句,转头看向妈妈,脸上堆起尴尬的笑:“是、是啊……是另一个朋友。”

“是吧?我们认识的志浩是不会骂人的~”

妈妈长舒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电视。我和恩亨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恩亨站起身,对着手机压低声音,朝客厅另一侧走去。我和天英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看这架势,殷志浩还没平复下来,确实得找个地方慢慢接电话。

恩亨和志浩的通话断断续续传来,语气时而压低、时而带着几分冲劲:“好了好了,冷静点。什么?你说什么?”

听筒里再次传来殷志浩抓狂的嘶吼,到最后已然变成模糊不清的乱骂:“我好久没玩PENTALL了!那破小子^%#&$!”

我习以为常地耸耸肩,走过去拍了拍正默默听着殷志浩辱骂的天英的肩膀。他转过头,额前几缕乌黑的碎发凌乱地垂着,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我压低声音劝道:“你看,游戏把人害成这样,你也少玩点,别总熬夜。”

天英沉默地瞥了我一眼,好像突然疲劳感袭来,忽然抬手用力按在自己的眼眶上。

我皱了皱眉,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惊道:“等等,仔细一看,你的黑眼圈也太深了吧?你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你是不是应该回家睡觉啊?别吃了还是快点回去吧……”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甚至后退了一步别过去头。

什么情况?他之前每次都能面对我,怎么现在却躲开了?啊,对了,我又忘了我们还没和好。

刘天英回眸看着我,他开口道:

“我不走。”

“喂!你怎么能这样!”我正想再念叨几句,头顶忽然传来爸爸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哟,这就开始操心自己的男人了?你都没有这么关心你爸爸的健康呢。”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才发现爸爸不知何时站到了我面前,脸离我的头顶不足五十厘米。我慌忙往后缩,后脑勺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疼得我龇牙咧嘴,蹲下身揉着后脑勺。下一秒,便有一只手轻轻揉着我的后脑,是爸爸。

我抬头瞪他,却见他一脸若无其事,仿佛全然没察觉到我的疼,径直在沙发上坐下。“爸爸!你干什么突然冒出来说这种话!”

“怎么?我在自己家里说话还不行了?”

“什么,终于有喜欢丹儿的男人了?”妈妈全然没注意到我疼得泛红的眼眶,反倒被爸爸的话勾起兴趣,甚至兴奋地鼓了鼓掌。此刻电视里,女主角正拥着身患绝症的男主角失声痛哭,剧情早已进入**。

我和天英对视一眼,他撅着嘴,眼神里满是担忧地望着我的后脑勺。我正想开口解释,爸爸却抢先说道:“我看你们俩对视的样子,气氛火热得很呢。”

“哎呀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妈妈瞬间来了兴致,脸上泛起红晕,眼里满是期待。

“啊,爸爸!”我急忙开口打断,生怕妈妈的妄想越演越烈,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语塞地住了口。妈妈和爸爸并排坐在沙发上,眼神灼灼地盯着我和天英,满是八卦的意味。我尴尬地移开目光,又与天英撞了个正着——他皱着眉,神色复杂地望着我,让人猜不透心思。

就在这僵持的氛围里,恩亨终于回来了,他刚打完电话,恰好打破了这份微妙。他看着默默对视的我们,有些茫然地问:“呃……你们在说什么呢?”显然也察觉到了周遭异样的气氛。我沉默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爸爸妈妈脸上露出几分失望,又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视屏幕。

此时电视里,男女主角手牵着手坐在狭小的教堂里,彩色玻璃透进细碎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女主角含泪望着男主角,声音哽咽:“我们以后,一起创造回忆吧。别人要用一辈子做的事,我们用接下来的两个月做完就好。一起做点什么,好不好?一起。”

“好……好,用两个月做完……”男主角的声音颤抖着,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将头埋进女主角的肩膀。女主角强忍泪水,望着教堂里无辜的壁画,紧紧抿着唇,不让哭声溢出。

“有限人生”这类题材的电视剧早已屡见不鲜,爸爸看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走神。反观妈妈,死死盯着屏幕,眼眶泛红,早已沉浸在剧情里,浑然忘了与我们说话。

我没有看屏幕,思绪却飘向了别处。可笑的是,我竟莫名觉得,自己与剧中那个频频落泪、命不久矣的男主角,有着某种悲剧性的相似。可我也清楚,他所承受的痛苦,是我远不能及的。

我倚着沙发扶手,静静望着屏幕里的两人。他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可以陪伴心爱的人,所以他们决心倾尽所有,在短暂的时光里留住最多的回忆……

高中生涯里,本该有无数可创造的回忆,这是毋庸置疑的。过去三年,我和身边的他们,也确实留下了数不清的点滴。可正因不知道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故,就该放弃创造更多回忆吗?

我轻轻咬了咬嘴唇,又缓缓松开,缓缓摇了摇头。不,我和他不一样。他清楚自己生命的尽头,而我却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仅凭这一点,我们便截然不同。可屏幕上男主人公那隐忍又绝望的呜咽模样,依旧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让我心头骤然涌上一阵烦闷。我耷拉着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恩亨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是打给主仁,语气专注:“喂?什么事?”

听筒里传来主仁雀跃的声音:“我在游戏里把志浩逼得快输了,嘿嘿,我要乘胜追击了!”

恩亨挑眉:“你耍诈他没发现?”

“放心,他肯定察觉不到!”

恩亨沉默片刻,点点头,直接挂断了电话。他转头看向我和天英,见我们皆是一脸茫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受他感染,我和天英也耸耸肩,跟着笑了起来。

碍于爸爸妈妈在跟前,我们不敢放声大笑。我看着天英和恩亨攥着拳头强忍笑意的模样,终究忍不住,抬手拍着沙发低笑出声。妈妈和爸爸投来如同看疯子般的目光,我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准备去倒杯水。

方才被电视声音盖过,此刻才清晰地听到门厅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开门,门外,如谭哥正面无表情地站着,等候多时。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大衣,背上挎着一个看上去分量不轻的包,漆黑的头发柔软服帖,却没什么光泽。他看着我,语气平淡地说:“叔叔阿姨说让我在这里等,我们一会儿出去吃晚饭。”

“哦,好。哥哥快进来。”

客厅里的爸爸妈妈、恩亨和天英闻声都转了过来,看到跟在我身后的如谭哥,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惊讶,随即连忙起身招呼:“啊,你好。”“你好。”

如谭哥就读的高中离得不远,却也不算近,近来不常露面。但直到去年,他还和我们在同一所初中,爸爸妈妈和恩亨、天英都对他有些印象。更何况,如谭哥在初中时,便是无人能及的风云人物,即便没有所谓的“四大天王”,他也依旧独占鳌头,让人过目难忘。

如谭哥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扫过客厅一圈,在离茶几不远的沙发上坐下,转头对我说道:“如龄去澡堂了,很快就来。”

“嗯,好。哥哥,包给我吧。”

“嗯。”

恩亨和天英看着我自然地从如谭哥手中接过包,脸上满是诧异。毕竟在学校里,我和如谭哥几乎从不说话,形同陌路。

原因其实很简单——正如俗语所说,性格相反的人往往更容易相互吸引,如谭哥身边的朋友大多活泼外向、心思敏锐,他们曾不止一次郑重地告诫过他:“你啊,要是不想连累无辜的人,就别在学校里跟除了妹妹之外的女生走太近。”

潘如谭显然对自己的受欢迎程度毫无察觉,此刻满脸诧异,却还是乖乖听从了忠告。这便是我与他即便在学校偶遇,也只以眼神匆匆示意、不作言语的缘由。

可此刻,我们对彼此的熟稔举动,竟自然得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友。毕竟,即便在学校刻意装作陌路,我们也是实打实做了十七年邻居的人。

我把包放回房间出来,两道视线依旧黏在我身上。要解释这份默契自然的相处,就得先说说我和如谭哥的交情,那故事可不算短。况且,当着当事人如谭的面絮叨这些,总觉得有些别扭。

我无奈地耸耸肩,反倒让两人眼中的疑惑更浓了几分。我心头微慌,连忙在客厅坐下,好在如谭先开了口打破了僵局。

“很奇怪吗?”

“啊?什么?”

“有哪里不对劲吗?”

恩亨抿紧了唇,目光在我和如谭之间来回流转,显然在纠结该不该把疑问说出口。我倒有些意外,如谭竟会主动提起无关他妹妹的话题。

我正惊愕地望着他,他却忽然看向我开口,惊得我心头一跳。只听他语气坦然地说道:“对了,我包里有咖啡牛奶。学校发的零食,我不爱喝,你倒是喜欢。”

“谢谢哥哥。”我轻声应道。

“有三盒。”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简练。

我听了这话微微歪头,随即点头表示明白。“有三盒”的潜台词,是按人数备着的,若是他的朋友们也想喝,便可以拿出来分着享用——这向来是如谭式的省略表达,话少却周全。

转头望去,恩亨和天英正一脸错愕地盯着我。我先是一怔,转瞬便想通了缘由:如谭竟连我喜欢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难免让他们心生疑惑。

我再度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解释:“打出生起就住隔壁,彼此的口味哪能不清楚。”

“可在学校里你们……”恩亨欲言又止。

“还有学姐们在呢。”我截住他的话头,语气简短。

恩亨听完,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如谭却似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皱起眉头,神色间添了几分不自在。也罢,他本就是个对自己的出众容貌毫无认知的人,无论怎么琢磨,恐怕都想不通其中关节。

我又耸了耸肩,这时门铃突然响起,便起身再次走到门廊处开门。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殷志浩——比起方才那副毛躁模样,他此刻神情利落、面色沉静,更让我惊讶的是,他手里还拎着东西。

我当即转头朝客厅大喊:“妈妈!不用买肉了!”

“啊?为什么啊?”客厅里立刻传来妈妈慌张的回应声。

我满脸笑意的看着殷志浩,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殷志浩带了韩牛礼盒过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