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青岛,燥热的夏季已经露出了它热情的一角。原本七点的闹钟,六点半路遥就已经醒了。
洗漱完,吃饭早饭后。路遥朝着补习班走去。
昨日运动会欢乐的余韵还未散去,路遥回味着两天放开玩耍的日子,心里美得不行。这导致在补习的时候,路遥时常看着谢则傻笑。
“路遥!”谢则拿着教案打了一下他的头,“再出神就给你加作业了哈,这两天心放得太飞了吧。”
“抱歉老师。”路遥满脸羞红地环视了一圈同校或外校的考生,打气精神继续听讲。
两个小时后,临到下课前,谢则拿出了一张报名单,兴奋地说。
“同学们,这是市里举办的数学竞赛,希望大家踊跃参与。”
语毕后,教室里一片寂静,徒留谢则一人尴尬。谢则可能也察觉到了这种尴尬,只好苦笑着说。
“这回竞赛三等奖的奖金是三千,二等奖是五千,一等奖是八千,不管得不得奖对于各位以后求职简历都好处。”
说到底人还是现实的,谢则这么一说,补习班上果然有一大批人在报名表上填了姓名。沈观南用手肘怼了怼路遥。
“路哥,你不去尝试一下?”
“我?”路遥挠了挠头,“我去给竞赛的端茶送水还差不多,他就是送我套北京二环的房子我也拿不到三等奖啊。”
两人无奈地相视一笑,结果谢则接过话头。
“路遥,你也报个名,就当是督促一下自己不要偏科。”
被谢则拦住的路遥眼睛来回打转,找不出办法脱身。
“谢老师,以后上你的课我一定不走神了。”路遥扭捏地说,“你这有没有英语竞赛啊,我报英语竞赛也行。”
谢则扶额,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下课铃声恰时响起,他只好叮嘱路遥期中考试全力以赴后,让所有学生下课。
路遥离开教室后,看到顾嘉树还在帮小升初的学生批改作业,只得在补习班的前厅等候。沈观南走了出来。
“路哥,一起回家吗?”
“不了。”路遥摆摆手,“我等人呢?”
沈观南原本柔和带笑的神色呆滞了许多,怯生生地问。
“是顾嘉树吗?”
“是他,我们等会要一起去吃中午饭,走啊一起呗。”
沈观南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不用了,我下午还得写作业呢。”
他兀自抛开了,路遥一眼就看出了沈观南的尴尬,但他并没能察觉出这份尴尬出于何种感情。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顾嘉树。
“没什么。”路遥回答,“走吧,我们中午吃什么?我想吃那家酸辣粉。”
“行。”顾嘉树旋即说,“你的口味还真奇怪。”
“奇怪什么?”
“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辣的青岛人,补习班还没有老师敢去挑战楼下那家酸辣粉呢。”
路遥尴尬地笑了笑,摩梭了一下鼻子。
“那个……我不是青岛人。”路遥说,“我是成都人。”
顾嘉树有些吃惊,摩擦着自己的眉骨。
“那你怎么在山东读书。”顾嘉树说,“成都和青岛,这画风差距也太大了。”
这个问题到真问住了路遥,老实说他也向母亲询问过为什么他们一家有这么多成都的亲戚,自己身份证上写的却是青岛。但母亲只是说工作调动来青岛上班,他也没再问下去。
解释了缘由后,两人走入了楼下的那家宜宾燃面。简单用完餐后,张惊杭给顾嘉树发来一张照片。
“他们已经到万象城了,我们出发吧。”
路遥一边叼着没吞下去的米粉,一边支支吾吾地说
“我们?”
“对啊。”顾嘉树的神色是冷淡的,“我们。”
路遥被顾嘉树盯得有些发毛,颤颤巍巍地说。
“你昨天不是说请519几位吗?干嘛请我?”
“你不愿意?”
虽然顾嘉树的神色看起来占有欲超强,但路遥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就算了吧,我又没帮助你什么。”路遥挠了挠头,“我就是过来吃个酸辣粉的。”
顾嘉树没有和他废话,直接拿起他的书包,走出店门。
“唉,一起就一起!”路遥拦住他,“等我最后一口吃完。”
路遥吃完饭后擦擦嘴和顾嘉树一同朝着学校附近的万象城走去。这一路上,小到街边夫妻开的小卖部,大到商超都播放着时下最火的电音歌曲《Faded》,即使再不了解流行的人,都能哼上两句。微博上人们对于爆火的电视剧《古剑奇谭》的后续展开进行了激烈的讨论。世界总是在一刻不停地发生变化,一切似乎与小小的路遥和顾嘉树无关。
万象城是距离四中最近的综合体,这座繁华的综合体承包了四中学生周末几乎所有的娱乐项目。到达万象城的时候,519的剩下几人已经到了。
“哇,遥也来了。”肖观棋有些惊讶。
“中午好啊遥子。”张惊杭向路遥招呼,“能在今天看到你还挺稀奇的。”
路遥苦笑,露出一幅“我也不是主动想来”的表情。
“他和我们一起可以吗?”顾嘉树问519的几人。
“行啊,六个人六六大顺。”唐泽一个胳膊揽着莫骁言说道。
路遥看没有推脱的可能,就只有既来之则安之。六人来到顶楼的电影院,今天他们看的电影是最近大火的《星际穿越》。
这部电影是路遥到六楼后强行提议更改的,最开始顾嘉树的计划是一部文艺伤痛电影。为此路遥还调侃了顾嘉树几句,没想到他一个理科学霸居然观影喜好那么独特。而路遥虽说作为一个数理能力不好的人,但对科幻题材的作品却情有独钟,最近更是疯狂迷恋一本正在更新的冷门小说,里面的“宇宙社会学”概念让他痴迷。
两个小时的观影结束后,六人走出了电影院,此刻是下午三点,距离吃晚饭还早的很。几人商量着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网吧怎么样?”肖观棋激动地说,“我亚索带你们飞。”
“可这里有六个人。”张惊杭说,“你难道想让遥子在旁边看我们玩?”
路遥刚想说自己在旁边看着也行时,唐泽开口了。
“要不我们去滑雪吧。”
路遥有些诧异,看着窗外接近二十度的大晴天。
“二十度的天在我们去哪里滑雪?”
“唉,没见识。”张惊杭在一旁有些臭屁地说,“现在都流行室内滑雪场,不用跑到荒郊野岭,在城市里面也能玩。”
“可是我们连滑雪板都没有。”顾嘉树蹙着眉说。
“附近也应该没有室内滑雪场吧。”莫骁言张望着四周,“果然还是太强迫商场了吗?”
说到这,唐泽突兀地露出了一抹笑容,随即放声大笑。
“干什么,你中邪了?”肖观棋打了一下唐泽。
“其实吧,我家在楼顶开了一家滑雪场。”
语毕,剩下几人的脸上只剩下惊讶的神色。路遥和顾嘉树相视一眼,顾嘉树惊讶喜欢瞪眼睛,路遥惊讶喜欢抬眉毛。
“啊?”
“你们啊什么?”唐泽对他们过度的反应显然有些惊讶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刚才为什么要推荐这个?”
“不,只是有些措不及防。”
在座的各位从震惊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滑雪的费用也由我出。”顾嘉树对唐泽说。
“你都请我们看电影了,怎么还好意思让你继续出线。”张惊杭掏出手机,“接下来的活动我包了,正好试试最新的电子支付。”
“唉,都别争了。”唐泽一脸不耐烦地说,“自家雪场带几个朋友来玩玩还收费,传出去我们家生意还做不做。”
“这怎么行。”顾嘉树的神色反而比刚才更加严肃,“这会给你们带来困扰的吧。”
顾嘉树声色俱厉。剩下的人都愣住了,包括路遥。因为涉及到钱,顾嘉树特别执着于两不相欠这一状态,并且刚才那一番话甚至会让人以为惹他生气了。
唐泽释然一笑。
“你要是真心想补偿什么,到时候多给我抄抄你的物理作业就行。”
虽然这事儿对唐泽不能算是积极的,但顾嘉树答应下来后,彼此也没有计较什么。一切谈妥之后,几人朝着顶楼走去。
万象城的顶楼在建设之初就外包出去了,开业以来一直是做运动相关的服务。不仅有篮球场、网球馆、游泳馆等设施,滑板、攀岩等户外运动也一应俱全。而其中最大的场地,无疑就是唐泽家开的滑雪场。
那是一个层高将近十层楼的雪坡,坡上按照陡峭程度分了很多条雪道。在最两侧还有步梯可以直接去到坡顶。两边的墙壁是厚重的隔温层,在中部各有一个小门,可以通往外层的阳台走廊。
“嘶,好冷。”
一走入室内雪场,一股寒冷的气息就笼罩了几人。六人都穿着短袖,他们冷得牙齿都在上下打颤。
“陈姐!”唐泽朝着最左边赛道的一位穿着教练服饰的阿姨打招呼。
那中年女子看到唐泽后,一边抱着滑雪板,一边跑来。
“小泽,你来了。”
“陈姐,我今天带几个朋友来玩一玩。”唐泽抱着双臂摩擦着,“不用帮我找教练,我们随便玩玩,打发时间。”
“行,那小伙子们快去换衣服吧,别着凉了。”陈姐招呼着几位小伙子,“穿这么点,进了雪场温度更低。小泽啊,你都知道要穿些什么吧。”
“嗯,放心吧陈姐。”唐泽缩在更衣间,露出颗头说道,“我帮他们换。”
更衣间内的气温较高,暖气开得比较足,橙黄的灯光让人心里也感觉暖暖的。唐泽拉开了一个长达一面墙的储物柜,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滑雪服。
“兄弟们,快来拿一件套上。”唐泽随意拿了一件黄色的上衣,“别穿浅色的,不然别人看不见你给你一滑铲,那就好玩了。”
“还有这种玩法。”莫骁言一脸阴笑。
“你别给我搞事情啊!”唐泽警告。
路遥选了件深蓝色的滑雪服,而顾嘉树则是选择了一件深黄色的。滑雪服的材质不算厚,顶多只能起到一个防风的效果,正准备问唐泽呢,唐泽就开口说。
“别急着穿。”唐泽一边翻着橱柜,一边说,“先把速干衣套上,你们不会打算就靠外面这一层滑雪吧。”
“我都做好准备滑完就进ICU呢。”莫骁言调侃道。
“你们就只能穿我的了。”唐泽一边翻箱倒柜一边说,“这种贴身衣物都一般都是自备的,你们不嫌弃就行。”
“那哪能。”张惊杭拿上速干衣后迅速地冲进一旁的隔间里换上,“保命要紧。”
速干衣因为要迅速吸汗并蒸发出去,所以十分的紧身。张惊杭走出隔间的时候,还有些遮遮掩掩。
“扭扭捏捏的,大方点儿。”肖观棋捏着张惊杭的胳膊,“哟,身材不错哦,肌肉感觉比我还健硕。”
“我其他地方也比你健硕啊。”张惊杭□□着。
“滚!”肖观棋拿了自己的速干衣后也进去换上了。
剩下几人都穿上速干衣套上滑雪服后,只剩顾嘉树和唐泽,但柜台那边却传来抱怨。
“啊哦,顾哥。”唐泽把头埋在柜子里,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分体式的速干衣已经没了,咱俩都只能穿连体式的了。”
“连体式……”莫骁言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该怎么上厕所?”
“可能就是上厕所麻烦一点。”唐泽说,“咱俩只能凑合一下了。”
其实顾嘉树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意见,穿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能起到保暖作用就好了。实用主义者从来不在乎形式如何。
“那这样吧。”路遥站出来说,“我在这里等你们,反正我也不会滑雪,在这里待着还挺安静的。”
“泽哥,快给我吧。”顾嘉树看到路遥又要委曲求全,他直接拿上了速干衣,走进了隔间。
“你让出来也只多出来一套啊。”唐泽也拿着自己的速干衣走进了另一个隔间,“我们总不能又想出个和五排英雄联盟一样的计划吧。”
肖观棋憨憨地摸了摸脑袋,路遥想起了周四顾嘉树对自己说的话,看来舍己为人的习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有所改正。
正当路遥想得有些出神的时候,唐泽露出颗脑袋,将张惊杭拉进隔间。
“帮我拉一下背后的拉链。”
顾嘉树也向路遥寻求帮助,路遥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帮我也拉一下拉链吧。”
顾嘉树转过身,将后背留给了路遥。而路遥在看到顾嘉树后背的那一刻,震惊地捂住嘴巴。
那个消瘦的后背布满疤痕,让人瞠目结舌。肩胛骨下部直接凹陷下去,只剩粗糙的皮肤保护着腹腔的脏器,一根轮廓清晰的脊柱即使在站立的情况下也凸显出来。
“怎么了?”顾嘉树侧过头看着路遥。
“你的后背怎么这么多伤疤。”路遥的指尖抚摸上那些伤疤,有些已近不可感,而有些则是终身不可消弭的。
“都是我以前学自行车的时候摔得。”
“你当我是傻子呢?”
路遥有些愠怒顾嘉树的敷衍塞责,但是语气中尽是心疼。两人就这么保持了一小会儿沉默后,顾嘉树开口了。
“这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顾嘉树说,“伤害我的人已经不会再来了。”
路遥低着头,没有说话,但是不知怎么的,视线却有些模糊。指尖的触感如此惊悚,似乎只是抚摸,耳边都能响起那时的哀鸣。
“我怕痒。”顾嘉树有些尴尬地说。
路遥像触电一样立马收回了手,迅速拉上了背后的拉链后,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顾嘉树也钻了出来。
哥几个换上滑雪服后,颜值陡然上升。特别是莫骁言。他本身身体比例就很好,平时不怎么注意穿搭,换上衣服后凸显了他优秀的比例。
几人挑选了自己中意的滑雪板后,冲进了雪场。路遥的滑雪板底部印着一个帝企鹅,整个板子通体呈深蓝色,和他的滑雪服相配。
他一个人跟在队伍的最后,一行人踩上步梯,徐徐地往坡顶前进。路遥有些失落,他明白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有自己不想透露的秘密,刨根问底无论怎么说都是不礼貌的。
但就这样了吗?以“尊重**”之名义,忽略他的苦难,继续想当然的过着看似歌舞升平的日子?
做不到!昨晚才说的要一起面对,怎么就能作罢。找个机会一定要知道一切。
路遥直到撞到莫骁言的后背才知道,他们已经到达了坡顶。
路遥放眼一望,顿时毛骨悚然。这也太高了吧,三十多米的高度,雪道尽头的人都小小的。前面俯冲下去的人,速度快得像子弹。
“带着板子冲下去,被撞着人就行了。”唐泽挑了一个坡度最大的雪道后,随便叮嘱了一句,就摆出一个十分专业的姿势冲下雪道,不给任何人继续咨询的机会。
张惊杭给肖观棋指点了几句后,两人也俯冲下去。莫骁言、路遥和顾嘉树则移动到最右边的初学者雪道。
“我们现在要冲下去吗?”路遥怯生生地朝着坡底望了一眼,“还有没有再缓一点的赛道啊。”
“再缓就成平地了。”莫骁言诙谐地说,“我先冲下去,你们记得跟上啊。”
初学者雪道的速度较之唐泽选择的雪道速度慢了很多,坡底和雪道上的人都很少。等莫骁言滑到终点的时候,回身朝着还在起点的顾嘉树和路遥招了招手。
路遥探了探脑袋,然后又迅速地收回,他咽下一口唾沫。
“你恐高吗?”身边的顾嘉树问。
路遥点点头,顾嘉树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抓住他的双肩。
“看着我的眼睛。”
路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些懵,但还是照做了。
“然后深呼吸,长呼长吸屏气两秒。”
路遥低下头调整呼吸,但是被顾嘉树给制止了。
“别看其他地方,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两者的视线相交,路遥看着那双眼睛,他从来没有机会能这么近的看着顾嘉树。他的睫毛,他的发丝,占据了路遥的全部视线。
“好点了吗?”
按照顾嘉树的指导,路遥呼吸了几个回合后心率降低到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区间。
“嗯,好些了。”
顾嘉树继续说。
“等会滑下去的时候也像刚才那样,只能看着前方。不要看自己的板子和周围。”
路遥点点头,顾嘉树率先结束了眼神的对接。
“双腿弯曲,别往后倒。”
路遥跟着顾嘉树的指导,调整好自己的所有姿势后。走到了坡前。
那过高的落差还是让路遥脚下一软,一个小小的趔趄,吓得坡底的莫骁言大喊。顾嘉树急忙扶住了路遥。
“别勉强自己。”顾嘉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是扶住路遥的手却无比有力。
“我没事,这是我总要克服的。”
路遥说完这句话后,看着顾嘉树。顾嘉树的神色却变得温柔了很多,他放开手,说道。
“那我先下去,我在终点接你。”
路遥点点头,退到雪道的一边。顾嘉树将滑雪板的一半悬空放置在坡的边缘。
“我在终点等你。”
顾嘉树说这句话的时候,只侧过了半边脸。夕阳通过窗子遮住路遥的视线。就像是命中注定,路遥看不清楚顾嘉树的脸。只留下那句在终点等你在耳畔反复回响。
没来由的,那种托盘上全是玻璃高脚杯,仿佛下一秒就会摔成碎片的濒危感笼罩住了路遥。那种莫名的感觉由顾嘉树的那句话引发,迅速席卷了路遥全身。一股比悲伤更加窒息,比绝望更加浓烈的心情击碎了他心中的某个东西。他看着顾嘉树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颗逆飞的流星,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淡出自己的视野。
“好像梦到过……”
这一刻,命运的齿轮相互啮合,那个满是伤痕的后背再次浮现在路遥的脑海中。寒冷的空气,嘈杂的声音,眼前血红的夕阳让路遥有些恍惚。
路遥很疑惑自己现在的状态,他尝试以第三者的视角审视自己的情绪,但却无法抽离。
“喂,遥!”
正当路遥迷失在情绪的深渊中时,从那个洁白的坡底,传来了那人的声音。他挥动着双手,鼓励着自己。但坡底太高太远,他小小的身影,时常消弭在隔壁雪道的游客激起的雪花中。
像是阳光下的泡沫。
“下来吧!”
这是传说中的既视感吧,在某一时刻你突然感觉此刻好像曾经梦到过。
路遥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那句在终点等候的话语,却萦绕在路遥的身边。那个濒危的易碎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路遥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想抓住那即将跌碎的高脚玻璃杯,想要触碰那阳光下的泡沫。
梦里他被碎玻璃划出一手的伤口,血肉模糊。泡沫也在阳光下消散。路遥的视线再次模糊起来。
昨日车站的约定在此刻翻涌上来,脑海中浮现的是月光下少年的眼睛。同时伴随着的是那些的伤口令人惊悚的触感。
一个暗示闪过路遥的意识。那些伤口的背后原因将导向那些血肉模糊的结局。
路遥摇摇头,极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他不想坐实刚才一闪而过的不安全感,想忘记那些可能暗藏毁灭的线索。
但可惜。
那满背的伤痕是真的,那刻意的疏离也是真的,所幸,那些誓言和爱也是真的。
“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月下的誓言再次在脑海中回响,这一次,路遥抓住了那一位的确定。
一起面对,就是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会让你独自冲向终点,不会再让现实的鞭挞再在你的心里留下伤痕。
而我选择,跨越中间那些崎岖,与你并肩。
这样的信念驱使着路遥走到滑坡的边缘,雪道的高度没有降低,长度没有缩短,但是顾嘉树所在的地方就在终点,想到这里,勇气就充足了几分。
路遥前脚一蹬,整个人朝着坡下滑去。
深呼吸,眼睛直视前方,双腿弯曲。
耳旁是破风的呼啸声,眼前是逐渐放大的终点。那一段其实不算长的坡,却是滑雪者对内心恐惧的克服。
顾嘉树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耳边的破风声也越发轰鸣,路遥有意识地降低自己的速度,减缓自己的势能。直到他与上坡的莫骁言擦肩而过,一举冲到终点线。
但路遥再怎么控制,那也是段三十多米的缓坡,在冲到坡底时,他滑行了一段距离,直到摩擦力抵消了大部分的势能后,路遥才稳稳地冲进顾嘉树的怀里。
顾嘉树稳稳地接住了路遥。
“你做到了。”顾嘉树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笑,但语气是愉快的,“刚才的姿势超帅的。”
但是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他,而是抱住他身躯的双臂更加有力,他的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被吓到了。”
顾嘉树抓住路遥的肩膀,想和路遥正面交流。但是怀里的人却没有松手。路遥感受着他干瘪的身躯,听到他的心跳在耳边跳动,一个切切实实的人就在自己的怀抱中。
不是易碎的玻璃高脚杯,不是阳光下的泡沫。
“再让我抱一下吧。”
路遥恳求的声音有了哭腔,但他保证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感受道他刚才在坡顶那种感受。他感觉现在像是一个梦境,而那些不好的猜想就会像是既视感的预知梦一样一一应验。
他多想刚才在更衣间的景象是不存在的,这样那种不安全感就没有了应验的可能。但可惜现实就是现实。
“一路走来,很辛苦吧。”
怀里的人兀自地说,顾嘉树有些懵,后者却松开了他的怀抱,看着他。
顾嘉树看到路遥的眼角微红,第一次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怎么哭了?”
路遥摇摇头,说:“以后我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路遥再一次紧紧拥抱着顾嘉树。后者这才明白路遥的意思,他的脸色温柔下来,看着路遥的后脑勺。
“谢谢你,路遥,你刚才从更衣室出来就一直不说话,是因为这件事吧。”顾嘉树直接地念出了全名,“那些事都过去了,我现在过着新的生活,我有这些好兄弟。”
顾嘉树看着远处的唐泽,肖观棋和张惊杭以及近处即将再次滑下来的莫骁言。
“我还有你。”顾嘉树说,“所以不用担心我。”
路遥呆呆地看着顾嘉树,眼前的人如此真切,如此鲜活。那些暗流冲击着他,那些引力撕扯着他,但他还是走到了这里,走到了路遥的身边。
“但我说的也是认真的。”路遥的眼神坚定,“你以后就是我的小弟了,我罩着你,谁都不能再伤害你!”
顾嘉树咧开嘴,笑得很认真。
“好啊,以后我就是你小弟了。”顾嘉树的笑容真的很好看,“所以别哭了,笑一下吧。”
“我笑起来丑。”路遥侧过身,擦干了自己的眼泪。
这个时候,莫骁言也冲刺了下来。
“哇,遥,你刚才在上面我以为你要掉下去了。”
“蓄力懂吧。”路遥调侃道,“我们再去划一次吧。”
“走吧顾哥。”
几人就这么一直玩耍到夕阳西下,夜幕笼罩了天空。哥几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张惊杭用微信支付这种新功能请大家吃了烤肉。吃完饭后,哥几个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路遥和顾嘉树的家挨得很近,所以两人同路。月光撒在海面上,泛着银色的光。
“今天真的好开心。”路遥对顾嘉树说,“你看到我后面冲下来的姿势了吗?我甚至还学会了漂移。”
“就光记得你哭了。”顾嘉树揶揄。
路遥有些不好意思,说:“那还不是担心你。”
顾嘉树自然明白路遥的心思,反复摩擦着路遥的脑袋。
“知道啦,不过还是谢谢你。”顾嘉树浅浅地笑着,“谢谢你的关心。”
路遥有些恍惚地看着身边少年比月色还皎洁的笑容,嫉妒地支开他的手。
“都说了别摸头,会长不高的!”
顾嘉树的眼底倒映着路遥,他的神色愉悦。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如路遥说的那样,展露了更多的笑容,那些曾经灰色的世界,似乎有了些色彩。而他也不止怎么的,越来越喜欢平时逗逗路遥,碰碰他的胳膊,摸摸他的脑袋,莫名地想接近他。看着他笑,看着他担心自己,看着他为某一件事情拼尽全力。他总是想看看更加全面的对方。
月光下,眼前的人别捏地胡闹着,身后的城市和远处的海与月相互交映,美不胜收。有些凉意的海风迎面吹来,一切都安静祥和。
“真想把这一幕拍下来……”顾嘉树喃喃着。
“什么?”路遥并没有听清楚顾嘉树的自言自语,后者只是摇摇头。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走到南京北路口,顾嘉树才发现路遥没有跟上来。
“你干嘛?”
顾嘉树回头,看到路遥侧着身,一幅要往回跑的样子。
“抱歉,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旁边上个厕所。”
路遥指了指旁边的那一排三层的商业街区,谢则的补习班也在那里。
“行,我在这里等你。”
顾嘉树看着路遥跑走的身影,却有些安心地笑了。过了一会儿,路遥哼哧哼哧地跑回来。
“干嘛去了,累成这样。”
“你别管……”
周天早晨,崂山吹来的风将城市唤醒,谢则按时来到补习班准备给周天上课的同学们补习,现在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他一边吃着楼下包子店买来的包子,一边整理着办公桌。
“报名表怎么被翻出来了。”
谢则迟疑地看着桌面的报名表,他警惕地检查了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没有遗失,于是将那报名表收了起来。
正当他准备将报名表塞进一边的书架时,他瞥见了报名表上最后一个名字,旋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路遥的名字,写在了报名表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