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行将路遥送到高铁站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十分明显。后者察觉后，问道。
“怎么了，林哥？”路遥接过行李，“我今天脸没洗干净吗？”
林瑾行摇摇头，然后说：“总感觉偏航的船驶向了正确的海域。”
路遥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但是没有急忙回应，而是转身看着这个生活了这么久的城市。微带笑意地说：“他应该等这一刻很久了。”
“这小子接下来要孤单很久了。”林瑾行揶揄道，“他说不定会很想你呢。”
路遥露出了一个无力的笑。
“这是个鬼故事吗？林哥。”
“哈哈哈，真拿你这小子偶尔的幽默感没办法。”
但路遥其实没有多想笑。
如果你真的想念我，这么多年为什么还不来我的梦里见我。为什么不给我留下任何念想。还是说真如陆离所说那样，怨恨我最终没能拯救你吗？可是这样，那本相册又该怎么解释？
路遥摇摇头，将这样纷繁的思绪甩开。这时，列车进站的广播恰时地响彻大厅，林哥将后备箱关上后，开口道。
“回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林瑾行扶着路遥的肩膀，“这边医生也一直在找合适的心脏，听说最近又有了很大的进展，有结果了就立马安排移植手术。”
路遥点点头，转身进站时对身后的林哥说。
“林哥，帮我照顾好池页，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嗯，你放心吧。你们几个就跟我亲弟弟似的。”林哥朝里面挥了挥手，“我一定帮你好好看着他。”
“没别的事我就进站了。”
“快进去吧，别错过了。”
两人挥挥手，朝着截然相反的人流走去。
与此同时，施坦威店内。开启一天工作的琴行工作人员正在向一位上身穿着西服，内搭休闲衬衫，下身穿着阔腿牛仔裤的男子推销。
“池先生，我们这儿已经是青岛最大的琴行了。从咱们这儿卖出去的货都是有质量保证的。”年轻的女子不遗余力地推荐着，“你看这D系列的钢琴，音色踏板的品质都是上乘。”
池页一边听着推销人员口灿莲花，一边将自己的一只手搭上钢琴。弹了几个音后，兀自地说。
“低了。”
推销人员有些懵，但立马稳住神色继续推销。
“池页先生，这架钢琴在我们店放得有点久了，所以有点不准。”销售员急忙打着圆场，他没想到今天来了个内行，“你可以看看这架C系列的，崭新出厂，音色饱满。给孩子入门学啊，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没有孩子。”池页呆呆地对推销员说，“我还没有配偶，钢琴是买给我自己的。”
店员恍然大悟，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池页打断了他。
“施坦威，A系列的三角钢琴，这周六帮我送到这个地址。”
池页双指夹着一张名片递给店员，销售员有些措不及防，眼前的公子居然这么爽快地就下单了。要知道施坦威接待的都是钟鸣鼎食的人士，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推销，甚至不需要来店里挑选。店里配置的店员大部分时候只起到一个看店的作用。
眼前这个短褐穿结的男子，手腕上的表既不是卡地亚，甚至不是浪琴。居然出手这么豪爽。
“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走了。”池页莞尔一笑。
“好的，池先生您慢走。你的订单会在你约定的时间按时送到，感谢您光临施坦威。”
推开琴行的玻璃门，早晨有些寒冷的风从崂山上吹向海边。池页看着早已熟悉的城市，听着街巷边卖早点的商铺，赶地铁的上班族，跑向校门的学生。
这座城市如此得天独厚，有着中国大部分省份没有的海洋，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同时，有着池页爱着的一切和爱着池页的一切。生活好像变得具体而真实。
他看了看手机聊天页面路遥刚才发来的信息——一张和高铁同框的自拍照。照片上的人嘴角一抹笑，比今早的阳光还明媚。
路遥是从来不会发表情包或者图片的，至少在他记忆还清晰的大学时期以来，路遥就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发给表情包和自拍照。而此刻的自拍照，似乎有了一种特别的意义。
“新的生活吗，我也该往前走了……”
池页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再一次成为了那个严厉的池总监，但这一回似乎有了不同。
高铁上的路遥偶尔看看书，偶尔点进小草莓刘奕雯和李璐共用的直播间刷刷礼物。虽然他们也是第一时间知道路遥所有动向的人，但她们也给路遥送上了诚挚的辞职祝福。三人在直播间短短互动后，路遥就睡了一觉。在这样睡着，醒来看书，又睡着的循环里往返了好几次后。高铁稳稳地抵达了桂林站。
高铁开门的瞬间，一股独属于桂林山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儿时曾千次百次想逃离的地方，此刻却是心安之所。
拿身份证刷卡闸门后，母亲就站在出口抱着学长，等着路遥。
“老妈，不是说让你别来接的吗？”路遥没有把行李分给母亲背，“今天还下这么大的雨。”
“我是不想来的啊。”母亲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可是这家伙等得都不耐烦了，你穿过的拖鞋都咬烂了。再不马上见到你，怕是要把家拆了。”
“学长不乖哦。”路遥一边抱过学长，一边和母亲往高铁口走去。
“你约的医生和他联系过了吗？”母亲最关心的就是路遥的病情，在青岛时就常常电话联系路遥，生怕儿子出什么意外。
但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却极少过问路遥的身体状况了。因为身为高知人才的林诗雯知道遗传病的顽固，又加之路遥的病进入稳定期，频繁过问反而会引起猜忌导致病情加重。
“联系过了，这周五再去复查一下，再开一点新药。”路遥汇报着自己的身体情况，母亲虽然不常过问，但是心里还是担心着的。
“你啊，就是太不把自己健康放在心上了。你们公司也是……”
路遥每次回家都免不了被母亲一顿叨叨，几年前他可能还会觉得烦躁，可现在他只会觉得这样的念叨格外得亲切。
“母亲大人说得都对。”路遥这回倒是出于让母亲放心才急忙应付，“老妈，我们要不要去享受一下？”
“享受什么？”
路遥拿出在抖音上团购的券说：“我们去理发店换个形象吧。”
两人瞬间就放弃了母子交谈的模式，路边随便拦了辆出租车就朝着目的地进发。
林诗雯，路遥的母亲。出生于繁华的天府之国——四川成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川妹子，她和路遥的父亲相识于四川大学，那个时候的四川大学还只有望江校区。
而路贤则是漓江水养育出来的八桂子弟。或许是成都和桂林两个极具文化底蕴的城市所刻下的历史基因，路遥出生在书香门第，这一生也与文学、艺术脱不了干系。
但路遥身上透露出的书香气息是需要深入了解他的为人之后才能体会出来的。就例如穿搭这件事。
据一组的同事说，路总监的穿搭都十分地低调。他的衣服都是低饱和色的，材质看着很上乘，但衣服通体看不到哪里有品牌的logo。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路遥的很多衣服都是他母亲找工厂自己定制的。
而在路遥自己的印象里也是如此，母亲从小就十分时髦，会花钱买路易威登的包包，会特意去购买赛车服。只是到了后来，大众的潮流似乎跟不上母亲的审美，于是母亲就选择自己找工厂定做这条路子。
或许成都人民真的存在所谓的悠闲乐天的地方基因，母亲对于消费和享受这件事一向是十分开明的，而父亲却是保守的，不过两人的性格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路遥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微妙的制衡之中。
看着操着一口桂柳话的理发师给母亲抹上染发膏，路遥就坐在后面一边顺着学长的毛，一边回忆儿时暑假从青岛回到桂林的那些日子。在奶奶家吃着便宜到伤心的各种水果然后溜达到广西师范大学门口吃一碗桂林米粉，他每次都吃不完，需要和奶奶同吃一碗。在桂林待上一个月后，剩下一个月的时间是留给成都的。
那些童年的夏季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时空，距离现在似乎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怎么样？”
理发师吹干母亲的头发后，林诗雯粉墨登场。虽然父亲的离世与儿子的病重让她心力憔悴，但好在母亲的底子还在，只是稍加打扮依旧还有那份岁月留下的优雅。
“头发再长一点会更好看，但现在也已经够了。”
“你也把头发剪一剪。”
林诗雯将儿子拉到镜子前坐下，路遥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路遥的气色已经比没辞职的时候好了很多，但是松垮的皮肤和暗沉的印堂都诉说着这些年心底的压抑的郁结。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上半张脸。消瘦的身姿让锁骨清晰可见。
理发师一刀一刀地将那些杂乱的头发剪去，原本阴暗的视线瞬间光明了许多，手起刀落间，理发师完成了他的工作。
母子两人都以崭新的面貌离开了理发店。天色渐暗，他们回到了过去生活的房子放好行李后，又出门去农贸市场购置了许多的食材，路过花鸟市场的时候，路遥还顺便买了几盆多肉。
晚间，母子两人一同在厨房忙碌着。从厨房的窗口，能听到楼下大爷们下象棋的声音和远处大妈们跳广场舞的音乐。
路遥看着夕阳照进厨房的那一刻，岁月似乎都温柔下来了。他怔怔地看着母亲拨蒜的侧脸和学长慵懒的身姿。
“怎么了？”林诗雯有些紧张地发现路遥的呆滞，问，“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
路遥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突然想到，现在这样幸福的生活。未来总有一天会被死亡夺走，就觉得好遗憾。”
母亲听到路遥的话后，却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旋即，一边拨着蒜，一边说。
“这人啊感受幸福的区间是有限的。”夕阳照在母亲的脸上，林诗雯并不慈祥，而是美得惊艳，“再幸福的日子过久了也是平常，正是因为有死亡，有终点。我们才能更好的珍惜美好的每一刻。”
“话是这样说没错。”路遥看着只有两副碗筷的餐桌，“要是父亲还在，要是这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
母亲对此没有任何回应。那个和她一起相守这么久的人，就这么彻底地离开了她。即使是经历很比路遥更多次的离别的母亲，也还需要在“如何告别”这件事上修炼很久。
半晌，母亲憋住声音中的哽咽说。
“小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时候吗？”母亲徐徐地说着，“那个夏天，成都的表妹来青岛探望我们。”
“我还记得。”路遥想起那些遥远的记忆，勾起一抹笑容，“原本说第二天上午去看海，结果我和表妹前一天晚上就偷偷地跨越大半个城市去看了海。”
“当时可给我和你阿姨吓坏了，和警察找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在沙滩上看到你们俩睡得正香。”母亲絮絮叨叨地说，“当时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勇气的孩子。两个6岁的孩子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跨越大半个城市找到大海的位置。”
路遥看着林诗雯眼角的皱纹和有些粗糙的手，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那个时候闯荡社会就和动漫里去讨伐魔王一样热血。”
“正因如此我才相信你，儿子。”林诗雯说，“那些儿时的勇气会激励你，激励你面对一切的困难，包括死亡带来的空虚。”
路遥看着母亲的眼神，脑海中想起很多过去的事。包括很多在外人看来十分离谱的事。
“老妈，我也相信你。”
路遥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这个家接下来的路只能是两人相互依偎着走下去了。
“那当然，成都妹仔必须雄起！”林诗雯笑得十分自信，“九十岁了我还要和我的老姐妹些搓麻将、摆龙门阵。”
路遥被母亲逗得笑得合不拢嘴。一定要深度分析路遥的性格，可以发现其实路遥的行为处事更像他的父亲路贤，内向秀气的性格和文雅温和的做事态度是他的底色。不过在深入了解后却又能感受到一丝来自成都的泼辣韧性。
这个夜晚十分祥和，和母亲吃完饭后又沿着漓江逛了很久，走到路上行人稀少的时候，两人就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路遥被学长舔醒。他爬起来推开窗，桂林潮湿的空气提神醒脑。推开门，老妈已经在厨房忙着早餐了。
“醒了。”母亲做的早餐也十分简单，四川常见的红薯粥，“洗漱吃饭完马上去医院了。”
“收到。”
路遥将昨夜的猫砂倒掉，换上新的后又撕开猫粮给学长倒了满满一大盆。但是学长却总是食欲不振的样子。路遥拿梳子顺了顺学长的毛，要是在以前，学长会慵懒地跳上他的大腿，舔他的手。可现在，学长只是没什么兴致的趴着。
学长已经步入了一个猫的老年期。这是路遥一直都知道的事，但是看着学长渐渐没了活力的样子，免不了还是一阵心酸。
打点好一切后，路遥和母亲乘车来到了桂林医学院附属医院。一上午拍了各种各样的片子之后，母子两人来到了医生的面前。
医生对着片子端详了许久之后，说到。
“从片子上看的话病人的病情现在处在稳定期，但鉴于是遗传病。我们还需要更进一步观察。一时半会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医生推了推眼睛，然后继续问，“遗传病的话一般在产检或者孩子年纪较小的时候就有迹象，你们怎么没着手治疗呢？之前有什么症状吗？”
母亲若有所思，旋即说。
“要说症状的话，我们这些年确实没看见他有什么异常。”林诗雯看着路遥说，“但硬要说的话，在他两岁的时候有一次呼吸系统病。”
别说医生不知道，路遥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而且他也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
“那时候我们还在成都，两岁那年的春天。我带着这孩子去大学里闲逛，当时逛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结果他一回家就开始喘不上来气，我立马把他送到华西去了，医生说是因为花粉过敏以及天气潮湿导致的急性过敏症状，我们当时也没有深入地去体检。”
医生蹙眉，继续问：“当时的症状应该不止如此吧。”
“是的，当时医生说要进行手术，但在手术中途却突然给我和他爸爸做心理工作，说是呼吸系统有问题，医生在全力救治。”林诗雯的话语里还能听到当时的焦灼，“但是后来手术顺利进行，孩子也脱离了危险。医生也只说是过敏导致的暂时性休克。”
“应该是过敏引起的冠状动脉痉挛。”医生判断说，“这几年这种案例逐渐多了起来，医学界也开始重视过敏导致的种种并发症。”
“医生你的意思是说那次过敏和他的心脏病有关？”母亲询问。
“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任何人急性过敏都有可能导致并发症，只是并发症的形式不一样罢了。”医生否定了林诗雯的看法，“之后呢？之后还有这样的症状吗？”
母亲摇摇头：“后来我们以为是气候和环境问题就搬去青岛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急性过敏的情况。”
“你们的做法是对的。”医生说完后转向路遥，“病人最近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
路遥摇了摇头：“感觉体力下降了，这算是异样吗？”
“这是正常的，哪个心脏病患者每天活蹦乱跳的。”医生一边在单子上写了些什么，一边说，“按照这个处方再去开点新药吧，我预计几个月之后就要进行一次姑息手术了。”
“那在手术前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呢？”林诗雯问。
“我看你前几次在青岛的手术都挺成功的。这几个月养好身体就行了。”
母子两人同时点点头，一同离开了医院。
从医院出来，林诗雯和路遥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在地面，骑着电动车的人们在非机动车道行驶，一边驾驶还一边聊天，街的对面就是漓江。
“老妈，没想到我们家是因为我的身体原因才搬去青岛的啊。”路遥说。
“也是因为我当时工作的调令。”母亲回忆着往事，“当时我们单位在青岛开分公司，一腔热情的我也打算在青岛干出一番事业，所以就举家搬迁过去了。”
“我爸居然也同意了。”路遥有些吃惊。
“你爸怎么拗得过我。”母亲说，“他的公司在青岛也有分公司，根本没什么犹豫的。我们俩就凭着孤勇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
母子两人就这么一边谈论着往事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