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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记忆疤痕

直至学堂的人都走完了,沈琛才后知后觉地大步走向玉兰花下的人儿。

“嫂嫂,怎么不在家等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殷慧抬头,脸上还挂着未尽的笑意:“沈郎下学了?我是怕你两头路来回头,就想着先来学堂等你了。”

“嫂嫂穿新衣、戴新簪了。”沈琛只一眼就发现了她今日的不同。

殷慧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脸颊绯红:“嗯,走罢。”

两人一狗,在洁白的玉兰花的映衬下,慢慢往食肆而去。

到了食肆,沈琛点了几道有名的菜肴,两人便在临水的桌前坐下,等菜上来,殷慧虽看不清,但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

“我做的好吃,还是这里好吃?”沈琛瞧着吃得正香的殷慧,忽然开口问道。

殷慧一噎:“都好吃。”

说完又加了句:“不过我更愿意吃你做的。”

“为何?”

“因为不用花这么多银子!”

沈琛早猜到答案,可亲耳听她这般说,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外头和煦的暖阳透过屋檐洒落在桌上,二人惬意地用完这一顿,虽没怎么交谈,但各自的心情都轻松愉悦,一顿饭吃得人心情舒畅、浑身暖洋洋的。

沈琛结完账,又要送殷慧回家,殷慧却道不用:“我跟小七怎么来的就能怎么回去,你就别费这功夫了,耽误你上课可不成。”

眼看学堂已陆陆续续坐了学生,时辰确实不早了,沈琛于是站在原地,直到殷慧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殷慧一路安然到家,确认头上簪子还在,小七也没丢,长舒了一口气。

她甫又坐在院中,拣起竹片,认认真真地识起了字:“父、母、姊、妹、兄、弟……”

殷慧摸着竹片上的刻痕,心口莫名一紧,方才那股子好心情顷刻间荡然无存。

年少时的记忆是一道她心口从未愈合的伤疤,即便表面看似结了痂,可只要轻轻一碰,里头的脓血就流出来,叫她阵阵抽痛。

殷慧放下手中竹片,吐出一口浊气,靠在身后的躺椅上,心思沉沉的,不知不觉皱着眉睡了过去。

“砰砰砰——砰砰砰——”殷慧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吵醒,她倏地睁开眼,心口砰砰直跳,小七也跟着“汪汪汪”地叫起来。

“小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在里头!赶紧你给老子开门!”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殷慧顿时肝胆俱裂,她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是在做噩梦,可那震天响的砸门声和粗鲁的嗓音无一不昭示着这是现实。

殷慧浑身似被定住,想抬脚,可脚却好似有千斤重,幼时被一个巴掌打得牙齿里都渗出血的那股恐惧再度涌上心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害怕了。

“这是做甚么呢?!”门外,陈大娘的声音将殷慧从回忆中拔出来,“你们打哪儿来的,有这么敲门的吗?”

“关你屁事!”踹门的中年男人见来人是个半老婆娘,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道。

“你个狗屁倒灶的东西,在这里乱嚎什么呢?哪户人家没栓好的疯狗跑出来了?”陈大娘哪里是省油的灯,当即便怼了回去。

“他奶奶的,臭婆娘,活腻了是吧,信不信老子给你拳头喂饱?”殷彪说着就要撸起袖子,朝陈大娘逼近。

“住手!”破旧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殷彪一眼就看到了六年未见的女儿。

“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你还知道开门?我还当你死了呢!”殷彪注意力被殷慧吸引,停下朝陈大娘走近的脚步。

“慧娘,这甚么人?”陈大娘面上仍有惊恐之色,一言不合就打人,这不是疯犬是甚么?

“陈大娘,他……他是我爹。”纵使千般万般不愿承认,可她确实是殷彪生的。

陈大娘张着嘴巴,左看看右看看,默默闭了嘴,早听说慧娘有一对极品父母,今日一见,可真是叫她开了眼了。

“你们来做甚么?”等陈大娘走了,殷慧双拳紧握,强装镇定地问道。

远处的一株大树后,亲眼看着殷慧被她那一对奇葩爹娘纠缠,许蓉露出得逞的笑。

今日遇到趾高气扬的殷慧,许蓉怎么想也咽不下这口气,就在她苦恼该怎么报复之际,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当年李诚执意要娶殷慧,谁知她娘家狮子大开口,向李诚家要了好厚一份彩礼,并扬言说如果凑不到那个数,就决计不肯嫁女儿。

也不知李诚当年是被下了甚么迷药,竟真的东拼西凑地凑齐了彩礼,但对殷家提出一个要求:从此以后,殷慧与殷家一刀两断,她的父母兄弟都不许再来纠缠她。

也就是说,其实李诚是变相从他们手中将殷慧给赎了出来。

在这之前,李诚家底还算殷实,为了凑彩礼几乎都花光了,又碰上打仗,这才渐渐变得窘迫的。

许蓉忆起这桩往事,哪里还等得及?立刻派了人去殷家所在的黄石村散了消息,说殷慧家的官人没能从战场上回来,殷慧拿着官府发的赙赠发了一笔横财,如今穿金戴银的,日子过得好不潇洒。

当初殷彪答应与女儿一刀两断,一是看在那份彩礼的面儿上,二则是面对人高马大的李诚,他确实有些怂。

如今一听说李诚死了,女儿不仅不拿着赙赠回家孝敬爹娘,反而自个儿过上了好日子,殷彪在家气得破口大骂,当即一家三口就气势汹汹地往沿溪村来了。

这会儿,殷彪亲眼瞧见了女儿身上的新衣、头上的玉簪,心道传言果然不假。一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吃着烂咸菜,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冷着一张脸问他们来做甚,殷彪登时一股邪火往上窜,恨不能一巴掌打得她服软。

“你个没良心的小贱蹄子,你丈夫死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官府发的赙赠呢?”

殷慧很想像陈大娘那样,不顾一切地跟这对生养她却从未疼爱过她的爹娘撕破脸大吵一架,可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快要哭了。

她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为甚么被她爹一吼,她就甚么都说不出来了,只会嘴唇发白、浑身发抖。

见殷慧半天不回答,殷彪不耐烦地上前扯着她身上的衣衫,“你这衣裳是不是都用你那死鬼丈夫的赙赠做的?”

“不是!”殷慧后退一步,躲开殷彪的手,“赙赠都被我拿去还债了,我现在身无分文。”

“我呸!”殷彪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你看看你头上的簪子?这鬼话你自己信吗?”

“信不信随你!”殷慧被逼得急了,拔高声音道,“当初说好的,我嫁到李家,便与你们再无瓜葛,你们今日找上门来到底要做甚么?!”

“小贱蹄子,你有没有良心?李家人都死绝了,你还当自己是他们家人呢?”殷彪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殷慧的心一沉:“你甚么意思?”

“你爹的意思,就是叫你回去跟我们好好过,你一个人在外头吃苦受罪的,爹娘也不忍心呐。”一旁一直沉默的张氏这时开口劝道。

“不可能,除非我死。”殷慧想也不想就拒绝,他们嘴上说得好听,无非是贪图那点赙赠,真的跟他们回了黄石村,殷慧还得伺候他们吃喝,给他们当牛做马,那还不如当初一条白绫吊死来得痛快!

张氏一听就不乐意了:“小时候你多懂事啊,怎么长大了这么不听话呢?爹娘是为你好,怕你一个寡妇在外头受委屈。”

“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不劳你们挂心。”殷慧早看穿了张氏的虚伪,每次殷彪对她辱骂动手的时候,张氏就会在一旁打感情牌,小的时候她被这一套唬的一愣一愣的,心甘情愿做这一家子的厨子、苦力、绣娘、钱袋子……如今她二十四了,不再是那个傻呼呼的小女孩了。

“你当真不肯跟我们回去?”殷彪粗着嗓子最后问了一遍。

殷慧摇头。

殷彪气急败坏,威胁道:“不跟我们回去也成,将你领的赙赠交出来。”

说来说去,还是钱,殷慧真是被气笑了:“我说了没有,还了债花完了,你们听不懂吗?当初官人给你们的彩礼呢?被你赌博散光了?还是被殷博花天酒地用光了?”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殷博梗着脖子:“你莫要血口喷人。”

当初那么厚一份彩礼,放在寻常村里的人家,够他们好吃好喝一辈子了,这会儿才过六年,就已经穷凶极恶地连那点赙赠都不放过了,可见这一家子干的都是些甚么事。

“好啊,你可真是出息了!”殷彪被戳中痛处,一边说着一边一个剑步上前,将躲在门后的殷慧一把给拎了出来,顺势将她头上插着的那根玉簪拔了下来,揣进自己手里。

殷慧头发随之散落,她狼狈地在半空挣扎,捂着脸哭喊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不服管教的贱蹄子,我看你是皮痒了,太久没挨打翅膀长硬了!”殷彪对哭闹声十分不耐烦,就要抡起手臂朝殷慧脸上扇去。

多年前那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今日会不会挨巴掌、会不会挨飞踢的恐惧心情再度席卷殷慧全身,她忽然就泄了气,双手软趴趴地垂落下来,放弃了一切抵抗。

是啊,有甚么用呢?她以为十八岁那年遇到李诚,排除万难嫁给他,自己的人生就会不一样了,再也不会动不动就被拳打脚踢了,可是到头来呢?还不是一样?

殷慧无力地垂下头,嘴角是一抹自嘲的笑——殷慧啊殷慧,你的人生注定就是这般难堪的你永远也摆脱不掉,何必费力挣扎?不必挣扎了。

就在殷慧万念俱灰之际,曾经那种火辣辣的熟悉的疼痛感却奇异般地没有朝她袭来——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以及殷彪“哇”地一声惨叫,她倏地落入了一个满是男子清冽气息的怀抱,一如她决意赴死那晚落入的怀抱一般。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沈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