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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替身

我到梧桐街的时候,陈记纸扎的卷帘门半拉着。老店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来了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掀开卷帘门让我进去。

铺子里有一股烧过什么东西的气味。不是纸灰那种干涩的焦味,是混了一点肉腥的焦——像有什么东西被烤过了。

我站在柜台前面闻了一下,气味从里屋方向飘出来。门帘掀着,里屋的门开着,床上坐着一个纸人。

大纸人。真人尺寸。靠墙坐着,背靠着床头板,两条纸扎的腿伸直了搭在床沿上。

它的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衬衫——老店主身上的那件。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衣摆被仔细掖进了纸裤腰里。

我转头看老店主。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也不抽,就那么捏着。

"它自己穿上的。"他说。"昨天晚上,我睡着之后。早上醒过来它就坐在这里了,穿着我的衣服。"

我走进里屋。纸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纸糊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墨点的眼睛正对着我。

它的右手搭在膝盖上,纸做的指节微微弯着,像在攥什么东西。我弯下腰凑近看它的手指——

纸缝里夹着一小片东西。暗黄色,薄而脆。我小心地把它抽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看。

是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子。边缘有齿,叶脉清晰,是槐树叶。德平路23号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

我攥着那片槐树叶站直了。纸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墨点点在白纸的正中央,像两颗黑色的瞳孔。

老店主出现在门口,没有进来,扶着门框看着我。"它之前从来不碰别的东西。昨天你走了之后,它开始动了。"

"怎么动?"

"我下午在柜台那边扎纸人,听见里屋有响动。进来一看,它在翻床头柜。把抽屉拉开,翻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拿。像在找什么东西。"他停了一下。

"我后来想了一下,它翻的那个抽屉里放着我徒弟的遗物——一块手表,一副眼镜。还有一把钥匙。"

"什么样的钥匙。"

"小铁钥匙,很旧。不知道是开哪里的锁的。当时收在我徒弟的遗物里一起拿回来的。我问过派出所,他们也不知道那把钥匙是开哪里的。就一直放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纸人。它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攥着东西的姿势,指节微弯,像在找那把钥匙。

十年前陈知远出车祸死了,他身上的遗物里有一把不知道开哪里的钥匙。那把钥匙被老店主收在抽屉里放了十年。

三个月前这个没有眼睛的纸人从柜子里走出来,三个月的每个晚上敲门,守在里屋门口。

它不是在等老店主开门,它是在等那把钥匙。

"钥匙还在抽屉里吗? "

老店主转身走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拿出来的时候手心空了。"没了。"

我没有说话。那片槐树叶还在手心里攥着,我把它放进口袋,和铁芯装在一起。

纸人坐在床上,它的右手微微松开了一点,指节不再那么弯了。像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不需要再攥着了。

"你今天什么打算。"老店主问。

"我去一个地方。"我走出里屋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德兴路。你徒弟十年前去过的地方。那把钥匙可能开那里的某把锁。"

老店主没有拦我。他站在门帘旁边,手里那根烟被他捏断了,碎烟丝掉在地上。

"知远走之前那个月,每天半夜才回来。我问他去干什么了,他说在帮一个人收东西。我问帮谁收,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帮一个姓何的人收一件东西。他说那件东西放在一个地方很久了,收的人来不了,他去替那个人拿。"

我站在铺子里没动。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来,把墙边一个纸人身上的红纸衣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姓何的人。何之遇。陈知远在帮何之遇收一件东西,在德兴路那个老仓库里,在铁圈中间。

他去了很多次,每次都待到半夜。最后一次去之前,他给何之遇寄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快了"。

然后他出了车祸,死了。那件东西没有收完。

十年后,那个没做完的替身纸人从柜子里走出来,用三个月的时间走到了里屋门口,敲了九十天的门,翻开了老店主的抽屉,拿走了一把钥匙。

它要继续替陈知远做那件没做完的事。

"你徒弟出车祸的地方在哪里。"

老店主垂下眼睛。"德兴路和梧桐街交叉口。他那天晚上从德兴路回来,在十字路口被一辆货车撞了。那个路口没有红绿灯,夜里光线差。"

德兴路和梧桐街交叉口。他从德兴路出来,往纸扎铺的方向走。

那件东西他收完了吗——还是他收到了什么,带着那件东西回来的路上,出事了。

我掀开卷帘门走出来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梧桐街上卖菜的女人正在收摊,她看了我一眼:"陈师傅屋里那纸人——"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压低声音:"昨天晚上后半夜,我起来收外面的塑料筐子,看见他店门口站着一个纸人。不是站在店里面,是站在店外面。面朝着路口,站了很久。我以为是别人放在那儿的,没敢多看就回屋了。早上起来纸人不见了。"

纸人昨天晚上出门过。穿着老店主的灰蓝衬衫,走到店门口,面朝德兴路方向站了很久。它在看那个方向。

那个十年前陈知远最后走回来的方向。

我坐在去德兴路的公交车上,把铁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那道刻痕被何之遇用血描过之后比之前更清楚了。

"何"字的收笔处微微翘起,和陈知远在信封上写的"快了"两个字收笔处的顿笔方向一致。同一个人写的字,同一个人刻的痕。

陈知远花了一个月时间去德兴路仓库,替一个姓何的人收一件东西。那件东西被收在铁圈中间,被铁条围着。

他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打开装着那件东西的锁。那把钥匙在他身上揣了一个月,直到他死的那天晚上。

钥匙是哪里来的——何之遇给他的,还是他从别的地方找到的。

老仓库的旧址现在是一排灰白色的高层住宅,小区围墙外面的人行道上铺着新的地砖。

我站在德兴路86号的位置,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小区铁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敲了敲窗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有事?"

"你好,

这个小区盖之前,这片地是一个老仓库。仓库里原来有间屋子——是不是锁着的。"

保安眯了一下眼睛。他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你是说那个老仓库?我在这儿干了七年了,听老住户说过,仓库东头确实有一间小屋子,门锁着,谁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拆的时候工人在里面找到一把旧铁锁,锁芯锈死了打不开。后来那块地盖楼的时候,那把锁连门一起拆走了。''

"锁和门拆了之后放在哪儿了。"

"扔了吧。"他摊了摊手。"建筑垃圾,拉走了。你要找那把锁?"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蹭着铁芯上那道刻痕。锁被拆了,扔了。

十年前陈知远带着一把钥匙去了那间锁着的屋子,要替何之遇收一件东西。他还没收到就死了。

钥匙后来被他师父收在抽屉里放了十年。三个月前,那个纸人拿了钥匙出去了。

它穿着老店主的衬衫,面朝德兴路站了一夜。它在看这把钥匙还能开哪里。

"那间锁着的屋子,拆的时候里面有什么。"

保安歪着头想了很久。"听人说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墙角地上有一个印子——方方正正的,像什么东西被搬走了之后留下的灰印子。印子不大,大概这么大。"他比了一下,双手大概二十厘米宽。

一个盒子。二十厘米见方,放在那间锁着的屋子里。陈知远去收的就是那个盒子。

铁圈围住的地方,铁芯刻着一个"何"字的仓库——那间屋子里除了一个盒子什么都没有。

他回来之前,盒子已经被搬走了。或者他来晚了。

我从德兴路回到纸扎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梧桐街的路灯亮着,铺子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掀开卷帘门钻进去,看见老店主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新的。漆面还没有干透,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它在哪。"我看着那个木盒子问。

老店主抬起头。他的手指放在木盒子的盖子上,没有打开。

"下午回来的时候放在柜台上的。我不在家,出去买了一袋米。回来它就放在这儿了。盒子里——"他停了一下。"有一截头发。黑的,约莫二十厘米长。"

他推开盖子。木盒子里面衬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正中央放着一截头发,用一根红绳扎成一束。黑色的,发尾微微泛一点棕——

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棕色。我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截头发。

梳头的时候落在枕头上、落在洗手台上,这种长度和颜色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就在我自己的镜子里。

何之遇回到客厅的时候是半夜。

我没有睡,开着床头灯坐在床上,那个木盒子放在膝盖上。

盒盖掀着,里面那截头发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红绳系着发尾,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他走进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住了。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进来。

他看着那个木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盒子里的东西——"

"你认识。"我看着他的眼睛。"陈知远去德兴路老仓库,替一个姓何的人收一件东西。他收到了吗。还是他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何之遇没有走进来。他站在门框边,偏着头看着床上的木盒子。走廊里的暗光把他的轮廓压得很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像在回答一个问题之前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回答有没有意义。

"那件东西是我放的。我放在那间屋子里的时候,我没有想过有一天需要把它拿出来。后来我死了。我没有机会去拿了。他替我去——"他停了一下。

"他替我去了很多次。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我进不去。"

"为什么你进不去。"

何之遇把目光从盒子上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走廊地面,声音比刚才更低。

"因为那间屋子锁上的时候,我还没有死。后来我死了,锁眼还在,但我进不去了。活着的人能打开的地方,死人进不去。"

我坐在床边,膝盖上的木盒子轻轻搁着。盒子里面那截头发是我自己的,四年前剪下来的,扎着一根红绳。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剪过这截头发。但何之遇记得。他把它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锁在了一间老仓库的锁着的房间中。

陈知远拿着一把钥匙去了很多次,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出了车祸。十年后,那个纸人拿着那把钥匙走出了陈记纸扎。

"何之遇,那把钥匙——你给他的吗?"

他站在走廊暗处,没有否认。他靠在门框边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像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站着——

但那个姿势撑不了太久。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那时候以为我会回来拿。我以为我办完那件事就能回来。后来我死了,那把钥匙在我手上多留了三年。我没有办法把它送回去。直到有一天,我把钥匙放在了一张纸上面。纸上只写了一个人收件人。没有寄件人。邮戳是城南梧桐街。"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

我杀了自己的丈夫,他死之前把一截我的头发锁进了一间屋子,让一个纸扎铺的年轻人替他保管了一把钥匙。

那个年轻人死后十年,纸人拿着钥匙去取回了那截头发,放在一个木盒子里,送到了我面前。

"那间屋子里锁着的不止这些。"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有什么。"

何之遇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他站直了,看了我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进走廊更深的暗处里。

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隔着一道门框,隔着他不愿意跨进来的那半步距离。

"还有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