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林间沾着微凉的露水。
林安澜缓慢起身,眼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想赖床,但想到现在师傅不只教她一个,只好闭着眼快速起身,洗漱完毕,她的眼才睁开。整理好衣袂,将桃夭剑稳稳系在腰间,并把师傅亲手做的剑穗系在剑上。推门而出。晨风吹来,带着草木清香,她深吸一口气,一夜沉淀的心绪彻底归位,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然,只眼尾微微上挑,藏着几分清灵韧劲。
她步履稳而轻,踏过沾露的青石小径,朝着明清居正堂行去。
未至门前,便已看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竹下。
竹觅青早已经到了,一身素色锦袍,依旧是绣着金线的竹子。身姿如松,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雅谦和的模样,只是眼底微微含笑,看见她走来,目光轻轻落下,不张扬,不逼仄,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玩味。
林安澜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步调平稳,语气淡得像山间晨雾,不冷不热,却自带距离:“师兄倒是早。”
“师妹不也一样。”竹觅青跟上半步,却保持着合适分寸,声音清润,笑意浅浅,“看来师妹对修剑一事,倒是格外上心。”
“分内之事,自然上心。”林安澜淡淡应声,脚步未停,“不像师兄,还有闲心四处观望。”
“我只是在等某些迟到的人。”他语气散漫,“总不好让师妹一个人入内,失了同门礼数。”
“我哪迟到了,不过晚了一小会而以。”她脚步一顿,微微侧首,眸色清浅,却带着几分灵动,不外露,不张扬,却字字分明,“我守我的礼数,师兄不必特意顾及。各自入内,便是最好。”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径直上前,轻扣门扉。
竹觅青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却不说话,只安静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门内传来朱明清清淡的声音:“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入内,躬身行礼,步调齐整,无半分喧闹,只是起身之时,目光再次轻轻一触。立马一个翻白眼,一个别开眼。
晨雾漫过明清居的竹门,新一日的同修,就此开始。
朱明清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温和扫过二人,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起,你二人一同修行,同堂听道,同场练剑,彼此照应,亦要彼此砥砺。”
林安澜立刻积极应声:“弟子明白。”
竹觅青亦跟着拱手,笑意温雅:“谨遵师命。”
只是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人目光不经意间再次相撞。
她眼底清冷淡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哟,拼演?”心下了然。静静地看着他演。
他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
朱明清看在眼里,只淡淡道:“安澜,你在此修行日久,门中规矩、剑式根基,皆比觅青熟悉。往后,他若有不懂之处,你多指点一二。”
林安澜心头微顿,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指点他?
她巴不得离这人越远越好。
可师命难违,她只能假装轻声应下:“是,师傅。”
竹觅青闻言,笑意更深,偏头看向她,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故意:“那就有劳师妹了。往后,可要多多麻烦师妹。”
林安澜目不斜视,语气淡得像水:“师兄客气,同门互助,分内之事。”
话里客气,疏离感却摆得明明白白。
朱明清不再多言,开始讲授今日剑理。
堂内一时只剩他沉稳平缓的声音,与窗外竹影沙沙相应。
林安澜凝神静听,往日里最是专注,可今日,总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灼人,却格外扰人。
她一个眼神瞥回去。
身旁,竹觅青坐姿端正,听得认真,只是眼角余光,却始终轻轻落在她挺直的侧影上。心里有点疑惑:这人,是在装还是真的沉得住气?
少女脊背笔直,侧脸清浅,垂眸时睫毛纤长,明明一副沉静模样,却偏生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竹觅青倒也想看看这师妹有多倔。
一炷香后,讲道完毕。
朱明清起身:“今日便先至此,午后竹林演武场,正式练剑。”
“是。”
两人一同躬身相送,待师傅身影远去,堂内瞬间只剩他们二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安澜懒得与他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师妹。”
竹觅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散漫玩味。
她脚步未停,只淡淡丢出一句:“师兄还有事?”
“师妹这是,急着躲我?”他缓步跟上,语气轻松,“方才师傅可是说了,让师妹多指点我。师妹这般一走,莫不是想抗师命?”
林安澜终于停步,回身看他,眉峰微蹙:“师兄若真有心修行,便专心琢磨剑谱,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
“我这便是在费心思修行啊。”竹觅青站定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笑意浅浅,“毕竟,师妹是师傅亲点的指点人。”
他靠得略近,清浅气息拂过耳畔。
林安澜耳尖微热,下意识后退半步,语气冷了几分:“有事没?”
“没事。”竹觅青直起身,轻笑一声,“只是师妹这般容易紧张,午后一同练剑,可怎么好?”
“你哪只眼看见我紧张了?而且练剑归练剑,各练各的,不然我的剑总是会刺到竹子。”她丢下一句,转身便走,再不肯与他多言半字。
看着她平稳的背影,竹觅青立在原地,低笑出声。
真是,一碰就炸,一逗就恼。
午后,竹林空地。
清风穿竹,剑气微动。少年心意,亦是随风而动。
林安澜早已立于场中,桃夭剑幻化脱离出自身。林安澜暗自庆幸,幸亏师傅早已教过她化剑入身的本事,要不然还真措手不及。
桃夭剑出鞘,剑光清冽,身姿翩跹,剑势沉稳利落,一招一式皆有章法。
忽听得身后脚步声传来。
她收剑回身,便见竹觅青缓步而来,手中长剑轻抵地面,笑意温雅。
“师妹剑法,果然不俗啊。”
林安澜白眼一翻,看他:“师兄若是来观战,便站远些,免得误伤旁边竹子。”
竹觅青挑眉:“师妹这是怕伤到我,还是怕被我看出破绽?”
她懒得理他,也懒地维持小说里女主人公的清冷气质。转身再度抬手,剑光再起。
这一次,剑势更快,更稳,带着一丝刻意的较劲。
竹觅青看着她的身影,眼底笑意渐淡,多了几分认真。
片刻后,他也幻化出自己的剑。
抬剑出鞘。竹觅青指尖轻扣剑柄,那剑便似有灵般微微一震。剑身修长如竹,莹白中泛着一层淡青冷光,似寒玉凝霜,又似月光浸过青竹。剑脊之上,隐刻着细密竹纹,不细看几不可察,只在剑光流转时,才会露出几分清锐。他手腕微抬,剑鸣清越,如风穿密竹,泠泠入耳,锋芒内敛,却偏叫人不敢轻近半分。
七星,出鞘。
七星剑是竹觅青的专属配剑,同样是最顶尖的神器,剑柄镶嵌七颗星石。
名为——七星。
两道剑光,一清冽,一张扬。
一静,一动。
一冷,一傲。
在竹林之间,遥遥相对。
剑鸣声声。三月日子就在这剑鸣声缓缓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