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不算陡峭,林间偶有落花随风飘下,沾在朱明清素色的衣摆上,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一步一步,走得稳而缓。竹觅青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身姿挺拔,眼底却没半分恭顺,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方才那点戏谑半点不藏,明晃晃落在林安澜身上。
林安澜闷头走着,余光一瞥,发现那竹觅青在看自己,立马回望,并报以假笑。想要立住善良小师妹的形象,结果那人转头去找朱明清了。她心下不免一闷。
她自小跟着师傅修行,朝夕相伴,晨昏问剑,如今不过是来了个外门少宗主,也敢来分走师傅的注意力,还要同她一道修剑,日日在眼前晃。偏偏人还这么烦。
越想越气,脸色更冷。什么形象也不想立了。
漠鹤眠走在她另一侧,瞧她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活像只炸毛小兽,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怕被前头两人听见,忙用衣袖掩了嘴,只拿眼角偷偷觑她。
林安澜当即瞪他一眼,气鼓鼓偏过头,脚步故意慢了几分,摆明了心情不好。
朱明清虽未回头,耳力却极佳,身后几人的细微动静,尽数落在他耳中。他脚步微顿,并未转身,只淡淡开口,声音清和如山间泉水:“安澜,脚下仔细,莫要走神。”
一句轻描淡写的提醒,却让林安澜心头一紧,虽仍不爽,还是快步跟上,只是脸色依旧难看。明摆了就是看竹某人不爽。
竹觅青直接侧过头,目光光明正大落在林安澜紧绷的侧脸上,桃花眼含笑,唇角弯得明显,半点不藏。他转回目光,对着朱明清,语气也变得没那么温吞,反倒带了点轻挑:“师傅剑术天下闻名,晚辈能跟着学两月,实在侥幸。往后同修,还望林师妹多多指教了。”
他刻意把“林师妹”三个字咬得清晰,眼神又斜斜扫向林安澜,明摆着是故意逗她。
林安澜本就憋着火,被他这么一说,立马知道他在挑衅,当场就炸了点脾气,咬着唇瞪过去,声音又冷又冲:“不必,你自己修你自己的,我修我的,少来烦我。”
半点客气都没有给竹觅青留,冷漠直白。
竹觅青非但不恼,反而低笑出声,不再装什么谦和有礼,眼底兴致盎然,转回头继续与朱明清说话,语气虽仍恭敬,却少了几分虚伪,多了几分坦荡的锋芒。
朱明清微微颔首,偶尔应上一两句,语气始终平和,听不出偏倚,可林安澜瞧着那两人并肩的身影,越看越刺眼,满心不爽全写在脸上。漠鹤眠刚想安慰,林安澜又挥手把他赶走了。
山风掠过林梢,草木清香扑面,本该舒心,林安澜却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本来想立善良小师妹形象呢,这样我至少不会丢师傅的脸,但这人很烦啊。”林安澜心里来来回回想着。
不过片刻,山路尽抛,山头青石长阶直入眼帘,飞檐映着晚光,已是彻底下了山。
竹觅青依旧随在朱明清身侧半步,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温雅,眼底却凝着少年人独有的散漫玩味,目光轻扫林安澜时,似有若无,带着几分探询与较劲,却不张扬,更不喧闹。
林安澜垂着眼,指尖仍轻触剑穗,心头那点郁气还未散,只是在师傅面前懂得收敛,不再像路上那般直白瞪人,只唇线微微抿着,眼尾带着一点浅淡的倔,不吵不闹,却也半点不肯示弱。
朱明清步履清寒,不曾回头,只径直朝着居所行去,周身气息淡远,却将身后两人的暗流涌动,尽数纳入耳中。
不多时,三人已至明清居外,竹影映门,清静简素,正合朱明清清冷性子。
朱明清驻足,回身看向三人,声线平淡无波:“鹤眠,你先回房,傍晚往药圃当值。”
“是,师傅。”漠鹤眠温声应下,看了林安澜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旋即躬身退去。
原地只剩三人,风穿竹影,静得能闻衣袂轻响。
林安澜抬眸,准备开始反击。目光却一怔,落在竹觅青身上,心中小鹿乱撞,刚才没看仔细,这竹觅青还挺帅,但是也挺烦,看在他长得还挺帅的份上,林安澜没有动怒争执,只是装出高冷的模样,语气清清淡淡,却带着直白的不服:“竹师兄倒是会藏,一路上看着恭谨得很。”
竹觅青轻笑一声,声线清润,戏谑藏于眼底,却不越界,只微微躬身,姿态谦和:“林师妹过誉,弟子本分罢了。倒是师妹一路神色不好,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林安澜眉梢微抬,一下子想起之前自己下山时看的话本子,这样装无辜的应该叫“白莲花”吧。心说:你不装了,那我也不装了。随即不再强装全然平静,也不吵闹,面上装出高冷模样,只直白又稳当:“不满谈不上,只是不习惯旁人,突然插在我与师傅之间。”
竹觅青眼底笑意更深,却不逼进,只保持着合适距离,语气依旧戏谑:“原来如此。那往后两月同修,林师妹可要慢慢习惯了。”
林安澜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微恼,抬眼时依旧稳当,只语气带了点冷刺:“习惯不了,也不必习惯。我守好我的修行,你守好你的分寸即可。”
朱明清立在门前,清冷目光扫过二人,无偏无倚,却带着对徒弟的笃定,淡淡开口:“进来说。”
两人一同收了声,先后入内,步调沉稳,无半分喧闹,只眼底的暗流,依旧未平。
明清居正堂简净,无多余陈设,朱明清坐于主位,指尖轻抵膝头,声线清和却郑重:
“往后两月,觅青与安澜一同随我修剑。明清居西侧偏厢已让人收拾妥当,便作你暂住之处,距此处近,晨昏修剑也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落在二人身上:“剑道修心亦修性,可切磋,可相较,不可失了分寸,更不可意气用事。你们二人,资质皆上佳,我一视同仁。”
竹觅青躬身行礼,姿态端方,散漫藏于眼底,语气恭谨:“弟子谨记师傅教诲,往后与林师妹同修,互相砥砺。”
起身时,他目光轻落林安澜身上,笑意浅淡,带着散漫挑衅:“还请林师妹,日后多多指教。”
林安澜亦躬身,朱明清的话愣是一句没听进去,起身时抬眸看他,依旧是那副稳而带刺的模样,声线清浅:“竹师兄各自用功便是,不必虚言。”心里却想:呦,还装热情?我陪你演。
两人一唱一和,把朱明清糊弄了过去。
朱明清微微颔首,清冷眉眼间微有柔和:“时辰不早,你们各自回去休整,明日清晨,准时到此。”
“弟子告退。”
两人同声应下,躬身退至门边,起身时,目光短暂相撞,一者沉稳藏刺,一者戏谑含傲,气氛凝而不躁,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较劲。
林安澜率先转身,步履稳而轻,走出明清居时,她身上瞬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友好友善。转头边走,话都懒得对竹觅青说。
竹觅青看着她的背影,唇角笑意缓缓压下,眼底的玩味与少年意气交织,看了林安澜的背影一眼,随后也缓步离去。
堂内重归寂静。
朱明清望着门外渐远的两道身影,轻轻一叹。这两个傻徒弟,真以为把他骗过去了,还真是小孩子心气。
这两月同修,路还长。
身影在阶前轻晃,晚光透过窗格斜斜洒入,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碎影,堂中烛火未燃,只凭暮色微光,更显清寂。朱明清静立片刻,并未落座,只抬眸朝门外淡淡扬声,声线清寒如碎玉落石,清晰传至巷口:“安澜,留步。″
林安澜的已经走远的脚步骤然顿住,转头往回走,发现竹觅青早跑了,似是生怕留下自己谈话。只能怪自己倒霉,没早跑。
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方才与竹觅青对视时藏下的锐色,一瞬尽数敛去,只余下刚刚答应师傅时的摸样。
她步履轻而稳,重新踏入明清居,躬身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眉眼垂落,唇线轻抿,神貌气度沉静自持,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可那紧抿的唇角、微颤的眼睫,都泄着她未曾平复的心绪,从心里就没有半点真正顺从安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