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澜与溪明月踏入道场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三两两的弟子。道场宽阔,四面开窗,晨光透过窗格斜斜洒入,落在整齐排列的蒲团上,映出一片浅淡的金色。正前方是一张低矮的案几,案上放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身古朴,剑穗已旧,不知是哪位前辈留下的旧物。
“人还不少。”溪明月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场内,“咱们坐哪?”
林安澜抬眼看了看,道场左侧已经坐了几人,右侧还空着一片。她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月鸿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前面还有位置,两位师妹不让一让?”
溪明月回头,白了他一眼:“谁是你师妹?一边去。”
月鸿雁还要再说,被道**一把按住肩膀。道**摇着折扇,对着林安澜溪明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拉着月鸿雁往右侧走去。
竹觅青从两人身侧经过,脚步未停,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林安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林安澜没理他,拉着溪明月在左侧第三排坐下。刚坐定,便听见身后传来月鸿雁压低的声音:“二哥,你坐这边,这边光线好——”
“闭嘴。”竹觅青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溪明月捂着嘴笑,凑到林安澜耳边:“月鸿雁在竹觅青面前跟个鹌鹑似的。”
林安澜用带着笑意的眼神对着溪明月表示肯定,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后排。竹觅青已经坐定,脊背挺直,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利落又清冷,看不出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道场正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走入。
来人一袭玄青色道袍,衣料朴素,却浆洗得极为洁净。长发以木簪束起,鬓边几缕碎发垂落,衬得面容清瘦而温和。他手中无剑,也无拂尘,只握着一卷竹简,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道场内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
那人走到案几后,将竹简轻轻放下,抬眼看向满座弟子。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山间晨雾,扫过众人时,每个人却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贫道青云子,忝为此次换教修习的讲习。”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沉静。
“往后六月,由我讲授法器修理。六月后,另有他人接替。补充一下,净房和浴房在你们房子旁边,有需要的自己随意 ,在一月之后会有小测,自己根据自己情况认真听,努力练,争取取得甲等。每礼拜六礼拜七,各位都可自行选择是回宗门还是去山下历练游玩,自己选择,不过都要让我以及你们的家人知道才可。这两天我会下发课时表,这六个月严格按照上面来。争取获得好成绩。”
他说着,抬手拿起案上的那柄旧剑,轻轻抽出三寸。剑光一闪,又被他推了回去。
“你们在这里,就不单单只是修自己擅长的法术了,统共有五门术法,有不同教师教你们。我教你们法器修。你们现在只是学最基础的,更深奥的自由你们师傅父母去教,现在我介绍一下五修。观势修,即为观察地势,判断风水;仙历修,即为了解修仙历史,在历史中摄取经验;阵法修,即为布阵,或捉妖;符纸修,即为提画符纸,伏妖对魔。法器修,法器修一途,先修心,后练器。心不定,器则不稳;神不宁,气则不聚。法器不同,情况不同在你们这么大,应该先打基础,以后你们才好学自己宗门的秘法。今日第一课——”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在林安澜身上停了一瞬。
“便先讲讲,何为‘器心’。”
林安澜心头莫名一凛。
她觉得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认识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青云子已经收回视线,开始讲授。他的声音平缓,内容却极扎实,从剑心讲到剑意,从剑意讲到剑气,层层递进,不蔓不枝。
林安澜很快便沉浸进去,忘了方才那一瞬的异样。
只是偶尔,她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青云子的——是别处。
她没有回头。
日头渐渐升高,第一课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
青云子合上竹简,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今日便到此处。明日此时,继续。”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忽然一顿。
“林安澜。”
林安澜一愣,抬头看向他。
青云子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声音依旧清淡:“课后留一步。”
说罢,他便迈步离去,只留下满室疑惑的目光,和后排某人轻轻挑起的眉。
道场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好奇地看向林安澜,有人压低声音互相询问“林安澜是谁”,有回答的声音“似是玄青门朱先师座下二弟子”更多人只是匆匆收拾起身,陆续离开。
溪明月一把抓住林安澜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安澜,你认识青云子先生?”
“不认识。”林安澜摇头,眉头微蹙,“从未见过。”
“那他怎么单独留你?”溪明月满脸疑惑,随即又笑起来,“不会是看你资质好,想私下指点吧?”
林安澜没接话。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我先出去等你。”溪明月起身,拍拍她的手,“别担心,青云子先生看着不像坏人。况且这是在咱们的地盘上,去吧,我等你啊。”
她说完便往外走,路过右侧时,还不忘朝月鸿雁的方向瞪了一眼。
月鸿雁正要开口说什么,被道**拉着往外走。竹觅青起身最慢,经过林安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林安澜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只是语气比平时淡了几分:“你得罪过什么人?”
林安澜一愣:“什么?”
竹觅青没解释,只是收回目光,淡淡道:“随便问问。”
说完他便走了,背影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只是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望着那背影,林安澜莫名其妙的感叹:死竹虫,装模作样,看见我被留堂,出了门,嘴角都要笑烂了吧。
道场内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林安澜一人坐在蒲团上。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膝头,暖意融融,她却莫名觉得有些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云子去而复返。他依旧是那副清淡的模样,走到案几后坐下,抬眼看向林安澜。
“过来坐。”
他指了指案几前的蒲团。
林安澜起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近距离看,青云子比方才显得更清瘦一些,眼角的细纹透出几分沧桑,但那双眼睛依旧淡得出奇,像是看透了太多东西,已经没什么能激起波澜。林安澜心里偷想:这不话本子里的清冷先生吗,和我师傅能比。
“你不必紧张。”青云子开口,以为林安澜走神是紧张。声音依旧平缓,“我只是想看看你。”
林安澜心头一紧:“看我?”
青云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放在案上。
那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像是云纹,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安澜一眼看去,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认得这个吗?”青云子问。
林安澜摇头。
青云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
“不认得也好。”他将玉佩收回袖中,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你师父朱明清,近来可好?”
林安澜一怔:“先生认识我师父?”
“故人。”青云子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颈间那枚云纹玉佩,可否借我一观?”
林安澜下意识抬手按住衣领。那是她从小戴在身上的东西,阿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从不离身。
青云子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不愿便罢了。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有些事,你早晚要知道。早一日知道,未必是好事;晚一日知道,也未必是坏事。”
林安澜心头震动,脱口而出:“先生知道我的身世?”
青云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竹林,许久之后,才轻轻说了一句:
“你阿娘,是个很好的人。”
林安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等她回过神来想要追问时,青云子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先生——您认识我阿娘?”
青云子脚步顿了顿,却未回头。
“故人。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便可。”
只这两个字,便再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依旧温暖,竹影依旧摇曳,道场内只剩下林安澜一人,怔怔地坐在蒲团上。
故人。
阿娘的故人。
她从小只知道阿娘是云青村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听阿娘提起过任何修仙界的事。可青云子这样的修道之人,怎么会是阿娘的故人?虽然她记不清阿娘,也记不清父亲了,现在她只知道她的亲人是师傅师兄师姑师祖。至于阿娘,师傅从没给她提过。
林安澜低头看向颈间的云纹玉佩。玉佩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只是,她微微感觉,她对母亲,好像已经没有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