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宁裕不禁失声道。
想到老人对于他救命钱说法的纠正,意无间改口道:“留下你的买命钱。”,并且示意他看枕边的断肢。
宁裕心中警铃狂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买命钱……有人买了他的命?!
刚刚只是瞥了一眼没仔细看,那节断肢表面光滑,无皮肤纹理,弯曲的关节处以小球连接,若是稍加掩饰便如同人类的手臂一般。
这是什么?他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
刚清醒过来的宁裕显然没有将这截手臂与在船上对峙的袭击者联系在一起,硬着头皮道:“请先生明示。”
听不懂吗?
意无间只好把话摊开说:“我们救了你,而你需要支付一笔报酬。”
“……”就这?
宁裕沉默了,几番斟酌后他小心翼翼问道:“那这个是……?”
“这是追杀你的人留下的,你忘了吗?你也失忆了?”
鉴于宁裕不太聪明的表现,意无间还特地跑出房间把那柄砍刀拿了过来,将刀尖怼在他面前,好让他看清楚。
“这把刀上的毒和你伤口上的毒是一样的,看到这个你还能记得多少?”
他看看断肢,再看看眼熟的刀,再看看意无间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好像连上了什么。
巩昌此行顺遂,回程却遇劫匪,多半是有人做贼心虚决定先下手为强,买通船上的人在他们饭里下药,还雇凶杀人,没想到被他逃掉还遇上了熟人(?),为了偿还他曾经的人情冒险救下了他,向他索要买命钱是为了给黑市一个交代吧!
不管了,性命要紧。
“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待我回到京城,定将报酬双手奉上。”
宁裕微微偏头离那快贴到他脸上的砍刀远一点,抬头与意无间双眼对视,眼神十分真诚。
意无间满意了。
“不知先生能否透露…是谁买了我的命?”
“哦,他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们是可以见面的关系吗?
*
“所以,这就是你找他要买命钱的理由?”
见意无间点头,老人只觉得脑子里突突地跳。
没想到他去集市买个菜的功夫,宁裕就醒了。
更没想到在意无间识破他的借口点出认识人家后,竟还是将他的借口听进去了,平时他怎么没这么听话?!
买命钱...还不如说是救命钱呢!
老人深感自己在教育的路上还有非常大的进步空间,苦命地给宁裕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
听完的宁裕也沉默了,难以置信,他们就这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聊了半天。
“这世上竟还有此等法术,能将陶瓷玉器变成杀人利器……”
宁裕想起了船上那悠长的声响,他本以为是那人在身上藏有钢板,再加上他中药虚弱无力才会被震开,结果对面根本就不是人。
“多亏了辛伯伯和意先生,不然此次我怕是在劫难逃了。”
老人原名辛九折,医术精湛,为太医院院使。曾随军出征,与宁裕的父亲,怀毅侯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宁裕出生时贺夫人难产,他还去帮忙接生了。只可惜遭到同僚忌恨陷害,先帝听信谣言将他革职,心灰意冷下拒绝了怀毅侯的帮助离开了京城。
老人想到从前的事,叹了口气,“是啊,真没想到...你都十六岁了吧?和小时候变化不大啊,不然哪那么容易认出你。”
宁裕不好意思地用手挠了挠头,傻傻笑道:“是啊,哈哈。”
意无间:“……”
“你伤口裂开了。”
宁裕:“?!”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面对重新包扎好伤口的宁裕,老人的表情严肃。
他知道,感觉不到疼痛并不是一件好事,就像刚刚宁裕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伤口裂开一样,伤口有任何的问题他都无法及时察觉。伤及经络,就算伤口愈合后也会有无法根治的后遗症。
面对挚友的独子,他实在是心软。宁裕这孩子从小习武,不曾懈怠,现在刚入仕途就遭此劫难,“右手算是废了”这种话一时间难以说出口。
光看脸色就知道自己的情况并不明朗,“辛伯伯,晚辈遭此劫难,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无论怎么样我都能接受的。”
“……”
沉默半响,老人坚定地说道:“我会想办法把后遗症缩到最小。”他站起身,“你好好在这里养伤,你的情况我会传信给侯府的,不用担心那边的事。”
为了保证宁裕的伤口不会再次因为他无意间的动作而裂开,老人和意无间联手给他设计了一个兼具舒适度与束缚性的包扎方式。
看着两人熟练的合作着,宁裕感慨道:“您在这里也收了一个好徒弟呢。”
老人与意无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谁是我/他徒弟?”
宁裕:“?”
老人嘴角抽搐,说:“光是让他学会说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再收他当徒弟,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意无间不满,“我这么聪明,幽默又开朗,你到底有什么好嫌弃的?”
“?”老人难以置信,“你说的都是谁啊?”
*
“啊——”
意无间面无表情地举着勺子对着宁裕,学着曾看到的给小孩喂食的大人的举动给宁裕喂食。
宁裕面红耳赤,他实在是不太能应对这种情况,毕竟他只是右手不能动,用勺子的话左手完全没问题啊。
可他完全无法阻止兴头上的意无间,老人也不想打扰意无间的兴致。
对于宁裕求救的眼神,老人采取了无视并憋笑的不道德措施。
面对实在不配合的患者,意无间好心劝慰道:“没关系不用害羞,你是病患,就算是你去茅房不方便,我也……”
不妥。
“嗯…这个还是你自己做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嗬…咳咳咳!”
老人笑得一口气给饭吸气道里了,痛苦地捂着嘴咳嗽,连忙给自己倒水顺气。
宁裕:“……”
何奈孩子实在害羞,坚决不妥协,令意无间丧失了学习兴趣。
他再也不会去生病小孩家里观摩大人照顾小孩,并不经意透露小孩生病的具体原因了。
哈哈,下次那个村里人找老人看病的时候他再去找那个小孩玩好了。
*
这段时间不可谓风平浪静,只能说鸡犬不宁。
那边的追杀除了意无间解决的那个瓷人外再也没有派过人来,而宁裕在老人的治疗和意无间的照料下,伤口好得飞快,日子也过风生水起,就连那位每月来报道的送财童子也要感叹一声精彩。
表皮的伤口愈合了,骨骼与经络的伤还需再养养。
宁裕的右手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抓握运动,力量也有限,他现在甚至拿不起一个碗。
他的右肩至整个右手,以及胸口右边受伤的部位都是无感的,不只是痛觉,就连温度和触觉也没有。
但就像他先前对老人说的那样,他对此接受良好。
“还能动就行。”宁裕乐观道。
老人:“...没好的时候你也能动啊。”
接下来的治疗就是围绕如何减轻后遗症的相关内容了,专业的事就让专业的人去研究。
老人每天只需要专注于这个就足够了,而意无间要考虑的就多了,比如:
“中午吃什么?”
“晚上吃什么?”
“吃鸡胸肉吗?鸡爪呢?”
“你不能直接长出新的右手吗?”
“要不要试试把右手换成这个假肢?”
宁裕:“......”
没时间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伤了,他能保住自己的右手就已经很费劲了。
在右手保卫战艰难获取胜利后,宁裕一口气还没出完,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是送财童子,宋材。
今天不是来送财的,而是来送信的。
他似乎有什么特殊的渠道,寄出的信后总是很快就能得到回应。
信中是关于送粮队在回程遇袭事件的处理:
调查的人说是水匪本来就打算打劫粮队,但记错了时间,这才出现了回程时反而被袭击的事情。目前的进度已经是派人去剿灭水匪了,让他安心养伤,其余的回京城后再议。
“水匪?”宁裕冷哼一声,把信丢在桌子上,“把人当傻子糊弄呢。”
先不说这次随行的队伍中武将的能力几何,水匪怎么会只针对有他在的船只,若真是要粮,未免也要得太少了点。
宁裕能断定,此次遇袭与巩昌那位逃不开关系。
巩昌一向水土肥沃,风调雨顺,却在近些年多闹干旱和蝗虫。他领命前往巩昌不仅是送粮赈灾,还要暗中调查当地官员有无贪污受贿的情况。
刚到巩昌时,知州府中已断粮三日,接待他们的江知州也形容枯槁,一见到他们就声泪俱下,看得人心不忍。
救济粮的搬运非常的顺利,施粥的安排也极为妥当,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施粥几日,百姓们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反而是那位江知州肉眼可见的容光焕发,虽然依旧消瘦,可光看面色可比同样喝粥的百姓们好太多了。
他怀疑江知州多贪了粮食,于是去了一趟粮仓,顺便还捉到了几只藏在里面的蝗虫,无果,他转头又去了知州府。
在知州府蹲了几天,一切如常。
百姓空洞的眼神,知州愈发满足的姿态,夜巡时的寂静。
怀疑在心中泛滥,无法说、不可说。
直到回程,那场袭击打破了犹豫,那位江知州,绝对有大问题。
“劳烦宋先生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回封信。”
宋材点头答应,在门外默默等待,他不太想面对意无间。
最近意无间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像是盯上了猎物一般,那种跃跃欲试的危险态度让他毛骨悚然。
“意先生,能麻烦你帮我写一下吗?”
“可以,写什么?”意无间很爽快地答应了。
让宁裕意外的是,意无间的字很漂亮,“意先生的字和辛伯伯一模一样呢。”
“嗯哼~”意无间不置可否,有点骄傲的昂起下巴。
心情愉悦的意无间决定再帮他一个忙,帮他把信封交给了宋材。
在宋材伸手要取走信封时,意无间捏紧了信纸,另一只手趁他没反应过来在他手臂上捏了两下,宋材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啊,原来你不是瓷器组成的吗?”
宋材瞳孔骤缩,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几步,取走信纸,微笑道:“我当然是人了。”
“这样。”意无间冷冷地扫视宋材上下,半晌,他放过了他,似笑非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宋材汗都要下来了,“不会,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意无间背过身挥了挥手,“再见。”
*
傍晚
面对桌子上的珍馐美馔,宁裕怀揣着忧虑,大快朵颐。
刚开始使用左手还不太适应,渐渐在另外两人的毫不相让下迅速地熟练了。
他敢说,现在的左手使筷子比曾经的右手快多了。
吃饱后放下碗筷,宁裕欲言又止,几番犹豫下,他说:“我要回京城了。”
“你想回就回啊。”老人擦擦嘴,“你的伤也稳定下来了,我给你写个方子,回去后搭配针灸继续喝一段时间也差不多。”
“......辛伯伯,意先生,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一时间好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在两人的视线下宁裕紧张地吞了下口水,正要张嘴时,老人开口了。
“好啊。”
老人答应得很干脆。
干脆到宁裕准备的话都没排上用场,他当场愣住,“诶?”
意无间问道:“有大房子住吗?”
宁裕回过神来,“当然了!”他努力向意无间推销自己家,“你可以独自住一个比现在大两倍以上的屋子里,我家还有演武场,箭楼和兵器库!您喜欢什么可以和我说,我出钱给您修一个!”
“你骗我。”意无间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转头对老人质问道:“你不是说有十倍吗?”
“我什么时候说......”老人一头雾水,想起什么后他无语的说:“你怎么还没忘记这茬?”
“那是夸张,是一种修辞手法知不知道,嘶...我记得我教过你这个吧?这个你怎么没记住?”
意无间捂耳朵逃避。
意无间此人有很强的地域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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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养伤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