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被阳光照醒的时候,李向晚正看着他。
一只手撑着头,侧躺着,手臂弯曲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着,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棕色。
“醒了?”李向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顾夏说。声音闷在李向晚的胸膛里,闷闷的,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不好意思见人的小孩。
“饿不饿?”
顾夏想了想。胃里空空的,昨天晚上只吃了几串烤肉和半瓶矿泉水,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确实饿了。
“饿。”他说。
李向晚笑了。他俯下身,在顾夏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你再睡一会儿,”李向晚说,掀开被子坐起来,“我下楼去准备早餐。”
他捡起地上的T恤套在头上,动作很快,快到顾夏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背就看不到了。他走出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半个多小时之后,李向晚端着一碗馄饨走了进来。
不是从外面买的,是他自己包的。边缘捏得不太整齐,有几个煮的时候破了皮,馅料从裂缝里漏出来,把汤染成一种淡淡的肉色。但碗里飘着葱花和虾皮,还有几滴香油,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和晨光混在一起,暖洋洋的。
李向晚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我看冰箱里有荠菜,也有猪肉,就试着做了一下。时间太赶了,样子不是很好看。”
顾夏看着他,说:“已经很好看了,至少比我强。”
李向晚笑着说:“那好,以后我负责做,你负责吃。”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送到嘴边轻轻地吹了吹,确定已经凉了之后,才把馄饨送到顾夏的嘴边。
“张嘴。”他说。
顾夏张开嘴。馄饨被送进来。
接着他把第二个馄饨吹凉,送到顾夏嘴边。
顾夏没有张嘴。他看着他。
“李向晚。”他说。
“嗯?”
“我害怕。”
“怕什么?”
“怕这只是一场梦,从你转学来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李向晚把勺子放回碗里,伸出手,拉过顾夏的手。他把顾夏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隔着皮肤和肌肉和肋骨,顾夏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
“不是梦。”李向晚说,“你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吗?”
顾夏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陷在T恤的布料里,感觉到那下面的心脏在一缩一放,一缩一放,像一个在用力跳动的、很小很小的、很有力量的动物。
“它的每一个节奏,”李向晚说,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都在说——我、爱、你。”
他把三个字拆开了说。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每一个字之间停顿一秒钟。那三秒钟里,顾夏听到了三次心跳。咚——我。咚——爱。咚——你。他分不清那是李向晚的心跳还是自己的心跳。也许两个都是。也许两颗心在那一刻跳成了同一个节奏。
吃完馄饨,李向晚把碗收了,在厨房里洗了,放回了碗柜里。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帮顾夏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今天想去哪里?”他问,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他说,“去哪里都好。”
李向晚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贴在他的胸口上,不动,只是贴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很乖的、不会乱跑的猫。
“那去游乐园吧。”李向晚说。
顾夏抬起头。“游乐园?”
“嗯。”
“你去过吗?”
“去过。只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那再去一次。”顾夏说。
李向晚骑车载着顾夏,慢悠悠地穿过老城区的巷子。
游乐园在城市的东边,离老城区不远,骑车大概二十分钟。是江城唯一的一家游乐园,已经开了十几年了,设备有些旧,摩天轮的油漆剥落了不少,过山车的轨道上有一层薄薄的锈,但每到节假日,还是有很多人来。门票不贵,五块钱一张,进去之后好多项目还要再单独买票。
李向晚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扶着顾夏走进大门。
游乐园里很热闹——有牵着手的情侣,有追着跑的小孩,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
小丑在门口吹气球,把气球拧成小狗、小猫、小花的形状,递给每一个经过的小朋友。有个小朋友的气球飞走了,挂在头顶的树枝上,够不着,站在那里哇哇地哭。李向晚走过去,踮起脚尖,把气球从树枝上取下来,递给小朋友。小朋友不哭了,抱着气球,看着李向晚,说了一声“谢谢哥哥”。李向晚笑了笑,走回来。
“你挺会哄小孩的。”顾夏说。
“还行。”李向晚说。
又是“还行”。
虽然顾夏已经可以勉强一个人走路了,但走的很慢,走久了还是会疼。能玩的项目不多——过山车不行,海盗船不行,蹦极也不行。
李向晚扶着他,在游乐园里慢慢地走着,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南边。他们看了碰碰车,看了旋转飞椅,看了激流勇进,看了每一个项目前面的长队和每一个从项目上下来的人脸上的表情——有兴奋的,有害怕的,有晕得想吐的,有还想再玩一次的。
“想玩什么?”李向晚问。
顾夏看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游乐园中央的那个旋转木马上。木马是白色的,有些旧了,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但顶棚上的灯还亮着,一圈一圈的,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星星。音乐从喇叭里传出来,是《致爱丽丝》,被电子琴改编过的版本,听起来有些幼稚,但很好听。
“那个。”顾夏说,指了指旋转木马。
李向晚看了一眼旋转木马,又看了一眼顾夏。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旋转木马?”
“嗯。”
“你不是说只要和我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吗?”
“是啊。”
“那为什么选旋转木马?”
“因为——”顾夏想了想,“因为其他的我玩不了。”
李向晚笑了。他扶着顾夏走到旋转木马的入口,买了两张票。检票的阿姨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顾夏腿上的石膏一眼,笑了笑,说:“小伙子,坐稳了,别摔着。”
“知道了,阿姨。”李向晚说。
旋转木马转得很慢。很慢,很慢,慢到顾夏觉得它好像随时会停下来。音乐一遍一遍地循环着,电子琴的音色有些刺耳,但在这午后的阳光里,在这旧旧的、漆面剥落的旋转木马上面,那个声音却变得很好听——
顾夏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李向晚骑在他旁边的那匹。两匹马并排着,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像两匹真的在草原上奔跑的马——
“你在笑什么?”顾夏问。
“没笑。”李向晚说。
“你明明在笑。”
“没有。”
“有。”
“好吧,”李向晚说,嘴角翘得更高了一些,“我在笑你骑白马的样子。”
“怎么了?”
“不像王子。”李向晚说。
“像什么?”
李向晚想了想。“像唐僧。”
顾夏瞪了他一眼。李向晚笑的更开心了。
“那你是什么?”顾夏问,“孙悟空?”
“不,”李向晚说,伸出手,握住顾夏的手,“我是那匹白马。”
“顾夏!李向晚!”
一个声音从旋转木马下面传来,响亮得像一颗鞭炮。顾夏循声望去,陈薇荫站在栏杆外面,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另一只手在朝他们使劲地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辫,和在学校里一模一样。但她的表情和在学校里不一样——不是那种被试卷和考试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像这午后的阳光一样明亮的快乐。
“你们怎么在这儿?”她喊。
“你怎么也在这儿?”顾夏喊回去。
“我来放松一下啊。你看,还有谁?”她指了指身后。
不远处是孙浩和赵敏,再旁边是张伟。
旋转木马停了。李向晚先下来,然后扶着顾夏下来。
陈薇荫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狡黠的、意味深长的笑。“你们两个怎么今天这么有空?不用做题吗?”
“国庆放假,和你一样出来放松放松。”顾夏说。
“我问的是——你们两个怎么一起出来玩?别告诉我只是邻居。”
“因为,我俩交往了。”顾夏贴在陈薇荫的耳畔说。
“啊?”
李向晚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一定帮你们保密。”陈薇荫像是了却了一件人生大事一样,欣慰的看着顾夏,“终于遇到白马王子了。”
“不是白马王子,是白龙马。”顾夏看向李向晚。
中午的时候,五个人在游乐园外面的快餐店吃了午饭。汉堡,薯条,可乐,都是垃圾食品,但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孙浩和赵敏坐在一起,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一下,然后飞快地分开,然后又碰一下。
顾夏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和——
然后耳朵变得红扑扑的,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可乐。
陈薇荫看着两人的神情,笑出了声。
孙浩问她在笑什么?
她说当然是因为开心啊。
至于开心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最好的朋友,遇见了他爱也爱他的人。
下午,张伟和朋友去了体育馆。孙浩和赵敏去看电影了。
陈薇荫站在游乐园门口,看着顾夏和李向晚,询问:“你们呢?”
“去看电影吧。”李向晚说。
“那我也——”
“你该回家了。”顾夏说。
“为什么?”
“因为——”顾夏想了想,“大白天的,不需要电灯泡。”
“顾夏,你重色轻友。”
“我没有。”
“你有。你以前都会让我跟着的。现在有了李向晚,就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
“因为——”
“因为什么?”
顾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了李向晚一眼,李向晚正在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你自己解决”的光。
“因为你该回去写作业了。”顾夏说。
陈薇荫瞪了他一眼。然后她转向李向晚,脸上的表情从调侃变成了认真。她看着李向晚,看了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在李向晚的肩膀上拍了拍。
“李向晚,”她说,“你还记得物理试卷的事吗?”
“记得。”李向晚说。
“你们两个都是九十九分。”
“嗯。”
“我说过什么?”
李向晚想了想。“你说——九十九和九十九,可以长长久久。”
“对。”陈薇荫说,“我说你们可以长长久久。我说对了。”
她看了看顾夏,又看了看李向晚。
“以后要是能结婚,”她说,“别忘记,我是你们的媒人。”
电影是一部新上映的爱情片。
电影院在商场的四楼,不大,只有六个厅。他们选的那厅在走廊的最里面,门口的灯箱上贴着海报——一男一女站在海边,手牵着手,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红色。片名顾夏没记住,导演也没记住。他只记得电影开始的时候,李向晚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手心贴着手心,手指缠着手指。
电影放了什么他不太清楚。好像是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生,但不敢说,偷偷在她课桌里塞情书,在她家门口等她放学,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个很大很大的熊。后来女生知道了,也喜欢他,两个人在学校的天台上接吻,被教导主任抓住了,在全校面前念检讨。再后来他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慢慢地就不联系了。很多年以后在街上偶遇,女生牵着小孩,男生身边站着另一个人。他们笑了笑,说了声“好久不见”,然后各自走了。
顾夏看到一半的时候,把脸转过去,看着李向晚。银幕上的光照在李向晚的脸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看着银幕,但目光不在银幕上。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握着顾夏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顾夏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同步。
顾夏靠过去,把头靠在李向晚的肩膀上。他不知道电影最后是什么结局。他只知道电影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李向晚还握着他的手。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老城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着梧桐树的叶子和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王奶奶家的院门开着,灯也亮着,厨房的窗户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清蒸鲈鱼的,还有冬瓜排骨汤……
他们刚走进院子,王奶奶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她笑着,“等你们好久了,饭菜都热了两遍了。”
不多时,王奶奶端着一个大托盘走过来,上面摆了四菜一汤,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外婆,您也拿双筷子一起吃啊。”李向晚说。
“外婆已经吃饱了。”王奶奶指着鲈鱼说,“瞧,我自己吃了一小半呢。”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李向晚,伸出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已经有了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向晚,”她说,“小夏妈妈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顾他。”
“知道了,外婆。”李向晚说。
“他腿还没好,上下楼梯你要扶着他。”
“知道了。”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王奶奶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才回了家。
晚上,李向晚在浴缸里放满了水。
李向晚先坐进去,然后扶着顾夏坐进去。顾夏的腿打着石膏,不能沾水,只能架在浴缸的边缘上,搭着一条干毛巾。姿势有些别扭,但顾夏不在乎。
水很热,热到皮肤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李向晚坐在他身后,他的胸口贴着顾夏的后背,他的手臂环着顾夏的腰。他的手在水里慢慢地移动着,帮顾夏擦着肩膀、手臂、胸口。
“顾夏。”李向晚说。
“嗯。”
“你想考哪个大学?”
顾夏想了很久。久到浴室里的蒸汽把天花板都蒙上了一层水珠,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发出很轻的、很清脆的声响。
“你呢?”他问,“你有想去的学校吗?”
“我问你的。”
“我想先听你的。”
李向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顾夏的肚子上停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想什么。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他说,“你呢?”
顾夏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当个编剧,或者音乐剧导演。”顾夏说。
“那好啊。”李向晚说,“你学编剧,我就去学导演。这样以后我们夫夫两个还可以一起搭档。”
顾夏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个词。”
李向晚的嘴角翘起来。“哪个词?”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李向晚说。
“李向晚。”顾夏说。
“嗯?”
“你再说一遍。”
李向晚笑了。他把顾夏往自己怀里拉了拉,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他的呼吸吹进顾夏的耳道里,温热的,痒痒的,像春天的风。
“夫夫。”他说,“一男一女,老婆老公,叫夫妇。我们两个都是男生,都是老公,那当然叫夫夫。”
“夫夫。”他重复了一遍。
“嗯。”李向晚说。
“那——”顾夏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差点被水龙头滴水的声音盖住,“那你是老公,我也是老公?”
“对。”
“那谁是谁的老公?”
李向晚想了想。“都是。”他说,“你是我的老公,我是你的老公。”
顾夏把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地吹了一串泡泡。水很热,烫得他的脸更红了。他从水里抬起头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水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老公。”他说。
“老公。”他也说。
顾夏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
他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