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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告白(P)

九月的最后一周,顾夏的伤好了很多。

医生说年轻人骨头长得快,再养养就可以拆石膏了。

高三的生活——不会因为谁断了腿就停下来,不会因为谁心里装着什么人就慢下来。它像一辆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冲,你只能坐在上面,抓着扶手,不被甩下去。

每周一次小考,每两周一次大考。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九门课轮番轰炸,试卷摞起来比课本还高。教室里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顾夏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个九月没有李向晚,他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和所有人一样,烦躁、疲惫、不想说话。

九月最后一周的周五,孙浩在午饭的时候凑到陈薇荫面前。

“再组一次局吧。”他说,嘴里还含着半块排骨,声音含含糊糊的,“国庆那天,还是东湖。再不去放松一下,我要疯了。”

陈薇荫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比夏天的时候长了很多,乱糟糟的,打球的时候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像一个星期没有洗过。

“你不是每周都有训练吗?”她说。

“不一样。”孙浩说,“训练是一个人,烧烤是一群人。”

陈薇荫没有立刻答应。她转过头,看了顾夏一眼。顾夏正在喝汤,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沉在碗底,蛋花浮在上面。

“你去不去?”她问。

“去。”顾夏说。

“你呢?”她看李向晚。

李向晚正在吃饭,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顾夏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但陈薇荫看到了。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国庆那天。”她说,“老地方,老时间。我再去问问其他人。”

国庆那天,江城的天很高,很蓝。

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眼能望到天边的蓝。云很少,几朵白的,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像被人画上去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对岸的桂花香和游人的欢笑声。

顾夏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他的腿上还打着石膏,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李向晚从出租车上把他扶下来,扶到石头上坐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拳头的宽度。

烧烤架支起来了,炭火烧起来了,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地响着,油脂滴在炭上,冒出一阵一阵的白烟。孙浩站在烤架前面,翻着肉串,手法比夏天的时候熟练了很多——先刷油,再撒盐,再撒孜然和辣椒粉,翻一面,再刷油,再撒调料。他的动作很快,利索得很。

“熟了没?”张伟蹲在旁边问。

“急什么?”孙浩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

“你每次都说急什么,每次都是你烤得最慢。”

“慢工出细活,懂不懂?”

“不懂。我只知道饿了。”

孙浩翻了一个白眼,从烤架上拿起一串肉,递给张伟。张伟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他说,嘴里含着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废话。”孙浩说,嘴角翘起来,藏不住的笑。

陈薇荫在野餐垫上归置着水果、零食、饮料。范玲玲没有来,她的位置空着,换成了孙浩的女朋友赵敏。

啤酒是孙浩带来的,两箱,还是冰镇的,瓶子上挂着水珠。他用牙咬开瓶盖,啤酒的气泡从瓶口涌出来,溅了他一手。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爽!”他说。

其他人也纷纷开了瓶。

“干杯!”

顾夏举着椰子汁和大家一起觥筹交错。

“来来来!玩扑克,和上次一样——”陈薇荫拍着手喊,“真心话大冒险!”

她洗牌的手法还是很烂,牌从她手里飞出来,散了一地。

这次不是范玲玲帮忙洗牌,变成了孙浩。

孙浩把牌从地上捡起来,洗了一遍。他的手法比陈薇荫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牌没有飞出去。

第一轮。孙浩抽到了最小。他选了大冒险。

“去那边跟钓鱼的老大爷说一声‘爷爷,你今天的鱼竿真好看’。”陈薇荫说。

孙浩站起来,走到湖边那个钓鱼的老大爷身边,弯下腰,说了一句什么。老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钓鱼。

孙浩跑回来,笑得前仰后合,跟大家说:“这个老大爷已经知道咱们的套路了,他说让咱们晚点新鲜玩意。”

说完,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第二轮。顾夏抽到了最小。

他看着手里的扑克牌。红桃三。最小的点数。他把牌放在石头上,抬起头,看着陈薇荫。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狡黠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真心话。”顾夏说。

陈薇荫的眼睛更亮了。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即将问出最重要问题的记者。

“你喜欢的人,在不在这里?”

湖面上的风停了一下。柳枝不摇了。蝉也不叫了。烤架上的炭火暗了一些,好像也在等一个答案。

所有人都看着顾夏。

李向晚也看着他,然后喝了一口啤酒。

“有。”他说。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湖边,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大家开始起哄,说:“是谁?”

“就是你啊,陈薇荫同学。从高一开始,我就喜欢你。”

“去你的。”陈薇荫推搡着,笑着,眼睛看向李向晚,捕捉到了他的异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正常。

那天,李向晚喝了很多酒。

到晚上散场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

“李向晚,你没事吧?”孙浩问。

“没事。”李向晚说,手里拿着喝完的啤酒瓶,眼睛迷离,望的却是顾夏的方向。

孙浩帮忙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李向晚架到了后排,然后又把顾夏扶上车。他自己坐在副驾驶,扣上安全带:“师傅,先去一趟老城区。”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像很多只正在眨眼的、很困的眼睛。李向晚坐在后座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重,一起一伏的,肩膀跟着呼吸上下动着。

顾夏坐在他旁边。他看着窗外,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但他能感觉到李向晚的体温——

车子在顾夏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王奶奶家的院门关着,灯也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顾夏家的客厅也是黑的。林文清今天回娘家了,等假期结束之后才回来。她临走前把顾夏托付给了李向晚。王奶奶打着包票说,让林文清放心,这段时间就让李向晚天天跟在顾夏身边,照顾着他。

孙浩让司机稍等一会,先把李向晚架到了客厅沙发上,然后又把顾夏扶了进来,问:“你俩一个腿瘸着,一个人醉了。真不需要我照顾吗?”

“不用!”顾夏笑着说,“我可以的。”

孙浩再三确定之后,才坐上计程车,朝着自己租住的房子驶去。

顾夏单腿跳着,扶着墙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端了一盆温水,跳了出来。

顾夏轻轻抚摸着李向晚的头发,然后又腾出手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干。水从毛巾里挤出来,滴在盆里,发出很轻的、很清脆的声音。他拿着毛巾,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掀起李向晚的衣服下摆。

和两个多月前一样的动作。但两个人的位置换了。那时候是李向晚帮他擦,现在是他帮李向晚擦。那时候他醉了,现在醉的是李向晚。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也是什么都知道——

他把校服从李向晚的头上脱下来。李向晚的手臂软软地垂着,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他只是在睡梦中轻轻地哼了一声,皱了皱眉,然后头歪向了另一边。

他的身体在灯光下很好看。肩膀很宽,手臂上有肌肉的线条,胸口的轮廓很清晰,腰很窄,腹肌很结实。

顾夏把毛巾覆在他的胸口上。

他擦完上半身,把毛巾放回盆里洗了一遍。水从白色变成浑浊的,带着酒精的味道和李向晚身上的味道。他把毛巾拧干,折好,放在茶几上。

他蹲在沙发前面,看着李向晚的脸。

一番挣扎之后,他低下头,吻在了李向晚的嘴唇上。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李向晚抓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住了,是被发现了吗?

李向晚睁开了眼睛。

接着用力一拉。

顾夏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两个人的嘴唇再次贴合在一起。

顾夏的脑子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片空白,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顾夏。”李向晚开口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的沙哑,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夏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胸口。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向晚的眼睛。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老师面前,等着被批评,等着被拒绝,等着那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或者“你误会了,我只是把你当兄弟”。

李向晚又吻了上去,接着是一句:“我也喜欢你。”

“我们交往吧。”李向晚贴在顾夏的耳朵边,温柔的说。

“好……”

话音未落,李向晚又和他缠绵在了一起。

他们把战场从沙发挪到了床上。

顾夏的手指从李向晚的眉毛开始,慢慢地往下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喉结。他的手指在他的喉结上停了一下,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在微微地颤动着,和他的呼吸同步。

李向晚的手也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指很轻,很慢,像在弹一首很慢的、没有名字的曲子。他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肘,从手肘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手指——然后十指相扣。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

顾夏那条打了石膏的小腿腿架在李向晚的小腿上。

他们吻着,摸着,抱着。

他们的身体在床单上摩擦着,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

顾夏的呼吸变得很重,李向晚的呼吸也变得很重。

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照在地板上,照在散落的衣服上,照在两个年轻的、**的身体上。

李向晚的手在顾夏的腰侧停住了。

“顾夏。”他说。

“嗯。”

“我们停下来吧。”

顾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的手停在了李向晚的背上,手指蜷缩着,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收回来。

“等我们成年。”李向晚说。

“你是我到现在为止最珍惜的人,”他说,手指从顾夏的腰侧移到他的手上,握住他的手,“将来也是。”

他把“最珍惜”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重到砸在顾夏的心口上,砸出一个很深很深的、永远不会愈合的坑。

“我不想我们因为冲动,做出以后可能会后悔的事情。”

顾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久到地板上的月光从床边移到床尾,从床尾移到墙角。久到他的心跳从很快变成很慢,从很慢变成很稳。

“好。”他说。

“你是假装喝醉的吧?”他又问。

“当然。”他说,“几瓶啤酒,怎么可能醉。”

顾夏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装醉?”

“就是为了引你上钩啊!”

“你成功了。”顾夏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银白色的,凉凉的,像一床很薄很薄的被子。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李向晚伸出手,把顾夏额前的头发拨开。他的手指很轻,很慢,像在翻开一本很久没有读过的书的第一页。

“顾夏。”他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顾夏也说。

两个人又吻在了一起。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李向晚的肩膀里。李向晚的手臂环着他,把他拉得更近,近到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根须在地底下缠在一起,枝叶在天空中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