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南眼见得天蒙上了层纱,便回去在约定的地方等待。
天碎成大小不一的两片,一片是笼罩在夜空的黑紫,一片是山下街道染成的鎏金。
程天南睁眼看着一点点变黑的天,又闭上眼睛倚着一棵树,心里不禁有了数。转身,只见自己弟弟站在月光下,不知站了多久。
“站那干嘛?”程天南开口问道。
“没有啊,刚到。”程明烛答道,眼里的心虚却要长脸上了。
“让哥哥猜猜,你本来是想吓我一跳吧?”
“算是吧。”程明烛努了努嘴,“不过哥哥看天看太沉了,没敢打扰,哥哥想什么呢?”
程天南没正面回答,道:“小师弟出事了,叫几个人来,救人,我先去找找。”
说罢便要迈入东边的林子,刚转身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哥哥注意安全!”
程天南举起手上的剑晃了晃,以示回应。
“现在怎么办?”柳淮枳轻声问。
还没等他说完,只见江醉寒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衣袖飘拂,甩出一根针,把剩下的那个人偷袭了。
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下去。
江醉寒还笑得一脸温和,把乱了的头发整理了一下,问:“不下来?”
柳淮枳看着这一幕有点尴尬,抓了抓自己头发,声音都不自觉颤了颤:“额……医馆还教这些啊,哈……哈哈。”
难怪他的绳子一开始就解开了,敢情是他自己解开的。
什么人随身带着暗器呀!?
算了,最少目标不是自己,还是能信一会儿的。
他试图从车上跳下去,不过看了眼地面,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个……要不我再爬下去?”柳淮枳挠着自己脸颊。
“嗯?某个小鹿敢爬不敢跳了?”江醉寒打趣道。
柳淮枳没说话,但他的鹿角扑闪扑闪的。
江醉寒抬头看着他这样子忍俊不禁,语气放软了些许,说:“你跳下来就行,别担心,我会接住你的。”
说完便张开双臂,一副做好准备的样子。
“真的?”柳淮枳半信半疑。
我年纪小别骗我啊!
“假的。”江醉寒还摇了摇狐狸耳朵,毛茸茸的,但是没改变接人的姿势。
柳淮枳:……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柳淮枳闭了闭眼,可刚睁开眼,鼓起勇气迈出一步就看到江醉寒放下手了。
此时身体悬空,那股令人不适的失重感又爬上他的身体。
他大叫一声:“喂!”随后不敢看地闭了眼。
心里不一定骂的多脏呢。
可还没等他适应坠落的感觉,一双手就拉住了他,攀上了他的脊背,把他稳稳抱紧。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是只狡猾的狐狸,连脸都长的那么狡猾。
他忍住自己想骂人的冲动,没好气地说了句:“可真是谢谢你了。”
这句话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又转念一想好歹也是“救”了自己的,不能这么说话。
算了,谁让他故意吓自己的!
他反应过来时,只见江醉寒拿给他一把剑。
“你什么时候拿的?”柳淮枳问。
江醉寒,哦不,江狐狸又现了原形:“在你像个木头一样杵在这儿想入非非的时候,我从他身上拿的。”
想入非非是这么用的吗!还说的这么……义正辞严。
“你不用?”柳淮枳问道。
这问的好像有点多余。
“我还能保护好自己。”江醉寒随口答道,然后就回归主题。
“不进去吗?你不是说有很多人中招吗,救人啊。”江醉寒说的一本正经。
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没错,他在憋笑。
柳淮枳慢慢接受了这只狐狸吊儿郎当的事实,看到他在憋笑也没拆穿他。
看似纵容,实则是真没招了。
可惜被袭击的那个人身上并没有钥匙,所以又要来一次“普普通通的冒险”——翻墙。
柳淮枳恨自己为啥要跑出来,这下这成“找死”了。
江醉寒看出他的顾虑,温温和和地安慰道:“其实也有不翻墙的方法。”
柳淮枳的小鹿眼顿时亮了起来,道:“什么方法?”
“爬树。”
柳淮枳两眼一黑,不死心地问:“就没有那种不用悬空的办法嘛?”
江醉寒咳了咳,清了清嗓子,还是那温和的语气:“没有。”
柳淮枳:…………
翻不翻倒无所谓了,反正现在是狐狸肉能不能吃的事。
这时狐狸又开口:“别犹豫了,想救人就跟我来,不想就回去。”
柳淮枳最后还是为现实妥协,毕竟自己根本不知道回去的路。
天阴森森的,这么黑的天找个人可不是件易事,程天南感觉自己好像踩到什么东西。
他摸索了下,似乎……是一根绳子?还是断掉的?
他又往前走了走,边走边用剑探着。
“……没什么问题啊。”
他又仔细摸索,不对,这不像是正常泥土。
他用剑挑起一块土,敲了下下面。
铛铛——
这下面分明有鬼。
“呵——”程天南冷笑。
这山怕不是山,怕是有个庞大密室吧。
既是密室,定有入口才对。要么,找到入口;要么,再找一个没触发过的机关,这个机关明显触发过。
还是第一种稳妥点,他可不知道触发机关下面有什么惊喜等着他。
但还要找入口,也太麻烦了。想到这儿,他感到有点令人头疼,不自觉地磨着手指,“这可真是麻烦啊……”
就在他陷入一阵烦闷中时,这林子里的声音又丰富了起来。
好像是不远处传来的。
“这两个小兔崽子能去哪?”
“反正东边这片林子都有陷阱,他们走出来的。”
“他们万一走西边怎么办?”
“西边七弯八绕,不迷路都算好的,要不是钱不够,那边也早安上机关了。”
“而且呀,听说有鬼——”
程天南:……呃——原来我那边很绕吗。
“我去,怎么能这么绕啊!”两人在院里绕来绕去快破防了,还只能小声感叹,因为有的地方有“侍卫”把手,虽然不多,但也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俩现在跟走探戈一样,边走边回头,这破路还好巧不巧像个迷宫,让人搞不清楚。
走着走着,又走到了原先标好标记的地方。
得,又白忙活一趟。
柳淮枳快被搞疯了:“这转来转去的我要晕了——”
江醉寒眼神晦暗不明,忽而看到什么,比了个“嘘”的手势,“有人来了。”随后隐到最近的一个小巷子里。
脚步声,准确来说是奔跑声,急促而慌张,大抵是逃跑。
那人急匆匆的,在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丝毫没有停留,只是一股脑地跑啊跑。
可那人终究是没逃出去,几个大汉携手擒着他,他不停地挣扎,终究还是被硬拖拽着回去。
江醉寒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出红色的光,探了探头,比着静音的手势,那被擒住无法动弹的人见他陌生刚想喊出,但迅速反应过来,不断挑眉暗示需要救助。
江醉寒拉着柳淮枳一边防着他们,一边跟着他们。
好在,这一路上没有“侍卫”,他们直到跟到一个小屋里,隔着不远就听到呜咽声。
那几个大汉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拖进屋里,又杀鸡儆猴似的打了那个人,并威胁里面的人安分守己。
等到那几个大汉走远了,江醉寒和柳淮枳才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到门前,尝试开锁。
两人拍了拍门,轻声问:“里面的人,在吗——”
里面鸦雀无声,没有回应。
柳淮枳拽了拽锁,问:“有没有针之类的东西?”
江醉寒思索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递给他,道:“给邻居大娘孙女买的,你试试。”
柳淮枳拿过簪子伸入锁孔,仔细扭动着。
当——
锁应声打开,里面的哭声在两人进来那一刻显然停住,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泪水变成了藏在里面众人眼里下满的霜。
随后——便是寂静。
一声叫喊打破了这令人有些尴尬的寂静:“小兔崽子,竟然趁我不在救人!”
“我是狐狸,他是鹿,不是兔子。”江醉寒一脸微笑地解释。
住嘴吧你,现在该关注的是这个吗!
真是幸运,这一声小兔崽子把其他人也喊来了。
柳淮枳能拉着他就跑,纯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不然,谁没事会拉着这么“狐狸”的狐狸跑啊!
“小鹿小鹿,我们快到了,拖延点时间。”不知道哪里发出的声音。
只说了一句,便再无后续。
“什么声音?”柳淮枳看了看四周,然后抬头问了句:“你叫我?”
江醉寒指了指柳淮枳的鹿角,“好像是从这里发出来的,我可不会变声。”
柳淮枳回想着刚才的话,猜想大概是莫惜年他们来了,虽然不知道怎么传话的。
“援兵到了?”江醉寒还不忘打趣,“啧啧,挺幸运啊。”
柳淮枳赔给他一个笑脸:“也挺倒霉的。”
也许是因为有人会来接应,江醉寒渐渐松开了手,停了下来,朝反方向转过身。
“你走,我去救人。”江醉寒道。
“你疯了?!”柳淮枳一把拽住他衣服。
江醉寒只是摇摇头,慢慢把他抓着的手移开,道:“不是需要有人拖时间吗,你先跑,我来拖。”
“可是他们不止一个人啊。”柳淮枳的担心盖过了他知道自己年纪小这件事。
“没事,别担心。”江醉寒拿过给柳淮枳的簪子朝他晃了晃。
“你不用剑?”“不用,你留着保命。”
柳淮枳看着他回身救人,心里不是滋味,带着点“抱怨”的语气道:“我可是个路痴,你这是让我反着送死……所以,我也去。”
话落还补了句:“不用管我。”
江醉寒盯着他,那双眼睛像天色江水,不知他在想什么。
半晌,才“嗯”了声。
刚走没几步,五六个人就赶来了。
人手一把刀,刀尖尖锐,长而薄,劈一下命就要没。
江醉寒深呼了一口气,能拖多久是多久,他想着。
他握紧簪子,在那人要冲过来时转身躲过,迅速朝那人的脖子上捅下。
血溅了他一手,他来不及关注,转身拽住另一人的脖子,让他替自己挨下刺向自己的一刀。
随后行云流水般抢过刀,与另外的人扭打在一起,叮叮当当声震彻天际。
另一边的柳淮枳顾不得江醉寒,靠着自己身小的优势,躲着引开一个人的攻击。
那人的刀重重捶向地面,与柳淮枳擦身而过。
柳淮枳顺势拔出先前的剑来,用剑柄给那人肩部一击。
不料,正与江醉寒厮打着的其中一人抽开身攻向柳淮枳的背后。
江醉寒意识到那个人要偷袭,用刀侧向另两人抵着。大喊道:“小心!”
柳淮枳猛地回头,刀正抬向他的脸,袭来的风让他心跳好像骤然停止,他忙地调正身位,可身后那人爬起,刀似要劈上他的头。
他刚要用剑抵挡住,只觉一阵风吹过。
顷刻间好像有什么划过,那人的刀竟坠了下来,稳稳砸在地上。
随后,便是那人倒地不起。
柳淮枳回头一看,先前那人也受了重重一击,像棵树似的也栽了下去。
血溅了柳淮枳的衣服一身,还有些溅到了脸上,此时的柳淮枳比谁都吓人,好在他先吓了自己一跳。
柳淮枳呆呆地愣在原地,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看到自己身上的血,感到一阵不适,偏偏想吐还吐不出来,只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还一团乱麻,直到看到倒下的两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忽然耳边又想起一个声音叫他:“小师弟!”
柳淮枳吓得一激灵,不敢动弹,堪堪退了几步。
回头一看,是程明烛。方才快把心给吃了,都没听出来是他的声音。
柳淮枳深呼一口气,还不等他回头说话,头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下。
又听见某人在憋笑:“噗嗤——”
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在笑,至于这敲嘛,可能这笑的人和自己有共同语言。
他抬眸一瞧,撞进熟悉的墨色眼睛里,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可能被他盯久了,那墨色眼睛的程天南肉眼可见地蹙了蹙眉,又敲了下他头,冷冰冰地道:“看什么看,爱找死的鹿。”
“噗哈哈哈——”莫惜年在旁边憋不下去了。
“还有你爱睡觉的猫,明烛找你的时候还在那睡觉,别以为我不知道。”程天南顺便连他一起说了。
因此那只“爱睡觉的猫”拉着“爱找死的鹿”像罚站一样,站在一边。
不过那只“爱睡觉的猫”还是不老实,插着手,眼睛乱瞟,还带着个妈见打微笑。颇有一种“我下次还敢”的欠收拾感。
因此,他非常幸运地又得到了程天南的褒奖:“某只爱睡觉的猫,恭喜你获得隐藏任务,被我盯着站一柱香的时间。”
莫惜年讨厌被管着不能动,奈何又打不过,只能求饶:“阿南~别这样呗。”
程天南不为所动。
莫惜年拉下脸皮:“阿南~南南~我给你买梅花糖,通融通融。”
程天南挑了挑眉,又恢复到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清了清嗓子,道:“半柱香,最低。”
“好嘞~”莫惜年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这会程天南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柳淮枳看到这儿不禁笑了笑,又想起来自己给程天南买的梅花糖,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还不等他想该怎么说,程天南先开了头:“你的那个箱子里的梅花糖,是给我的?”
柳淮枳听到这话,眼睛亮了起来,点了点头。
“……”程天南顿了顿,道:“梅花糖在我打他们的时候溅血了,对不起。”
莫惜年听见最后三个字惊了下,问:“南,你说啥?”
程天南又恢复以往的平静,道:“我说我赔他梅花糖。”
柳淮枳没看懂怎么回事,只是说:“反正是要给师兄的,不用赔。”
程天南好像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柳淮枳环顾四周,没看见熟悉的身影,道:“那只狐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