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医生度过了一个无比舒畅的周末。
周六去看画展,和姜煦聊到晚上才回家;周日难得晚起了些,下午叫了个换锁公司上门把锁换掉,晚上自己在家煮了锅菌汤小火锅。
他心情不错,甚至罕见地主动给许成言打去了电话,约他一周后见,对方惊喜并爽快地答应了约定。
姜煦在周二晚上主动给季广白发了条微信,彼时季医生正不耐烦地质问助手为什么将石膏粉和水的比例配错了,害得灌牙模时怎么等都不凝固。
小助手对这位威名远扬的季医生早有耳闻,听说他年纪不大但技术高明,没多少年就到了主任的位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她还听说,这个人的技术像是用正常人类情绪换的一样,一天到晚板着脸,没人能看出来他是喜是怒。
在他底下办错了事,虽不至于被骂得个狗血淋头,但当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时,只觉得周遭空气都瞬间凝成了冰,后脖颈嗖嗖发凉。
而她现在就处在这目光中,孤立无援。
小助手的心咚咚狂跳,大冷天里额头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无意识搅着衣摆,心想真不该叫老爸走后门把自己送到这尊大佛手底下。
她还只是个大学没毕业的实习生,哪懂得那么精确的调配比例,又哪懂什么时候该递什么工具啊。
无限的懊悔在脑海中膨胀,可还是要面对把事情搞砸了的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忍住让眼眶里的眼泪不掉下来,颤抖着朝季广白鞠了一躬,“对不起,季医生。”
可季广白像是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在水池旁洗手,哗哗的水流声成了整间诊室最吵的音源。
沉默如同一根银针,一下一下刺着小助手的神经。
她的嘴唇被咬得发白,认错的话语从齿缝间漏出:“真的很抱歉,季医生,是…是我的疏忽。”
洗完手,季广白又仔细地用挂在墙壁上的毛巾将手擦干。
尽管他眉宇间看上去并无戾气,但小助手陡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要擦掉的不是水,而是指缝间残留的血迹。
这念头让她心里直发毛。
安静了半晌,季广白的声音才从不远处传来,像一把利剑直捣痛处:“你大学学了什么?这么基础的配比都能弄错?”
“我…我不小心忘记了。”小助手浑身直哆嗦。
“忘记?”季广白一挑眉,“那你以后会忘记手术步骤吗?”
他讨厌耽误计划,因为日程总是排得很满,一环套一环,要是上一件事没做好,只能利用休息时间补上。
他也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一个人就可以应对所有工作,可偏偏来了个什么领导,非要把自家女儿往他这塞。
最简单的灌模任务,结果这实习生调配错了比例,害得这几天所有的牙模都没有凝固,必须全部重做,甚至部分患者的就诊日期也要跟着向后调整。
季广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正准备让小助手走人,突然,只听落针可闻的诊室里突然冒出“叮咚”一声响,紧接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屏。
这个点,大概率是工作消息。
季广白拿起手机,揉了揉太阳穴,手机自动解锁跳到微信界面,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料想中的领导。
而是一张照片。
画面里男人系着黑色围巾,柔软的针织材质和脸部干脆利落的线条形成鲜明对比。月光透过树上滑落在睫毛上,却无论如何都照不散眼底的郁色。
手机响起一连串提醒,姜煦的消息没几秒就把照片顶出聊天框。
四点日:季医生我猜你这个点肯定下班了。
四点日:给你看我调完滤镜的图。
四点日:模特本人没修过哦[斜眼笑],季医生你皮肤好好。
四点日:果然摄影三要素是模特、模特、模特。
四点日:季医生你是不是平常从不熬夜啊,也不吃重油重盐的食物,好自律啊,我要向你学习。
……
季广白轻咳一声,在安静的诊室里,颇有点开庭时高喊“肃静”的气势。随后他一抬眼,正对上小助手好奇的目光。
“啊…那个…呃季医生…”
视线相接的瞬间,小助手身子一抖,如同被箭射中般迅速别过脸。
是她的错觉吗。
她怎么看见季医生看消息的时候在笑?
虽然那笑容很浅,只是唇边微微扬起的一点弧度,但她忽然觉得,季医生写满生人勿近的外壳碎了一条缝,变得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难道倒模的事情解决了?
效率这么高!
小助手在害怕之余心里又多了点佩服,她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再成天混吃等死了。
季广白没想到自己在对面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朝门口一抬下巴,二话不说将人赶了出去:“你赶紧回去吧,灌模的事下不为例。”
“好,有劳季医生了!”
小助手跟得到赦免令一般,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出门前,她还用三分敬佩三分自省的眼光回头看了季广白一眼。
季广白莫名其妙。
他起身给窗边的多肉浇了点水,洗水壶时,突然想起还没回姜煦的消息。
点开微信,小狗头像的右上角缀着写着数字五的红点,姜煦趁他放下手机的间隙又发了几条。
四点日:季医生你不回消息不会是还在上班吧。
四点日:我发这么多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四点日:对不起季医生,我不是有意的。
四点日:季医生你加油上班,记得吃晚饭呀,饿肚子脑袋转不快的。
四点日:[小狗道歉表情包]
看到倒数第二条消息,季广白下滑的手指一顿。
记得吃晚饭。
上次有人这么叮嘱他,还是小学放学去培训班,下车前母亲边递给他一个饭团边这么说。
多少年了?季广白费力地回想着。
记不清了。
明明是埋没在记忆深处的一句话,此刻却渡过漫漫时间长河与现实重叠。这么多年来,陪伴他的只有父亲的打骂,即使拼尽全力做到最好,换来的也只有永无止尽的挑刺和责罚。
他鲜活的那面似乎随着母亲一同被厚厚的尘土掩盖,可现在,有人听见了泥土下微弱的心跳,一点一点挪开长满青苔的石块,问他还好吗。
季医生,你还好吗?
季医生,你吃晚饭了吗?
季医生,你可以多和我聊聊天的。
季广白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发白。
他闭上双眼,姜煦带着笑意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叽叽喳喳像一只小鹦鹉,但他并不觉得烦。心里陡然升起一种无措,面对任何工作都游刃有余的季医生,突然连一条消息都不会回了。
窗外车流不断,每个下班的人都着急着奔赴属于自己的家。
季广白静默良久,手机屏幕早就黑了下来,将白色的反光聚成一团。他打开聊天框,姜煦没再发消息过来,可能是真的怕打扰了他。
犹豫了好一会,才终于发出去一句话。
季广白:没下班。
没出两秒,一连串回信立马弹出来。
四点日:季医生你好辛苦,佩服佩服啊。
四点日:季医生你平常都这么晚下班吗?
季广白:不是,今天工作出了点岔子。
四点日:啊?严重吗?
四点日:今晚要是解决不了干脆回去算了,不差这一两小时的,人类都是需要休息的啊,季医生你又不是铁人。
四点日:实在不行甩给别人做!再不行直接花钱把事情摆平!
季广白扶额。
他有点庆幸那天出五倍修理费让姜煦当晚就把玩偶修好,要不然,按她这个性子,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摇摇头,回姜煦说只是个小失误,今晚就能解决。
四点日:哦哦哦,那季医生你加油,早点回去。
四点日:我不打扰你啦,拜拜~
季广白回了个谢谢,便摁灭手机随手放到一旁。
虽然和姜煦说不要紧,但重新配浆灌模也算得上个大工程,至少,今晚十点前别想回家了。想到这,他有忽然点提不起劲来,浑身上下软绵绵的,第一次产生要不干脆歇会的想法。
但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浇灭了。
不行,今天发现的错误必须今天弥补。
刚刚教训那个实习生的同时,季广白也反思了一下自己。要是他能抽空去配浆室查看一下,便能提前很多制止错误产生,至少不会有这么一大批牙模都没凝固。
以后必须更加谨慎。
他快步走到洗手池旁擦了把脸,从角落冰箱里掏出个三明治吃了,往配浆室走去。
那晚季广白一直在配浆室呆到晚上十一点半。
不过多亏了勤劳的季医生积极弥补错误,这件事并没有怎么影响他接下来的安排。
他按照日程表上写的按部就班地给人看诊,日期一个个被划掉,时间飞速翻动到他去心理咨询的那天。
还是一个下午,但和第一次不同的是,这是个阴天。
云层严严实实地将太阳挡住,一点阳光都透不出来。抬头望去,只能看到整面泛着白光的云,仿佛是它们在坚持点亮天空。
第二次来,季广白熟练了许多,不一会就找到了许成言的诊室。门是敞开的,他一走近,就看到许成言正对着桌子角落上摆着的蓝色小盒子发呆。
“许医生,我来了。”他叩了叩门。
“啊…哦,进来吧,”许成言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到了,目光飞速转移到来访者身上,见到是季广白,朝他礼貌一笑,“季先生,你来了。”
说完,装作不经意般翻了翻堆在桌面的资料,从里边扯出两本书盖住了蓝色盒子。
“嗯,路上有点堵,但幸好没迟到。”
季广白解下围巾挂在椅背上,主动和许成言说了句话。只不过没掺什么情绪,显然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有心和许成言抱怨。
但许成言立马敏锐地感受到,这个人周身的气质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
上次见到季广白,他总觉得这人绷得很紧,如同一条已经被拉到极致的绳索,如果再不放松放松,彻底断掉也是迟早的事。可这次一见,他的状态不仅没有变得更糟,那绳索反而更有韧劲了。
如果说把季广白想成一辆朝悬崖边加速冲去的车辆,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到了悬崖边,刹车不知怎么的突然好了,于是在翻下去的前一秒,车刹停了。
“季先生,”许成言带点试探地问,“你上上周末去看画展了吗?”
“嗯。”季广白点点头,补充到,“这位画家的创作理念很独特。”
“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吗?”
这么样看来,让他在闲暇时多走出去,接触点社会上的人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许成言边问季广白问题,边构想了一个大致的方案,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先将发动机修好,让车有动力能够驶离悬崖边。
这一次咨询比上一次顺畅了很多。
季广白开始和他聊一些生活中的琐事,虽然并不是要紧的内容,但至少开了个好头,他有自信能够一步步让季广白彻底打开心扉。
“季先生,还是一样的,下次来之前给我打电话就好了。”许成言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指尖在手机上点了点。
“要不,以后就定每周三下午吧,有个固定的时间比较好,”季广白穿上外套,将压在领子下的围巾穗子扯出来,“许医生有时间吗?”
这番话简直让许成言信心倍增,他从桌子后边走出来,走到门口准备给季广白开门,“那么下周三见了,季先生回去注意安全。”
就在门把手回弹、门和门框间拉开一条缝的瞬间,许成言怔住了。
门外是一张他心心念念,却不敢回想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