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了一家路边的小诊所。
医生只是看了两眼她的手，就让她进去找护士。
她依言走进去，先嗅到清苦的药味，才看到里面唯一的护士，在忙着给上一单的病人配药。
于是她站在门外，看着护士在一架子的瓶瓶罐罐中精准挑出那一样，拧开，拿了一粒，掰开，“啪嗒”一下放在方形纸上。
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药配了十几个，最后捏着方形纸折好，扔进袋子里，又加了点冲剂进去。
丰富得像一碗粥。
她盯得目不转睛，以至于护士配完药递给病人，转身看到她的一瞬间，吓得倒吸一口气。
“……”
“……”
意外的是，这位护士看着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稚嫩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麻烦你了。”陈叙晃了晃止不住血的手。
“……哦。”小护士惊呼一声，转身翻箱倒柜，“你先坐在外面那张凳子上，稍等一下。”
“好。”
很快，小护士就带着药品纱布走出来，托起她的手仔细看了会儿，轻声安抚：“摔地上了？我看一下……还好，应该没有东西进去。准备消毒，会有一点点痛，痛了告诉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棉签把陈叙手上不断渗出的血擦掉。
“好。”陈叙应道。
小护士扔开沾血的棉签，换了一根新的沾上酒精，柔软冰冷的触感带来了剧痛，陈叙被刺激得甚至痉挛，想把手抽出来。
然而看着很柔弱的小护士力气却大到出奇，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快准狠地涂抹着，嘴里依旧温和地安抚：“再坚持一下。”
陈叙咬了咬牙：“痛。”
“嗯。”小护士点头，“把手挺直摊开，不要蜷着。”
“……”
陈叙疼得轻微发抖，额头上涔涔冒着冷汗，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忍了忍，还是慢慢摊开了手。
消毒完再包扎，陈叙已经累到仿佛要虚脱。
“擦擦汗。”小护士麻利地收拾完医护用品，递给她几张纸巾，“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谢谢。”陈叙两只手手掌心裹上了纱布，只有手指还稍显灵活。
这时，医生掀开帘子进来，问她叫什么，多少岁，然后开了张诊单给小护士。
小护士朝她招招手：“来这里付费。”
她就这样被安排着做完了一次就诊。
重新站在街头，她的情绪却稳定了许多。暂时不想回校，她发消息给黄大大说明了情况，最终打车回了学校旁的租房。
顾不上什么脏污，她一进门就直奔卧室，安安静静地躺着，又累又困。
这时，电话却响了。
是她的奶奶打来的。
她挣扎着，颤着手点击了接通。
“阿女，你在学校打架了啊？有没有受伤啊？”奶奶絮絮叨叨地讲起来，“我听你妈说，都去看守所了？有没有事呀？”
“没事，没怎么受伤。”陈叙回道。
“那就好嘞。”奶奶把她从头到脚都关心了一遍，她就沉默着一点点听着，时不时应两句。
说到无话可说，外婆终于换了个话题：“阿女啊，你爸爸平时在家吗？”
“……”
陈叙搓了搓手指，一时无言。
她的奶奶并不知道，她捧着护着天天挂在嘴边炫耀着的女儿是个同性恋，还一直以为女儿是未婚先孕，才有了陈叙这个孙女。
“在的。”她答道。
“噢噢，你爸爸平常对你好不好呀？”奶奶哈气几声，接着问。
“……”陈叙喉咙有点涩，“好。”
“这样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讲她又升职啦？当初她说要在首都考公，我还不乐意，跑那么老远做什么？咱们永阜的官儿她还不屑得做了？没想到她考进了之后，升得快咧——妈妈平时有没有和你聊聊天？”
“……我上学太忙了，没时间聊天的。”陈叙摩挲着指腹，笑着说，“恭喜妈妈，步步高升。”
“你最懂事了。”奶奶又顿了一下，“不像小宝，又淘又阔，动不动请人这那的，她爸妈两个加起来的工资都不够她花。”
听到这，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想讲的，这太伤人心了。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也是我的亲骨肉呢！”奶奶抽泣着说，“但是你妈妈也很累，那天我看到她下班回来，鬼似的。当天她们两个又吵架了，我才知道这么些年来她们一分钱没攒到，还欠了！你说说，怎么会这样？”
“我哪边都不舍得，我知道你苦啊，你妈妈也苦啊，老天怎么这么对我呢？……”
“没关系。”陈叙忽然开口，“没关系的。妈妈也有自己的家庭，我都知道。告诉妈妈，我也成年了，不需要再给我钱了。谢谢她抚养我。”
奶奶又开始凄凄惨惨地哭：“阿女啊，我对不起你，我真是对不起你……你要是真的缺钱了，可以来找奶奶，奶奶帮你，奶奶帮你……”
没关系。
她知道这个老太太是很善良的。
老太太会在寒冷的冬天特地留下一些吃食喂给流浪狗，但当它们扒着她的腿乞求进屋时，家里就会突发狗毛过敏。
不过没关系，没有人被要求一定要去收养一条流浪狗。
给口吃的让它苟活着就是恩赐。
皇天赐恩，它得拜谢。
终于挂断电话，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锋利的刀刃终于取走了她的项上人头，它滚落地上时，爆凸的眼珠亲眼见证灰白的脑浆洒满台阶。
先是畅快。
再是解脱。
然后才是无穷的迷茫。
她人生的前十七年，很模糊。
从来没有思考过原理，从来不去追究对错，凭着油腔滑调和插科打诨，她似乎可以把自己伪装得像个真正的人。
走近了，才发现假人空虚无趣的灵魂。
以及孤独到无处安放的意识。
如今，她因为账户上余下的几百块，终于开始了挣扎。
以及这间房，名义上是陈墨和陈叙生母一起租给她的，但实际上陈墨心理医生的费用都是由陈叙生母一人承担，陈墨哪有钱给她租呢？
这个地方，应该住不了多久了。
得找一份兼职，至少得有一份收入。
于是她整装出发，游走在平常熟悉的街道。
她记得，有一些店铺门口会张贴招聘告示。
终于找到一家正在招募服务员的火锅店，年龄要求至少成年，她没有，但她从来很敢尝试。
走进店里，此时正值饭点，店内凉丝丝的冷气裹挟着火锅味儿扑来。
她直接穿过人群，到了前台，那里坐着玩手机的应该是老板。
老板抬眼看她，立刻放下手机站起来，问：“怎么了？需要什么？”
“你好，我来应聘。”陈叙说。
一瞬间，老板的姿态松懈下来，转身拿过手机不咸不淡地问：“哦，看你这样子年龄很小啊，几岁了？还在上学吗？”
“在上学。”
“我们店不招假期工，你去别地看看？”她边说边摆摆手，眼睛时刻粘在手机屏幕上。
“好。”陈叙点点头，转身就走。
她太不市侩，所以太不讨喜。
一连几家店，都因为她还在上学而拒绝考虑，这么几个小时下来，碰了一鼻子灰，身上还染上了各类餐食的味道，熏得像一块腊肉。
这个社会不接纳她，不接纳这样一个并不成熟、没有学历、没有背景人脉、最重要的是连廉价的时间和劳动力都没有的人。
小说里着力描写不堪的摇奶茶，都轮不到她身上。
她什么也找不到，最后还花了钱去填饱肚子，一种迷惘和悲痛正在缓缓地流淌，在黑夜降临的时候。
她不知道还能去哪，走到繁华的夜市，再逛到臭气熏天的酒吧夜店。
地上趴着几个酒鬼，看着是一伙儿的，有两个抱着啃在一块儿，剩下的有笑有骂。
她就蹲在她们远处，安静地蹲着。
在这里她可以装醉鬼，就不会太突兀。
她看着那咬嘴唇的一女一男第三次摔回地上时，一阵迷蒙猛烈的香气伴着高跟鞋的“哒哒”声在耳边响起。
她立刻警觉，躲开了对方摸向自己脸的手。
“反应挺快呀。”女人又娇又傲的声音传来。
她皱着眉抬头看，在黑夜里只能看清对方短到腿根的牛仔短裤和黑色深v上衣。
“小朋友，想不想进去玩玩？”女人弯下腰，浓妆艳抹的一张脸言笑晏晏，“玩到两点给你一千啊。”
陈叙沉默了许久，忽然笑起来，甜甜地说：“好啊。”
她从来没有进过真正的夜店，这里颠覆了她的一切认知，一排排衣着暴露的女男像是一块块肉，身上标好了三六九等的价格。
强烈劲爆的DJ刺激着她的耳膜，搂着她脖子的女人凑近她的耳朵喊道：“别怕啊，在门内，我们只干合法的。”
“像你这种学生妹，肯定是干GOGO①啦，虽然没有姐姐哥哥们赚得多。”女人几乎要吻到她的耳朵，炙热的呼吸一股股打在她的耳朵尖儿，“不过，学生嘛，还是很容易满足的。”
她说完，笑了几下。
陈叙点点头，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面前的场景。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女人，随后面无表情地将对方的手拽下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路上恶心的酒臭味、恶心的话语、恶心的或肥腻或松弛或暴露的躯体都令她作呕。
“喂！去哪儿？”
女人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她站在夜空下，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感受着最繁荣的先富城市带来的晚风。
真冷啊。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城市这么荒凉过。
荒凉得像大雪将至。
她摸了摸口袋，毫无征兆地摸出一张小卡片，对着光仔细一看，是当时欧思闲警官给她的名片。
那张名片已经翻边折角，曾被她随意扔进口袋里，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触碰它。
她摩挲纸片，良久，还是选择仔细放回了兜里。
再看看先吧。
她幼稚可笑、年少轻狂、不可一世。
至少现在，她还不愿认输。
①GOGO指夜店的气氛组，在我国法律上是合法合规的。
经校正，文中称谓母方的母亲已从“外婆”改为“奶奶”。第五章的用词不严谨已修正。
题外：补添tag，#狗血#成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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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