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终于见到了陈墨。
在这件事发生的第五天后。
在看守所里，她安安静静写完保证书，做完了思想教育，在民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后，看到了陈墨。
她依旧漂亮，水波流转的亮眸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活泼又狡黠。
是陈叙陌生又熟悉的模样。
民警左右看了看，笑着说：“你长得更像爸爸吧？”
陈叙心里一哂，面上却笑嘻嘻的：“可能是吧，大家都这么以为。”
民警愣了愣：“诶，这么笑起来又像妈妈了，虽然长得不像，但神态很像嘛。”
“嗯，我跟妈妈待一块的时间比较长。”陈叙乖巧地摆摆手，“我要走啦，谢谢警察阿姨。”
民警“呵呵”笑着：“诶。好好改造啊。”
陈叙来到陈墨身边。
陈墨伸手将长卷发拢到一侧肩，不小心拉扯到耳环，瞬间皱了下眉，只一秒，就又温柔地笑起来。
“走吧。”她轻轻碰了碰陈叙没受伤的一侧脸，目光还有些恍惚。
陈叙错开她的视线，并未说话，神情甚至称得上冷漠，但在陈墨踩着高跟鞋“哒哒哒”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时，还是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抓着我。”她紧紧拽住陈墨的手，快步走出公安局，往停车的小道上去，目不斜视道，“下次不要再这么打扮了。”
“嗯。”陈墨盯着她的侧脸轻轻点头，半边身子都倚在了她身上，“……你长高了，比我还高了。”
陈叙没回应。
陈墨就歪着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一会儿又停下脚步去掰她的脸。
“别动。”陈墨娇娇地嘟囔一句，双手捧着她的脸一个劲儿地瞧，“怎么会把脸伤成这样……”
她眼里的心痛很分明，可陈叙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得阴沉下来。
她知道，陈墨又犯病了。
以往陈墨犯病，要是碰上她有精力的时候，她会让她半年都不敢来见自己一面。要是碰上她极度劳累的时候，她就会配合着假戏真做——扮演自己生物意义上的亲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叙先是变成了陈墨的女儿，然后变成了陈墨的妻子，最后变成了陈墨的仇人。
记忆里，她们之间就是这样，只有这样。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其中的纠葛，生来如此，一直如此，所以就这么凭借着过往经验，粉饰太平般过了一年又一年。
可今天，她却对这种秩序产生了一丝厌烦。
也许是因为至今还未收到倪幸的消息，也许是因为林诗淇的崩溃离开，也许是因为何黎黎说的那句“我们都不应该这样”。
这样是哪样？
这样就是这样吗？
“……”
她没有想清楚，但是这一刻她想要破坏这一切“循规蹈矩”的心情到达了顶峰。
“你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她？”陈叙眨眨眼，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我不是你的女儿吗？妈妈。”
话落，她清楚地看到陈墨的瞳孔都震颤了一下。
一种亢奋从心头滑过。
陈叙忍了忍，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开了口：
“我到底是你的谁啊？我是从你肚子里剖出来的，但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不是亲人，不是朋友，那我还能是什么？——是我亲妈的替代品？”
一时间，这几天疯狂交错、却一直压抑的情绪全部涌上胸腔，不安、愤怒、绝望、迷茫……她在海浪的裹挟下被迫漂流，抓紧浮木也无济于事时，终于带着失控的感官一头扎进了海面。
她一字一顿道：“你有恋童癖吗？”
扯开幕布，掀翻桌子。
这腌臜和背德统统被摆到了台面上。
陈墨愣住了，目光呆滞，动作僵硬，整个人像只漂亮却空洞的洋娃娃。
她这个状态很不对劲，陈叙很清楚地知道不应该再往下说了，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
但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时候我才多大？你不觉得恶心吗？我是她的女儿，还是她跟别人的女儿，就算这样，你看着我的脸也会想起她吗？”
“我每次说起这个，你都会扇我，笑会被打、哭也会被打。其实是因为这样不像她了吧？看来她不仅面瘫，还独裁理智，理智到可以丢下你，和一个男人结婚生子。”
陈叙笑着“啧”了几声：“你好可怜哦。”
“就连你最好的朋友，林诗淇的妈妈，也是被你赶走的吧？”
“结果呢？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是让她离开了你，还害死了林诗淇的妈妈，害了我。”
陈墨彻底不动了。
陈叙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里迸发出蛇一样的精光，堪称恶毒地说：“不过我不恨你，毕竟如果没有你，她就不会选择去做试管，不会去挑种，那就没有我了。”
“所以，我是感谢你的。妈妈。”
她说完，陈墨却没有一点反应，整个人陷入了某种境地，呆滞、痴傻，这让她有些失望和扫兴。
“好吧。”她抽出了陈墨的手机，毫不犹豫地输入了那个女人的生日，开锁后打给了陈墨的心理医生。
她简单交代了几句陈墨的情况，并让医院派车来接人，报了方位后就挂了电话。
手机在她手里上下翻转着，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点开了陈墨的通讯录，不停翻找着。
她对一串儿花花绿绿的田小姐莫小姐没有兴趣，只在最后翻到了林诗淇的电话。
点击拨通。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林诗淇冷淡的声音传来：“陈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
陈叙说：“是我。”
那边不说话了。
陈叙说：“我刚从看守所出来，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准备回学校。”
那边依旧不说话。
陈叙说：“你不用担心。”
那边挂了电话。
她刚把手机放下。
——“你……你说什么？！”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喝在耳边炸起，如记忆里无数次一般，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脸上。
陈墨从来没有这么狠地打过她。
她被扇得站不住，踉踉跄跄得自己把自己绊倒，撑着地的两手扎满了细小的石粒。
旧伤隐隐作痛，眼前昏黑一片，她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两只手合并着碰了下，才发现自己流了血。
她手肘撑着膝盖站起来，自顾自地说着：“打了我这么多年，借着我想了你前妻这么多年……”随后不顾还在怒吼崩溃的陈墨，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直到嘶吼声越来越远，直到她的视线越来越清晰。
她站在陌生的街道，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身边的所有人，无论爱她、恨她，还是又爱她又恨她，都离她远去了。
上一章关于倪幸被审部分做了修改，请及时查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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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