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晞在剧痛中醒来。
头像是被重锤砸过,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的钝痛。她试图抬手按太阳穴,才发现右手手腕上缠着纱布,下面透出暗红色的血迹——是昨晚挣扎时,束缚带金属扣划破的。
但束缚带已经解开了。电子锁被暴力破坏,散落在床边。
她坐起身,环顾房间。窗帘紧闭,晨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卧室门关着,外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双腿发软,几乎摔倒。扶住床头柜才站稳,视线扫过桌面——镇静剂的空瓶不见了,医疗箱合上了,但摆放的位置和她记忆里不一样。
有人来过。在她睡着的时候,进了这个房间,解开了束缚带,清理了现场。
是晞夜吗?还是……
手机在床头震动。她拿起来,屏幕显示是陈铮,但接通后,那边传来的却是K急促的声音:
“林教授!陈队出事了!”
林晞的心脏骤然收紧。
“什么事?”
“半小时前,他在去档案馆查周明远资料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现在在医院抢救,情况很危险。”K的声音在发抖,“交警说是意外,但监控显示货车是故意撞上去的。司机跑了,车牌是假的。”
“哪家医院?”
“市一院。但林教授,你不能去!我监测到你的手机信号被监听了,而且医院周围有可疑人员。我觉得……这是个陷阱。”
林晞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伤得重吗?”
“颅骨骨折,内出血,正在手术。医生说不确定能不能……”
K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K,”林晞强迫自己冷静,“你在哪儿?”
“我在安全屋。陈队出事前让我藏起来的,他说如果他有意外,让我保护你。”K深吸一口气,“林教授,我觉得是周明远干的。陈队查到他了,所以他要灭口。”
“我知道。”林晞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街道空荡荡的,但对面楼顶有反光——是望远镜,或者狙击枪的瞄准镜。
她在被监视。或者说,被保护着。监视者和保护者,可能是同一批人。
“K,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她低声说,“第一,查周明远现在的位置。第二,查陈铮在档案馆查到了什么,拷贝所有资料。”
“已经在做了。但周明远的行踪很隐蔽,他可能用了假身份。至于档案馆的资料……”K停顿,“陈队调阅的是十五年前的城建档案,特别是棉纺厂项目的原始审批文件。但他没来得及看就出事了,我现在在远程破解档案馆系统,需要时间。”
“尽快。”
挂断电话,林晞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头发凌乱,手腕上的纱布渗着血,像刚从战场逃回来的伤兵。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凉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但头痛依然剧烈。
抬头时,她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倒影。是镜面上,有人用口红写的一行字,很淡,几乎看不清:
“下午三点,老地方。我们谈谈。”
没有署名,但林晞认得那个笔迹——是晞夜的。或者说,是她自己的。
她用手抹掉那些字。口红印在指尖,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老地方。城南,老棉纺厂家属院,7栋402。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下午三点。还有九个小时。
林晞换下沾血的衣服,穿上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用创可贴盖住手腕的伤口。然后从衣柜暗格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把小巧的陶瓷匕首,是晞夜留下的,锋利,轻便,而且不会被金属探测器发现。
她把匕首塞进靴子侧面的暗袋,背上包,走出卧室。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很普通,但封口处印着一只折纸鹤的图案。
她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背景是老棉纺厂的工地,塔吊矗立,几个工人正在施工。画面中央,一个女人站在塔吊下,仰头看着上方——是她的母亲,林晚晴。她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严肃,像在记录什么。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男人的侧影。很模糊,但能看出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他在看林晚晴的方向,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普通工人的眼神。是监视,是警惕,是某种更阴暗的东西。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他不是工人。他是警察。”
林晞的手指颤抖起来。她翻过照片,重新看那个男人的侧影。工装,安全帽,对讲机——标准的工地装扮。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腰间有凸起,像是枪套。而且他的站姿,太挺拔了,不像干体力活的人。
警察。十五年前,棉纺厂项目的工地上,有便衣警察在监视她母亲。
为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维明。
“林晞,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周医生。有什么事?”
“我……我刚听说陈铮的事。很抱歉。”周维明停顿,“另外,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你的治疗记录,还有……周明远。”
林晞握紧手机。
“你说。”
“周明远,你的表舅,三年前开始找我做心理咨询。他说他照顾的一个孩子有心理问题,想请教治疗方法。”周维明的声音很低,“他描述的症状——记忆断层、性格变化、偶尔的暴力倾向——和你一模一样。但我当时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你。”
“他让你怎么治疗?”
“他问了我很多关于DID的问题,特别是如何引导副人格,如何强化主人格的控制,还有……”周维明深吸一口气,“如何让两个人格‘合作’,完成某个共同目标。”
林晞感到一阵寒意。
“你告诉他了?”
“我给了理论上的建议。但我强调,DID的治疗必须由专业医生在安全环境下进行,否则可能造成人格混乱,甚至永久性损伤。”周维明的声音带着愧疚,“林晞,如果我知道他是在利用这些信息,来培养、控制你的副人格……我绝对不会说。”
“他还问过什么?”
“他问过药物。哪种药物能让人放松警惕,哪种能增强暗示效果,哪种能让主人格暂时‘退后’,让副人格主导。”周维明说,“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停止了咨询。但后来我发现,我的办公室被入侵过,治疗记录被盗了。包括你的记录。”
所以晞夜能拿到那些专业的工具和药物,能制定那么精密的计划。背后是周明远的指导,和周维明无意中提供的“专业知识”。
“周医生,”林晞问,“你觉得周明远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花十几年时间,培养一个……杀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林晞,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周明远和你妈妈,不只是远房亲戚。他们曾经是恋人。在你妈妈认识你爸爸之前。”
这个信息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晞心上。
“什么?”
“你妈妈年轻时在报社实习,周明远是她的指导老师。他们相爱过,但后来因为家庭原因分开了。你妈妈嫁给了你爸爸,周明远终身未娶。”周维明说,“你妈妈死后,周明远主动提出照顾你。他说这是对你妈妈的承诺。”
承诺。什么样的承诺,会让一个男人用十几年时间,培养爱人的女儿成为一个复仇工具?
“他还爱着她。”林晞低声说,“所以他要为她报仇,用最极端的方式。”
“也许不只是报仇。”周维明说,“林晞,我查了当年的旧报纸。你妈妈出事前一个月,周明远因为‘违规操作’被档案馆开除。但内部消息说,真正的原因是他私自调阅、复印了大量机密文件,包括棉纺厂项目的原始档案。”
“他被开除,是因为在查妈妈的案子?”
“很可能。而且他被开除后一周,你妈妈就出事了。”周维明的声音很严肃,“林晞,我觉得周明远可能知道什么。知道你妈妈死亡的真相,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他才要用这种方式复仇——不只要杀□□,还要把整个系统拖下水。”
整个系统。从城建局到审计局到检察院,再到更高处。
“下午三点,他要见我。”林晞说。
“什么?不行!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陈铮在抢救,下一个可能就是我。而且……”她看着手里的照片,“我需要知道真相。关于妈妈,关于周明远,关于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周医生,你已经帮我够多了。这件事,我必须自己解决。”林晞顿了顿,“但如果我今晚八点前没联系你,你就把这些告诉警察。全部。”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对面楼顶的反光还在,监视者很有耐心。
她拿出手机,给那个监视她的人发了条短信:
“告诉周明远,下午三点,我会去。但我要完整的真相。所有。”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他会等你。”
下午两点四十分,林晞到达老棉纺厂家属院。
这里比她上次来时更破败了。几栋楼已经被划入拆迁范围,窗户用木板封死,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只有7栋还有人住,大多是舍不得搬走的老人。
她走上四楼。402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式收音机的声音,在播戏曲。
她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周明远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正在泡茶。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鹰。
“来了。”他抬头,对她微笑,像真正的长辈看到晚辈一样温和,“坐。茶刚泡好,是你妈妈以前爱喝的龙井。”
林晞在对面坐下,没有碰茶杯。
“陈铮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生死由命。”周明远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饮,“小晞,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我必须做。”
“比如杀人?比如培养一个杀手?”
“比如讨回公道。”周明远放下茶杯,看着她,“你妈妈是个好人,小晞。她相信正义,相信法律,相信这个世界的善良。所以她死了。死在那些她相信的东西手里。”
“是你把她推向了危险。如果你不给她那些证据,如果你不鼓励她继续查……”
“不。”周明远打断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是她自己选择了那条路。我只是给了她工具。就像我给了你工具一样。”
“我不是你的工具!”
“你是。”周明远笑了,笑容凄凉,“你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小晞,你知道那天晚上,在塔吊上,发生了什么吗?”
林晞的心脏狂跳。
“□□杀了她。”
“不止。”周明远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旧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先是熟悉的雨声,和□□的声音:“林晚晴,你跑不掉的……”
然后是妈妈的挣扎声,闷哼声,坠落的巨响。
但录音没有停。几秒后,传来新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然后是□□的声音,带着惊慌: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不露面吗?”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确保她死了。还有,那个小女孩……”
“在衣柜里。吓傻了,不会说的。”
“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明白。”
脚步声远去。录音结束。
林晞全身冰凉。那个低沉的男声,她在哪里听过。在记忆深处,在噩梦里。
“他是谁?”
“是当年负责你妈妈案子的刑警队长。现在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周明远关掉录音笔,“他是□□的保护伞,也是棉纺厂项目的利益既得者。你妈妈查到的证据,足够把他们所有人都送进监狱。所以他们必须让她死。”
“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那天晚上,我就在楼下。”周明远闭上眼睛,表情痛苦,“我看到□□他们上去,想冲上去阻止,但被拦住了。拦住我的人,穿着警服。他们说,这是‘办案需要’,让我别妨碍公务。”
“然后你就看着她死?”
“我看着他们伪造现场,看着他们清理痕迹,看着他们把你从衣柜里抱出来,告诉你妈妈是自杀。”周明远睁开眼睛,眼眶发红,“我什么都做不了,小晞。我只是个档案管理员,我斗不过他们。所以我选择……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就是杀人?杀了七个人?”
“前三个不是我杀的。”周明远说,“是真正的清道夫。一个被你妈妈救过的建筑工人,他的儿子在棉纺厂事故中死了。他用自己的方式复仇,但后来他病了,癌症晚期。他找到我,把他的‘使命’交给了我。”
“所以你就接了手?还把我拉进来?”
“我需要一个继承者。一个能继续这项工作,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人。”周明远看着她,“而你,小晞,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有仇恨,有天赋,还有……晞夜。她是完美的执行者。”
“她不是你的工具!她是人!是我的一部分!”
“不。”周明远摇头,“她是我创造出来的。用暗示,用药物,用你内心深处的仇恨。我培养她,训练她,让她成为最锋利的刀。然后,我让她‘继承’了清道夫的使命。”
林晞站起来,全身都在发抖。
“你疯了。”
“我是清醒的,小晞。清醒地看着这个世界腐烂,清醒地知道只有用血才能清洗。”周明远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你看外面。这座城市,光鲜亮丽,高楼大厦。但你知道每栋楼下面,埋着多少冤魂吗?你妈妈只是其中一个。”
“那陈铮呢?他也是警察,但他想查清真相!”
“所以他必须死。”周明远转身,眼神冰冷,“他查得太深了,小晞。他查到了当年的刑警队长,查到了更上面的人。如果让他继续,整个计划都会暴露。到时候,不只是我,你也会被牵连。”
“所以你让人撞他?”
“那是警告。如果他聪明,就该停下来。”周明远走回茶几旁,从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但现在,他停不下来了。所以,我们需要做个了结。”
他把文件袋推给林晞。
“里面是所有的证据。从棉纺厂项目,到你妈妈的死,到清道夫的所有案子。原件,备份,证人名单,资金流向——所有能钉死他们的东西。”
“你想让我交给警察?”
“不。我想让你选择。”周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可以把这些交给陈铮,如果他活下来的话。让法律审判他们,用正当的程序。但你知道结果——有些人会脱罪,有些人会轻判,有些人根本不会有事。”
“或者?”
“或者,用晞夜的方式。今晚,在宴会厅,当着所有人的面,审判最后三个人。然后,把证据公之于众。让全世界看到他们的真面目。”
林晞拿起文件袋,很重,像装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如果我都不选呢?”
“那晞夜会帮你选。”周明远微笑,“她还在,小晞。她只是累了,在休息。但如果你需要,她会醒来。她永远都会醒来,为了保护你,为了完成……使命。”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周明远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不变。
“警察来了。应该是陈铮的同事,查到了这里。”他转身,对林晞最后一笑,“小晞,记住。无论你选哪条路,妈妈都会为你骄傲。我也是。”
他走到房间角落,推开一个旧衣柜,后面露出一条暗道。
“从这里走,通向地下室,然后从后面的巷子出去。”他把一把钥匙扔给林晞,“我的使命完成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说完,他走进暗道,柜门在身后关上。
几秒后,警察破门而入。
“不许动!警察!”
林晞举起双手,文件袋掉在地上。一个年轻的警察冲过来,捡起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队长!这里面是……”
带队的警察走过来,是陈铮的副手,小王。他看了林晞一眼,眼神复杂。
“林教授,请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林晞点头,被戴上手铐。走出房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旧衣柜。
暗道里,周明远已经不见了。
就像他说的,他的使命完成了。
剩下的,是她的选择。
【下章预告】:林晞被带回警局审讯,文件袋里的证据引发轩然大波。而陈铮在手术中醒来,第一句话是:“救林晞”。与此同时,晞夜在意识深处苏醒,对林晞说:“今晚八点,宴会厅。最后的审判,需要你和我一起完成。”而林晞在审讯室里,看着单向玻璃后的警察,突然笑了——那是晞夜的笑容。她说:“我要见陈铮。在见他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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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决定性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