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易先捂住嘴，防止自己哭出声来。
“试验是在2016年4月3日进行的。”程述继续说，“地点是新生集团的秘密实验室。手术台上，易安的心脏被完整摘除，用于移植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权限太高，我父亲也接触不到。手术后，他们告诉你们家，试验出了‘意外’，易安‘抢救无效死亡’。遗体因为‘医学研究需要’被保留，没有归还。”
“那为什么说是失踪？”庄易先的声音嘶哑。
“因为不能有死亡记录。”程述说，“如果易安被登记为死亡，就需要死亡证明、尸检报告、火化证明……太多环节，太多可能暴露的风险。所以新生集团动用了关系，把案子定性为‘失踪’。反正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突然消失，原因可以有很多——离家出走、被人拐骗、甚至自杀。”
庄易先闭上眼睛，泪水还是滑了下来。七年了，她一直在找妹妹，无数次想象过各种可能，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真相。
“你呢？”她睁开眼睛，看着程述，“你当时就知道这一切？”
程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全部。”他终于说，“我只知道我父亲在为新生集团处理一些‘灰色地带’的法律事务。直到易安失踪后一周，我在父亲的书房里，偶然看到了一份加密文件。里面提到了‘庄易安案’的后续处理，还有……一笔两百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你父母。”
“所以你当时突然跟我分手，”庄易先说，声音空洞，“是因为你知道了这些，却不敢告诉我？”
“我不敢。”程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的父亲参与了掩盖你妹妹死亡的阴谋，而你家……收了钱。我觉得自己像个帮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逃跑。”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磨豆的嗡嗡声和轻柔的背景音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七年了，这个他们曾经分享过无数甜蜜时光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揭开最残酷真相的场所。
“后来呢？”庄易先问，“你为什么当了警察？”
“为了赎罪。”程述说，“也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把新生集团和沈望舒送进监狱。我报考了警校，拼命学习，拼命工作，就是为了积累力量。三年前我父亲去世，临死前他把所有他知道的秘密都告诉了我，包括新生集团的整个器官交易网络，包括他们如何筛选‘供体’，如何操作，如何掩盖。”
“所以你早就知道夏薇、王秀琴、李静会成为目标？”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程述摇头，“我只知道模式。新生基金会的‘帮扶名单’就是筛选池。他们会评估申请者的‘社会价值’——年龄、职业、健康状况、家庭背景、债务情况……综合评分。分数低的，会被标记为‘潜在供体’。当有VIP客户需要器官移植，且配型成功时，他们就会动手。”
“VIP客户？”庄易先冷笑，“什么人能让沈望舒冒这么大的风险？”
“能让新生集团更上一层楼的人。”程述说，“政要、富豪、顶尖科学家、艺术家……沈望舒的哲学是‘资源优化配置’。用‘不重要’的生命，延续‘重要’的生命。他认为这是最大的慈善。”
“疯子。”
“但他是成功的疯子。”程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七年了，我收集了很多证据，但都不够致命。新生集团的防火墙太厚，沈望舒的人际网络太广。直到夏薇案发生——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众视野中作案，而且留下了太多的技术痕迹。这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庄易先看着他：“所以你主动申请调来市局，接手这个案子？”
“对。我需要一个合法的平台，一个可以调动资源的身份。”程述顿了顿，“还有……我需要你。”
“我？”
“你是最好的法医。只有你能从那些微小的痕迹里，还原出凶手的技术特征。也只有你，有足够的动力和韧性，追查到底。”程述看着她，眼神认真，“庄易先，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我想请求你的合作。我们一起，把沈望舒和他的罪恶网络连根拔起。为了易安，也为了所有被他夺走生命的人。”
庄易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学生们三两两地走过，笑声清脆。阳光很好，世界看起来很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昨晚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她缓缓说，“里面有易安的照片、医疗记录、配型报告，还有……给我父母转账的记录。发邮件的人知道易安的生日，知道我的一切。”
程述的脸色变了：“内容是什么？”
“他问我，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庄易先转回头，看着程述，“他说，如果我继续查，可能会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现在的一切。”
“那是威胁。”程述的声音冷了下来，“沈望舒知道你在调查，他在试探你的底线。”
“也可能是警告。”庄易先说，“警告我，如果再往前，下一个消失的，可能就是我。”
两人对视着。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却感觉不到温暖。
“你可以退出。”程述说，“我可以安排你调离专案组，去一个安全的岗位。这是你的权利。”
庄易先笑了，笑容苦涩：“七年前我逃了一次，结果失去了妹妹。七年后，我还要再逃吗？”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奶泡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腥甜。
“程述，”她说，“我加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易安，为了那些女孩，也为了……我自己。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查到谁，无论真相有多残酷，都不许瞒我。”庄易先盯着他的眼睛，“我要知道一切。所有的一切。”
程述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庄易先补充，“我们是同事，是搭档。仅此而已。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程述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他垂下眼睛，点了点头：“好。”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程述的。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变得凝重。
“怎么了？”庄易先问。
“技术队有发现。”程述挂断电话，“在王秀琴案的窗台玻璃划痕上，提取到了微量金属残留。成分分析和夏薇案血管断面的金属残留完全一致。而且……数据库比对显示，这种合金配方，是新生集团三年前注册的一项专利，用于‘高精度微创手术器械’。”
“直接证据。”
“还不够直接。”程述站起来，“专利是公开的，他们可以说有人盗用了他们的技术。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手术现场、操作记录、器官流向、资金链条……”
“还有证人。”庄易先说，“那些‘受体’。那些接受了非法器官移植的人。”
程述看着她：“那会牵扯出很多大人物。压力会很大。”
“我不怕压力。”庄易先也站起来，“我只怕真相被掩埋。”
两人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庄易先眯了眯眼睛。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分两步。”程述说，“第一，继续从技术角度追踪。玻璃微珠的编号、金属残留的溯源、信号干扰的模式……这些是硬证据。第二，从‘人’的角度突破。苏记者手头的资料，还有……你父母。”
庄易先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这很难。”程述的声音软了下来，“但他们是唯一可能知道易安‘试验’细节的亲人。如果他们愿意作证……”
“他们不会的。”庄易先打断他，“如果他们收了钱，如果这七年来他们一直瞒着我，那就说明他们选择了沉默。现在要他们站出来，等于承认自己是帮凶。”
“也许他们也在等一个机会。”程述说，“一个赎罪的机会。”
庄易先没有回答。她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里都透着寒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陆羽发来的短信：
【庄医生，项目代码047查到了。是‘微创远程手术系统（MIRS）’的研发项目。负责人是沈望舒本人。这个项目三年前从公开资料中消失，据说转入了‘特殊应用研究’。】
紧接着又是一条：
【另外，我朋友说，新生集团的内部网络昨晚有异常访问记录。有人在调取你的档案。全部档案——从出生到现在。】
庄易先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有人在调查她。
深入、彻底地调查她。
她抬起头，看向程述：“沈望舒知道我在查他了。”
“意料之中。”程述说，“但他不敢直接动你。你是市局的法医，动你会引发地震。他只能通过威胁、恐吓、分化……这些手段。”
“如果这些手段都不管用呢？”
程述看着她，眼神深沉：“那他就只能……让你消失了。像易安一样。”
风起了，吹乱了庄易先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一个沉重的问题。
“程述，”她忽然问，“七年前你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还会再见面？”
程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想过。每天都想。但我想象中的重逢……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更简单一点。也许在街上偶然遇到，你说‘好久不见’，我说‘是啊，好久不见’。然后各自离开，继续各自的生活。”程述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悬崖边上，背后是深渊。”
庄易先沉默了一会儿。
“我倒是想象过另一种重逢。”她说，“在法庭上。我坐在证人席，你站在被告席。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无话可说。”
程述的脸色白了一下。
“看来我们都没猜对。”庄易先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走吧。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程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跟了上去。
阳光很好。
但有些阴影，是阳光也照不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