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设备,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看见她进来,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庄易先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感觉怎么样?”
“疼……”程述诚实地说,“但还活着,挺好。”
“别说话,保存体力。”
“我有话要说……”程述坚持,“关于沈望舒……关于我父亲……”
庄易先的心一紧。
“你父亲……”
“我父亲……不只是新生集团的法律顾问。”程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他也是……钻石级客户之一。”
庄易先愣住了。
“三年前,我父亲查出肝癌晚期,需要肝移植。”程述的声音很平静,但庄易先听出了里面的痛苦,“他等不到正规渠道的供体,就……找到了沈望舒。沈望舒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等死,要么接受一个‘特殊供体’的肝脏。我父亲选择了后者。”
“供体是谁?”庄易先问。
“一个外地来的农民工,二十五岁,身体健康,但因为赌博欠了高利贷,自愿‘捐赠’器官换钱。”程述闭上眼睛,“手术很成功,我父亲多活了两年。但他一直活在愧疚里,直到去世前,才把这一切告诉我。”
庄易先握紧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父亲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接受了那个肝脏。”程述睁开眼睛,看着庄易先,“他说,每次照镜子,看见自己还活着,就会想起那个死去的年轻人。他说,那不是治疗,是谋杀。而他,是共犯。”
“所以你才当警察?”庄易先轻声问,“为了赎罪?”
“一部分是。”程述点头,“另一部分……是为了你。”
庄易先愣住了。
“七年前,我知道你妹妹失踪可能和新生集团有关,但我没有证据,也不敢告诉你。”程述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觉得自己像个懦夫,像个帮凶。所以我离开你,去当警察,想用这种方式保护你,也想……有朝一日,能亲手终结这一切。”
泪水模糊了庄易先的视线。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七年前的分手,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爱到不敢面对。
爱到想用一生去赎罪。
“傻瓜。”她说,眼泪滴在他的手上。
“对,我是傻瓜。”程述笑了,“所以才会躺在医院里,还要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庄易先又哭又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什么时候都要说。”程述握紧她的手,“庄易先,如果我这次真的死了,有句话我一定要说:我爱你。从大学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庄易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不许死。”她说,“你说过要保护我,要和我一起把沈望舒送进监狱。你不能食言。”
“好,我不食言。”程述说,“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重新开始。”程述看着她,眼神认真,“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过去的七年。”
庄易先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好。”
程述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
“现在,”他说,“告诉我沈望舒的情况。他跑了吗?”
庄易先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程述听完,皱眉思考:“泰国……不对,泰国只是中转站。沈望舒这种人,不会选泰国这种热门目的地。他肯定有更隐秘的路线。”
“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非洲或者南美的小国家,没有引渡条约,而且医疗条件差,他能用他的技术换取庇护。”程述说,“但问题是,他怎么出境?现在边境肯定已经布控了。”
“假护照,私人飞机,或者……偷渡。”
“都有可能。”程述顿了顿,“庄易先,我有个想法。”
“什么?”
“沈望舒不会一个人跑。”程述说,“他肯定会带着他最核心的东西——047项目的资料,还有……可能还活着的供体。”
庄易先的心一跳:“你是说,他可能把陆羽和其他供体一起带走?”
“对。”程述点头,“这些人对他有研究价值,也可能作为‘筹码’,在新地方换取利益。”
“那我们得抓紧时间。”庄易先说,“一旦他出境,就难抓了。”
“但我们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程述苦笑,“我要是没受伤就好了……”
“你好好养伤,这些事交给我。”庄易先站起来,“我回局里,和追捕小组一起研究。”
“庄易先。”程述叫住她。
她回头。
“小心。”程述说,“沈望舒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逃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障碍。你,就是他最大的障碍。”
“我知道。”庄易先说,“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程述又说了一句:
“庄易先,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去旅游吧。去一个没有案子,没有尸体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庄易先回头,看着他,笑了:
“好。”
然后,她走出监护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的心却像坠着铅块,沉重而坚定。
沈望舒。
周振。
陆羽。
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供体。
她要找到他们。
救回能救的人。
惩罚该罚的人。
还给这个世界,一个公道。
她快步走出医院,上车,驶向市局。
路上,她接到徐亮的电话:
“庄法医,有新发现!我们从沈望舒的账本里,找到了一笔奇怪的转账——不是给周振,也不是给客户,而是给一个叫‘陈默’的人。我们查了,这个陈默……是个私人飞机驾驶员!”
庄易先立刻调转车头,驶向机场方向。
私人飞机。
果然,沈望舒要坐私人飞机出境。
“徐亮,查这个陈默的航班计划!”她对着蓝牙耳机说。
“正在查!但私人飞机的航班计划不公开,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直接联系机场塔台,调取所有私人飞机的起飞记录!”
“明白!”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庄易先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沈望舒会选择哪个机场?本市有两个机场,一个国际机场,一个军民两用的小机场。国际机场管控严,私人飞机起飞需要提前报备,容易暴露。小机场管理相对宽松,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她拨通李局的电话:“李局,沈望舒可能要坐私人飞机出境。我怀疑他会从城东的小机场起飞。请求立刻封锁那个机场!”
“已经安排了。”李局的声音传来,“十分钟前,机场方面报告,有一架私人飞机申请紧急起飞,理由是‘医疗转运’。机主名字是‘陈默’。”
“就是他!”庄易先说,“飞机上有多少人?”
“机场方面说,飞机上除了机组人员,还有三个乘客:一个坐轮椅的老人,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男性,被担架抬上去的。”
坐轮椅的老人——可能是伪装。
中年男人——可能是沈望舒。
年轻男性——可能是陆羽!
“飞机起飞了吗?”庄易先急问。
“还没有,但已经在跑道上了。”李局说,“我已经通知塔台,不允许起飞。特警正在赶过去。”
“我离机场还有十五分钟。”庄易先说。
“来不及了。飞机一旦强行起飞,我们只能申请军方拦截。”李局顿了顿,“庄易先,如果沈望舒真的在飞机上,他可能会……”
“杀人灭口。”庄易先接上他的话,“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可能会杀了陆羽,销毁所有证据。”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起飞!”
车子下了高速,驶向小机场。庄易先已经能看见机场的塔台和跑道。
对讲机里传来特警队长的声音:“我们已经到达机场!飞机在3号跑道,舱门关着,我们在喊话!”
“收到!”庄易先说,“我马上到!”
她猛踩油门,车子冲进机场入口。警卫想拦,她亮出证件,直接冲了过去。
3号跑道。
一架白色的私人飞机停在跑道上,引擎已经启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几个特警队员围在飞机周围,用扩音器喊话:
“飞机上的人听着!立刻关闭引擎,打开舱门!接受检查!”
但飞机没有反应。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飞机开始缓缓移动。
它要强行起飞!
“拦住它!”特警队长大喊。
队员们试图靠近,但飞机加速了,轮子离地,机头抬起——
就在这一瞬间,飞机的舱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人被推了下来。
从还在移动的飞机上,被推了下来。
那人摔在跑道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是陆羽。
他还活着,但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飞机没有停,继续加速,离地,升空。
“陆羽!”庄易先冲过去。
特警队长已经在检查陆羽的情况:“还有呼吸!快叫救护车!”
庄易先跪在陆羽身边,看见他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流不止。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庄……医生……”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来!”庄易先按住他的伤口,但血还在涌。
“沈望舒……在飞机上……”陆羽的声音断断续续,“周振……也在……他们要飞往……缅甸……”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
“还有……一个U盘……”陆羽的手动了动,指向自己的口袋,“里面……有所有的……证据……”
庄易先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上面还沾着血。
“我……朋友……给的……”陆羽的眼睛开始失焦,“他说……一定要……交给你……”
“陆羽!坚持住!”
但陆羽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越来越弱。
救护车呼啸而来。
医护人员冲下来,把陆羽抬上担架,紧急抢救。
庄易先握着那个带血的U盘,看着远去的飞机,消失在云层里。
对讲机里传来李局的声音:
“庄易先,飞机已经出境了。我们申请了军方拦截,但需要时间。沈望舒……可能跑了。”
庄易先站在原地,跑道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着手里的U盘,看着上面的血。
陆羽的血。
那么多人的血。
沈望舒跑了。
但证据还在。
U盘还在。
她握紧U盘,眼神冰冷。
跑吧,沈望舒。
跑得再远,也逃不过正义的审判。
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只要她还活着。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些受害者。
追捕,就不会停止。
直到天涯海角。
直到世界尽头。
她转身,走向救护车。
身后,跑道上,陆羽的血迹还未干。
像一条红色的路。
通向真相。
通向正义。
通向……最终的审判。